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螳螂捕蝉(二) 64. ...
-
64.
也不知过去多久,云岁昭中途被一麻袋罩住了头,无法用视觉感知让她无比焦灼。
有人将她带上了船,云岁昭闻见夹板清晰的潮湿气味,后头又换上了快马,到底过去了多久,八天还是十天?狭小黑暗中,连每日少的可怜饭食都有专人来喂,她的眼睛被蒙住,骆夫人也极少前来,她们似乎笃定了什么,一点点折磨着云岁昭的心。
可她云岁昭又岂会屈服,小时候她最喜欢的,可是往墓地跑,这种沉默的折磨,于她不过九牛一毛,马车终于停了。
云岁昭被押着不知走往何方,脚下泥地崎岖,看不见路的她摔了很多跤,手,膝盖,下巴,都被石头擦的破皮出血。
她忍着一声也没吭,可心底直叫嚣着,方才摔倒时,她分明闻到泥地里还有些许烧焦的气息。
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云岁昭被困的手绞着,不过很快,熟悉声音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头顶麻布袋被人掀开,有人给云岁昭套上枷锁,四下一片昏暗,只有几簇火光照着,脚下有什么踩的沙沙响,云岁昭挪开脚,只绝黑色沙土很是眼熟。
“好久不见云小姐……”
黑暗中声音响起,云岁昭吓的一激灵,她承认这次真怕了。
“你怕了?”黑暗中的声音格外愉悦。
“当然,”云岁昭也不藏着掖着了,“毕竟我还以为您已经死了呢,搞这么乌漆嘛黑,你是毁容了不能见人么?郎……兆玉?”
“哼!好一个伶牙俐齿!死到临头还嘴硬!”郎兆玉从黑暗中现身,黑暗之中,一张刷白的面具格外显眼。
“原来你真毁容了,”云岁昭盯着那张脸,“真是遗憾,那个时候没把你搞死。”
郎兆玉露出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光。
“云小姐,您可别再激怒他了,否则,我也不敢保证会出什么事呢。”骆夫人从地牢现身,语气里满是惋惜,“您还是不愿意告诉我账册下落么?”
云岁昭保持微笑:“这么好的底牌,为什么我要放弃呢?只要你们一日找不到,我岂不就能多活一日,何乐不为呢?”
骆夫人也没有再继续废话。
“诶,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毕竟,我还想着从郎公子手低保下您呢,您知道自从他说他同您有仇后,我是多么担心么?可现在,我也无能为力了。”
骆夫人故作伤心垂泪:“那二位便只能拜托郎公子了。”
二位?
云岁昭眼皮不受控制跳起来。
骆夫人离开的黑暗之中,只有铁链哗啦啦被拖拽的声音。
嘀嗒。
鲜血从黑暗滴落,看清被押送来人,云岁昭几乎是冲着扑了上去。
“莫无言——!”少女吼的撕心裂肺,只想立刻撕了郎兆玉。
莫无言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整个人湿漉漉的,鲜血不住从伤口流出,却因浸泡过盐水而被刺激的浑身颤抖。
郎兆玉并没有阻止将两人拉开,莫无言听见了云岁昭的声音,他颤抖着,沙哑的嗓子只能咬出几个口齿不清的音节。
云岁昭就那么抬着手,不敢触碰,生怕自己的手让莫无言更痛苦。
“他可真是个傻子,”郎兆玉声音在地牢回荡,“嗯,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闻贰一直在追杀你,这个傻子,为了替你不在闻贰追杀之下,竟敢找上闻贰妄图刺杀他!”
“什么?!”
“哈哈哈哈,没想到还差点让他和他同伴得手,”郎兆玉继续说着,“可惜啊可惜,我不过是找到了一点当初你在姑苏遗落的物品,那家伙就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哈哈哈哈,你说他多蠢,甚至不想再多确认一步,还真是忠心,真是给你当狗当习惯了!只是主子的一点风声,便能让他吓成那样!!哈哈哈哈!!你说多好笑!”
云岁昭愤怒到止不住颤抖,双手发麻,眼眶通红。
“不过嘛,他还真是个不错药人,”郎兆玉还在挑衅,“给他喂了那么多新药,他居然硬生生拿石块割自己给撑过来了。”
云岁昭只听见自己心停止跳了一瞬,耳边嗡鸣,她颤抖着拨开莫无言贴住眼睛的发丝,这才发现,光照之下,少年双目无光,根本无法聚焦上就在眼前的她。
“莫无言……”云岁昭克制不住流下眼泪,“你……看不见了?”
脸上传来熟悉温暖触感,莫无言拖着铁链跪地上前,将云岁昭护在身后,失明的双眼只盯着郎兆玉声音处。
郎兆玉仍在狂笑着,可云岁昭已经伤心到快听不见声音。
另一边,重伤的瑕月带着仇若鸿坐上南下渡船,经他之口,仇若鸿这才明白一切,从走出姑苏那一刻起,她们便已落入一个只为几人而准备圈套之中,若不是得章知节相助,眼下的瑕月,也已死到了闻贰手中,莫无言拼死也要让一人逃脱,瑕月已经无法顾及曾经的种种,比死在闻贰手下更让他恶心的,是曾经的仇人不顾一切出手相救。
李知韫安静走了一路,直到渡船靠岸,看见许久不见的哥哥李今也。
“哥!”长途跋涉加上发生那么多糟糕的事,李知韫终于能在这一刻放松下情绪。
她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抱住李今也。
几人被抓那一刻,骆家的口喻已经传到,李今也最近的事务离汴州最近,快马加鞭赶到码头,迎接李知韫的归来。
“哥,我……”抵达客栈,李知韫还没开口,李今也检查过四周关上窗户。
“没什么需要抱歉的,”李今也嘴上说着,抬手递给李知韫一封早准备好的信,“现在好好休息跟我回去就行,母亲很担心你。”
李知韫点点头,藏在床帐拆开了信。
纸上是李今也的字迹,很急,有几处墨迹被蹭花了。
“如今李家上下皆被监视,你我行动交谈不可引人注目,朝中动荡,前日我被搜了府,桃宝已经及时安排到母亲身边,她现在很安全,章知府已有设伏,如今不止需要救出云小姐,我们需要里应外合,将所有线索整合。”
李知韫将信折好,默默在床底灰盆将信烧毁,火光一点点熄灭,直到最后只剩下黑灰。
那本账册是假的,那真的账册肯定会在俞然身上,或者只有她知道账册藏在哪里,围攻望云峰的人明显不知道仇若鸿师门等等,所以暂时他们还是安全的,她得想办法帮到俞然几人,既然云岁昭拜托她,那必然是对俞然有所嘱咐。
李知韫对着灰盆发了很久的呆。黑灰余烬里还有一点红光,她伸出手指按上去,烫了一下很快又缩回来。
眼下仇若鸿两位师弟师妹第一要做的便是为俞然寻得医治,或许能从这里下手带给俞然口信,当然,现在只能拜托兄长了。
安顿好俞然之后,沐清风同沐凌泉特意折回一趟望云峰,可那里已经没了仇若鸿踪影,沐凌泉从四下打斗痕迹知道有人救走了仇若鸿,可两人却无法追踪,瑕月有意混淆了逃亡痕迹。
正苦恼之际,俞然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手中正拿着李今也拖关系给的口信。
二人不知该如何靠近这位小师妹,从师父死的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包括几人的关系。
俞然歇斯底里的疯狂历历在目,二人不愿伤害俞然,只是默默跟在小师妹身后,于暗中保护着她。
看过李今也的信,俞然平静将纸片烧掉,她一个人往望云峰走了很久,身上伤还没恢复,不过一段路便已是气喘吁吁,沐凌泉看着快摔倒俞然,忍不住想要冲出去,却是被沐清风抓住,少年摇了摇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等到望云峰顶,已经是三天之后,整片望云峰都被烧为焦土,梨树还在,树冠烧秃了一半,枝丫焦黑,像伸向天空的枯手。
师父的墓碑全是黑灰,雨水一浇,糊作一团。
俞然一点点将废墟整理开来,提着半个水盆割下衣服一角一点点将师父的墓碑擦洗干净。
旁边还未烧毁的刻刀插在泥地,俞然动手,将埋在下边的东西挖了出来。
衣服包裹之间,正是云岁昭的账本。
俞然又花了两天时间整理院子,最终在刻下师父墓碑的最后一笔后,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把账册从衣服里取出来,翻开封底,确认那张图纸还在。沐清风和沐凌泉站在山门外,远远看着,没有过来。
俞然知道这几天两人一直跟着他。
她站起来,把账册塞进怀里,又把刻刀插回腰间。爬上梨树还没烧秃那半,俞然伸手折了一小截,放进怀中。
然后像很久以前,每次师姐师兄们下山时那样,对着师父的墓碑说了一声。
“师父,那我走了……”
俞然声音很轻,转身走出了山门。
身后树叶哗哗,有那么一瞬间,俞然似乎感受到师父的身影,像往常那样,牵着小小的她等在山门。
“要平安回来。”
风声之中,很像是师父的声音。
俞然没有回头,可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她拼命擦了擦眼睛,心底回答着。
“好的,师父,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的步伐走的坚定,身后的那片灰烬,似乎真有一人站在那里,等着望云峰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