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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千钧一线   65. ...

  •   65.
      地牢里闷热潮湿,窄小的房间透不过一丝凉风,云岁昭慢慢整理好头脑,借着地牢微弱火光这才看清处境。

      墙壁用石头层层垒叠,缝隙里不时渗出水珠,顺着墙面往下流,在墙根汇成一小摊。地上铺着不知多少年的发霉破布,底下是湿哒哒的枯草,脚踩上去软塌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气。头顶逼仄低矮,仅供人半蹲着身子,岩壁被湿气浸得发黑,还生出不少苔藓。角落里堆散着不少石头,碎在稻草里,露出锋利的边缘。

      莫无言被吊在地牢最深处的岩壁,半跪在地,刚遭过鞭刑的后背紧贴着凸起岩石,气息微弱。

      云岁昭的脚铐可移动范围并不大,只有伸长了手,她才能勉强靠近隔着一道铁栅栏的莫无言。

      锁住双手的铁链铛铛撞上栏杆,云岁昭奋力伸长了手,却只够到莫无言破烂的衣摆一角,云岁昭还想再努力努力,牢房外又传来走动,云岁昭赶忙缩回了手戒备起来。

      郎兆玉又晃悠悠回到了地牢,身后侍卫抬来一把深红的太师椅,郎兆玉没有坐上椅子,反倒是挥了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动身上前,将云岁昭粗暴拽了出来。

      跌跌撞撞间云岁昭被用力甩到了椅子上,双手双脚被人麻利捆起,黑暗中的莫无言听见声响立刻意识到什么,他奋力挣了挣,却是连着扯到身上一片伤口,药物让他神智并不清醒,加之失明的双眼,无限放大了莫无言对黑暗的恐惧,尽管头脑实在混乱,可他还是下意识想要去到云岁昭身边。

      云岁昭咬紧牙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对上郎兆玉那双眼睛愤怒中却是坚定的不屈。

      郎兆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具下的那只眼睛弯着,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我喜欢你的眼神,”郎兆玉突然出声,虽然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脸,可云岁昭能肯定他现在笑的很恶心。

      “云小姐,您现在指望着谁来救你?那个瞎子?还是您那群如鸟兽散的‘好朋友’?”

      “那你可大错特错了,”云岁昭嘲笑开口。她的双手被绳子勒得发紫,指尖冰凉,但她的眼神一刻也没有躲,“既然我当初能从你手低逃一次,那我便能逃第二次,当然,这次我可不会给你活过来的机会!”

      “还在嘴硬!”

      郎兆玉一巴掌挥到云岁昭脸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猛偏过身,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嘴角磕在扶手擦破,血顺着裂开唇角流下,牙齿撞破了口腔,一瞬间云岁昭口中只剩血腥。

      她没痛苦哀嚎,只是喘了几口气,慢慢又偏过头。

      “就这点力气?”云岁昭吐了一口血沫,抬起头看向郎兆玉,“看样子你不仅毁容了,武功还被我废了?”

      郎兆玉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借着昏暗火光,他拿过一旁夹指刑具,紧紧套上云岁昭的十指,愤怒地碾着她的手指,整个牢房只听得骨头咯吱响。

      “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云岁昭冷笑了两声,忍得满头冷汗,她知道郎兆玉眼下还没法下手,敌人情绪越大,破绽便越多,“那还真是劳烦您了……若您不怕杀了我的下场……”

      挑衅语气让郎兆玉更是烦躁难耐。

      “您还真是有‘本事’,”云岁昭继续说着,“从前也好,现在也罢,只敢在比自己弱的人前威风,欺软怕硬,还真是……难成气候……”

      郎兆玉彻底被气笑了,额头青筋鼓动,目光触及角落奄奄一息的莫无言,忽然后退了一步。他盯着云岁昭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我还真是很喜欢你宁死不屈的模样。”

      “诶,能这么让我苦恼的,这普天之下怕只有你一人了,”郎兆玉使个眼神,手下很快向关押莫无言的牢房走去,“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大小姐您是动也动不得,打也打不得的金贵人物。”

      莫无言被拖了出来,口中还在不断咳出鲜血。

      “你想做什么!”云岁昭这下是彻底想杀了郎兆玉。

      “我想跟云小姐您玩个游戏,”郎兆玉笑的很是受用,“您最是足智多谋,我喜欢聪明人,记得之前宫中贵人常以六博棋来做消遣,最喜欢以下人做赌注,以前我便眼馋得很,如今难得有人陪我,我们来做赌局怎么样,至于筹码……”

      郎兆玉睁大了眼睛,指向一旁的莫无言,“就用他十根手指的指甲!这笔买卖可是很划算的,没了指甲,他还有手指头,没了指头,还有四肢头颅,当然,既然是云小姐您的狗,作为筹码的他当然全权属于您,而我嘛……我最喜欢向别人赢得筹码!所以全给您也无妨!”

      云岁昭还没骂出口,郎兆玉已经拿起钳子拔下了莫无言左手食指指甲盖。

      少年在药物加持下疼痛放大百倍,痛苦挣扎着,身形拼命想要蜷缩起来,可愣是一声没吭。

      “当然,身为阶下囚,您可没有拒绝权利!这可是您不可多得机会,我对他们什么账册没兴趣,只对你有兴趣,”郎兆玉贴的很近,冰冷面具几乎擦着云岁昭鼻尖,“以指甲为首码,先拿到六筹者胜!当然,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若您赢了,我可以答应您一个在我范围内的要求。”

      下人给云岁昭换上铁枷锁,带着血腥的棋盘被摆上木桌,云岁昭嘴唇颤抖着深呼吸几口气。

      要快速赢下的方法只有两种,杀枭或捞鱼,既然是郎兆玉提出这个游戏,那一定没那么简单让自己赢下,茕子或棋道必有其一会有手脚,六博棋最看运气与策略,运气她也许会差些,可算策略,这么些年她可不是白长大的!

      云岁昭盯着棋盘,握住牌筹的手一直在抖,被锋利铁片夹过的手指还是很痛,痛到她难以集中注意,郎兆玉似乎有所察觉,悠然坐在对面,面具下的眼睛弯着,手里还攥着那片带血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翻转。

      “当然,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自然是由云小姐您先行。”

      茕子在棋局中央滑辘辘转动,云岁昭垂下眼眸再深吸了几口气,她尽量去忘却那些□□的痛苦,握住茕子,也握住她同莫无言的命运。

      而在云岁昭遭遇这些倒霉事之前,商州某个暴雨之夜,自云岁昭失踪后便闭门谢客的明月山庄来了两位意外之客。

      是当初自扬州脱身后一路北上的叶家兄妹。

      叶敏手中紧攥了当初分别时云岁昭塞给自己的一枚小小玉章,叶盛礼貌上前敲过三次门环,两人看着面前两座威风凛凛石狮,同时吞了吞口水紧张起来。

      在记忆里,欢喜教已经算是他们见过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可面前的明月山庄却是全然不同的宏伟,光是站在门前便已让人足够压迫。

      管家撑着伞匆匆赶来,本欲拒绝二人,目光却在触及叶敏手中那枚玉章后变了脸色。

      “您、您好,我们是云小姐朋友,之前沿路寄给云小姐的信似乎别她的朋友半途劫去,若不是信中确有急事我们本意并非前来打扰,可她如今遇到危险没法同我俩见面,所以那位朋友介绍我们来这里,说是云小姐大叔伯可以帮忙……”叶敏踮着脚给哥哥撑伞,两人共缩在一把旧伞下,实在忐忑。

      “商州大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二位既给出信物,又是我家小姐朋友,那便是山庄贵客,至于二位所求之事,还望稍作片刻,二位请随我来。”管家瞧见叶盛似乎腿脚不便,并没有让两人多等,下人赶忙上前为两人撑上伞,跟着管家步入内堂。

      接过玉章的第一时间,云岁昭大叔伯云澜垂着的双眼一下迸出亮光,整个人迫不及待从藤椅跃了起来。

      走出房间时甚至在门槛绊了一跤,云澜年轻时一直在军中,随先帝征战四方,不急时便是步履匆匆,急起来更是脚下溜风,管家在后头哎呦哎呦举着伞,听见连廊声音,叶家兄妹一下停住手中热腾腾的茶盏,更加局促端坐起来。

      叶敏同哥哥对视一眼,叶盛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那封保管很好的信笺慢慢打开,粗糙信纸的尾端,半枚残缺的京兆府官印格外醒目。

      昏暗地牢里,博弈未半,杀气已满。

      云岁昭目光紧盯着茕子,额角已隐隐有汗渗出,干涸着血迹的指甲缝间,云岁昭烦躁一点点啃去。

      茕子已定,枭面朝上。

      她没有急着掷箸,云岁月昭闭上眼,把双手搁在桌沿,铁枷锁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指尖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她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像把自己整个人浸进冰水里,疼到极致,意识反而清醒了。

      “云小姐,您再不掷箸,我就当你弃权了。”郎兆玉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飘出来,带着盛者高傲的笑意。

      云岁昭慢慢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映照下亮的格外惊人,像有人把一盆水泼进深渊,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箸落,四点。她执一枚散棋,沿曲道向前,落子无声。

      郎兆玉掷箸,五点。黑散棋从侧翼压上,堵住她的去路,“云小姐,你的枭还在起点,散棋就敢往前冲?看样子是真被逼到绝路,自暴自弃了?”

      云岁昭没有说话,应该说从茕子落地的那一瞬间起,她整个安静吓人,眼中只有面前一切,仿佛周身一切都不复存在,整个赌注中只有她自己存在,而她的对面,则是另一个癫狂微笑的自己。

      郎兆玉对这种漠视感到无比烦躁,手中那片莫无言的指甲故意在显眼处翻动,可云岁昭仍直坐在那里,连睫毛也没颤动一下。

      第二手,她掷出两步,依然动枭,而是把另一枚散棋推到了棋盘中央的水区边缘。两枚散棋一左一右,像是两只伸出触角的虫子。郎兆玉皱了皱眉,落子吃掉她一枚散棋,算筹到手。

      “你在浪费机会。”郎兆玉把算筹立在桌上,指节不耐烦敲了敲。

      云岁昭仿佛没有听见,她盯着棋盘,手指在铁枷锁里轻轻敲着桌面,嗒,嗒,嗒,像是她清晰的心跳。

      第三手,郎兆玉的枭入水了。黑子滑入水区,如同一条蛇探进了猎物窝。他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弯着,等着看她惊慌。

      郎兆玉贱兮兮伸手挑上云岁昭垂落长发,发丝靠近面具,却停在毫米之际,目光疑惑看向对面少女。

      云岁昭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她……居然在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一扯,却让郎兆玉后背一凉,慌忙看向棋局。

      哪里走错?不对,自己已经包围住她!

      云岁昭的笑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猎手看着猎物踩进陷阱时的那种……期待。

      什么时候面前柔弱少女也变成了感蔑视他的猎手,郎兆玉再按耐不住。

      “你笑什么?”

      “笑你太急。”云岁昭继续掷箸,五点,没有去堵他的枭,而是将水区边缘那枚散棋又往前推了一步,正好卡在他牵鱼的必经之路上。一步棋,把他的整个计划钉死在棋盘上。

      郎兆玉的下颌绷紧了,他盯着那枚散棋,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几息。吃掉它,他的枭就要多走两步,暴露在她的散棋包围中;不吃,他牵不了鱼,筹拿不到,气势就输了。

      “你这是在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赌?”云岁昭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然后笑了,“也许吧,也许我喜欢这种心快要跳出胸膛的感觉也说不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想吃馒头,可那双眼睛,明亮又锐利。

      郎兆玉咬着牙落子,吃掉了那枚散棋。算筹到他面前,两根。他的散棋开始疯了一样地扑向她的棋子,一子接一子,像饿狼撕咬。云岁昭的散棋一枚一枚被吃掉,棋盘上的红子越来越少。

      四根……五根……郎兆玉的算筹摞成了小堆。

      “云小姐,你的枭还在起点,散棋快被我吃光了。你拿什么赢?”他的声音里重新有了底气。

      云岁昭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任凭手指在铁枷锁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夹指刑具留下的伤让她的指尖又肿又紫,每拿起一枚棋子,就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她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你疯了?那些子明明可以救,你送掉它们做什么?”郎兆玉挑眉。

      “送?”云岁昭抬起头,嘴角的血还没干,衬着她苍白的面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艳丽,“你确定是我送的,不是你吃掉的?”

      郎兆玉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审视棋盘。他的散棋确实多,他的枭确实安全,他的算筹确实领先。但是——他的目光从棋盘中央扫到边角,又从边角扫回中央。

      他目光凝固。

      他的散棋,为了吃掉她的那些子,已经全部压在了棋盘的一侧。而另一侧,空空荡荡。而她的枭,从始至终没有动过,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起点。

      不,不止是枭,还有一枚散棋,唯一活下来的一枚散棋,就藏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里。她不是送死,她是在用那些棋子做饵,把他的散棋全部引到一边,然后用一枚棋子和自己的枭,杀他的枭。

      一枚就够了。

      “枭棋之所以为能者,以散棋佐之也。”她轻轻念出来,声音像风吹过琴弦,“你的散棋都在另一边,这招叫做声东击西。”

      郎兆玉的额头渗出了汗。他飞快地落子,试图调一枚散棋回去救驾。来不及了。云岁昭掷箸,六点——那枚藏了一整局的散棋,沿着空荡荡的曲道,一路冲向他的枭。与此同时,云岁昭从起点动了枭,两路夹击。

      一子封喉!!

      “结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钉进棋盘。郎兆玉的手悬在半空,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棋盘,胸口剧烈起伏,面具下的那只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他输了。六博棋,杀枭者为胜。她的枭和他的枭之间,只隔着最后一手。而他的散棋,至少还要三步才能赶到。

      一步之差,就是生死。

      郎兆玉猛地抬起头,看着云岁昭。她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线。十指痛到垂在枷锁里,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折断了枝干却没有倒下的青松。

      “该对现你的承诺了……”

      少女一字一句,在男人反复自我折磨的精神里,为他判下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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