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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剑为何处 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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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云岁昭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云岁昭刚想猫着腰蹑手蹑脚回房,却被等在门口的亓老板抓个正。
“师!老、老板。”
云岁昭被拎住后领,忍不住打了个糖水味儿的嗝。
亓老板无奈叹了一口气。
“喝饱了?”
“饱了……”
“亏得我还给你留了饭,记的谁账?”
“云、云先生的……”
“嗯,做的好,饭可以不吃,这种便宜一定得赚,快去睡觉吧。”
亓老板拍了拍云岁昭的头,少女同小时候那样像条泥鳅似的滑走。
“师父,”进门时,云岁昭忽然停了下来,“您为什么忽然离开,却又忽然回来呢?你和娘,还有叔伯,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孩子哪有那么多问题,早早睡觉去,想多了长不高。”
亓老板拔下酒壶喝了一口,摇晃着回了自己房间。
黑暗之中,一切音源隔绝,亓老板眼睛却亮的惊人,床下落满灰尘的木盒被他踢了出来,一掌拍来木盒的锁,风声呼啸中,一把银光闪闪利刃出鞘。
亓老板一改往日颓废气质,整个人锋芒毕露。
剑鄂处刻着凌厉一个“壹”字,白茫茫寒光于黑暗中照的亓老板眸光更亮。
“诶,你女儿和你一个样,从小就是……”
亓老板啪一下收剑入鞘,盯着剑柄花纹,做木工磨毛边的衣袖仔细擦过几粒落上的微尘。
还记得云岁昭刚满周岁时,他本想将这把几乎陪伴自己一生的剑送给她做礼物。
可是那时姬斩秋拒绝了,为什么拒绝来着,对了,姬斩秋说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延续自己的悲剧。
“剑太锋利了,一旦出鞘,便没有再收回的余地,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样,将来背负上那些伤人终伤己的因果,一辈子在后悔之中,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希望能由你来教导她,教她聪慧,教她不服输,教她强大……”
那是姬斩秋的嘱托,是她死前的祈愿。
剑的分量太重,如今的自己,早已失去拿住它的力量。
亓老板将剑重重放在了木桌。
他想起了今夜云岁昭看向他时的眼神,澄澈,纯粹,没有任何防备,只有好奇的考量。
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亓的眼里,云岁昭就像是姬斩秋活成的另一副模样,一个没有历经那些残忍的痛苦,一个不服输又坚韧的,姬斩秋希望中曾经的自己。
亓老板的记忆又回到了云岁昭尚小的时候,小姑娘每日像条猴,最喜欢上蹿下跳,不知从哪捡了本写诗的薄册,一字一句研究的仔细。
那时她的书房前种了许多玉兰,微风徐徐,叶片翻飞恍若坠入梦中。
“今投欢会面,顾盼尽平生,顾盼尽平生……师父!”
小姑娘念着念着忽然叫上了他。
春日暖阳照得她的眼睛像盛满浮光。
“师父,这诗里总说人生是聚少离多,只有一面的人或许很难再见,那师父您长这么大,有特别想要见到的人吗?您见到想见的人了么?”
小姑娘笑起来神采飞扬,若姬斩秋也是出生在普通幸福的人家,小时候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呢?
亓摸了摸云岁昭的头,在他耳后别上一朵玉兰。
“当然,心诚则灵,只要你想见,就一定能见到……”
哪怕,只能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亓回过神,这才发觉已经出神许久,今夜难眠,他取下酒壶,又喝上两口。
隔壁屋子门窗被风吹的吱呀作响,云岁昭点燃的油灯亮了一会儿又马上熄灭。
今日吃的实在太多,几碗糖水下肚,方才为了不浪费师父心意,又偷偷将留的饭扒个干净,云岁昭只觉肚子胀得像个圆球。
确定亓的房间没动静后,云岁昭偷偷翻窗溜出了房门消食。
长街一直向北,左拐百十步渡桥,穿过碧柳街,再走五十步,昌顺坊最气派的那家,便是骆府。
夜值宵禁,云岁昭打算趁着人少摸去探探骆府。
她已经记住了姑苏长街巡逻时间,这么些天的糖水没白喝,市坊鱼龙混杂,总能打探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姑苏夜静,连穿街河道下的□□也不会出声打扰。
云岁昭顺着没刨完的棺材后狗洞钻出,尽管脚步已经放的很轻,可还是在紧绷神经里无限放大。
第一队巡逻绕过,云岁昭飞速将自己卡进窄小墙缝中。
钻进墙缝的时候,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屏住呼吸,努力把自己往黑暗中缩,贴着墙根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晃了两晃,又远去了。
云岁昭等了很久,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探出头。街上空荡荡的,夜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她从楼缝里挤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蹑手快跑。
骆府在昌顺坊最前头,门口两只张牙舞爪气派石狮子,大咧着嘴,一看就不好惹。云岁昭不敢逗留,又小跑着绕去后巷,准备凑近别院看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浓浓一团竹影晃动,只有几盏灯笼挂着,风一吹,只听得沙沙声响。
正挂墙外歪脖子树猫着,气氛忽然不对,云岁昭数次死里逃生的直觉提上脑海,她往茂密树叶里躲了躲,一动不敢动。
“谁在哪里!”
是返回的巡逻队!
云岁昭的心提到极点!
这怎么发现的?这位置可是她白天寻好久才确定的落脚,就连白日躲着都没什么人发现,这巡逻是浑身都是眼睛么?完了,要被抓去挨鞭子了!
“还不快速速现身!眼下姑苏宵禁还敢出现,怕不是哪里来的贼人!”
冤枉啊!嗯……虽然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吧。
云岁昭决定脸皮厚到底,继续猫着没有现身,手心全是汗。
“废话什么!还不快赶紧拿下!”
巡逻队向着歪脖子树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风一般略过。
来人披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落地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像一片落叶。
“快……!”巡逻守卫还没来得及吹响哨子,风声略过,几人已经晕倒在地。
巷子又恢复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巡逻队倒下去的时候,云岁昭的呼吸几乎停了。
歪脖子树的枝叶挡在她面前,她只看见一角斗篷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那个人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帽檐压得很低,连下巴都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脸,甚至分不清他往哪个方向看。
他好像只是路过。可哪有路过的人,出手这么干净利落?
云岁昭把自己缩得更小,后背紧贴着树干。
“该走了……我才一会儿没看住,你怎么把巡逻打晕了?!”
黑暗中又来一人,同样的斗篷,只是更多了些风尘仆仆。
疑惑断在了沉默的风中……
前一人没有回话,他站在那里,像是在听什么。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骨碌碌滚了两圈。他偏了一下头,帽檐下露出一点下颌的轮廓,很瘦,但看着就很俊秀。
随后不带一丝犹豫转身跨步。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斗篷在身后展开又收拢。从头到尾,他没有往歪脖子树上看一眼,像是什么也没发现。
后头一人气急败坏,赶忙追上。
“喂!你说话啊……!”
少年身形轻巧跳上墙檐,夜风之中,斗篷下是一声细微的铃铛响,红色发带在黑暗一闪而过。
铃铛……
云岁昭愣在原地,静静在树上待了很久。
直到确定巷子里再没有任何声响,她才慢慢从树上滑下来。腿有些软,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
铃铛的声音似乎很熟悉,那个声音,她曾听见过无数次,洛中的马车上,在扬州的山崖上,在她每一次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
那是她送给莫无言的那条发带,上面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银铃铛。走路的时候不会响,只有跑起来、跳起来、或者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才会隐隐作响。
“只要铃铛响起,我就会知道你在哪里。”
云岁昭还记得那时的话。
那会是他么?
她站在巷子里,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想起他刚才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身形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她想起他偏头的时候,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每次莫无言受伤,为了不让人觉察他的痛苦,他都会默默忍耐,咬金牙冠,绷住下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一定是她想错了,这世上那么多人,再度相遇是何其困难……哪怕是同莫无言命运相连的自己……
云岁昭摇了摇头,目光落向少年离开的地方,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夜光照不到底,黑暗如同鬼影摇摆不定。
少女没有再回头,转身往回跑去。
只是在她离去身影之后,方才两人慢慢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审视。
“怎么了莫无言,这丫头有什么异常?看着也不像什么高手,是天一阁来杀我俩的?”
“没什么,只是疑惑这么晚了她想做什么……”莫无言默默看着那个身影,很熟悉,却不是他想见的那人,少年有些疑惑,身后瑕月按住了他。
“先离开这里,其他巡逻队快来了。”
云岁昭咚咚跑回店铺,奇怪这一路竟如此顺畅,铺子里很暗,亓老板的房门关着,没有声音。她轻手轻脚地摸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等着心跳慢慢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