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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三个考验 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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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修养大半月,云岁昭只觉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云钦同自己师父亓依旧不松口,一招没办法,只能换招数了。
第二日一早,云岁昭拎着给小姐做的猫架又出了门。
“你这是要给云钦烦死呢?”亓在一旁,一边喝着酒,一边刨着木头,难得有一日正经干活,但其实是云钦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若再不辛苦点,这月养孩子和酒钱便要断了。
“您老人家管不着!”云岁昭还在为亓的隐瞒生气。
“哟!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眼见亓那只木屑飞扬的手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云岁昭赶紧拔腿就跑。
师父是很小的时候,母亲为她特别选的师父,母亲离世后的第二年,师父一声不吭离开了山庄,连一封信也没有留下,音讯全无,那个时候父亲忙着庄里的事,朝堂有了变故,山庄上下忙成一团,陪着小云岁昭的只有孤独。
她恨过亓。恨他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恨他为什么连告别都没有。后来长大了,慢慢不恨了,只是偶尔会想,师父是不是忘了她。再后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可他就在这儿,在姑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记得以前每每想哭时,她总喜欢跑到母亲的墓前诉苦,母亲睡在后山她最喜欢的那颗玉兰树下,在母亲墓前的很多时候,云岁昭也只是静静坐在墓碑旁默默流泪。慢慢的,她不会再去奢求谁的陪伴,她试着去理解身边的大人,试着去理解父亲,有太多想说的话,却是不能同柳柏元诉苦的,她太害怕,害怕自己苦难的诉求会让所有人远离自己。
只有在母亲在的地方,她才能感觉到一丝心安,只有在母亲在的地方,她才能感觉到有什么温柔的目光一直听着自己诉说,不像是母亲,却很温柔熟悉。
云岁昭跑出巷口,放慢了脚步。桥头那棵柳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新年就快来了,她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清凌凌的,映着她的影子——蜡黄的脸,耷拉的眉毛,灰扑扑的短打,看着就一副丢入人群找不到,甚至有些难看的苦相。她对着河水做了个鬼脸,水里的影子也跟着做了个鬼脸,这才生动起来。
“岁岁姑娘!给云先生家的猫儿架做好啦?”糖水铺的老板照例打过招呼。
“老板您给我留好糖水,回头我得好好喝几碗记亓老板账上!”
云岁昭嘿嘿一笑,拎着猫架继续走。
到云府的时候,门房已经熟的不行。
看见她就笑:“岁岁姑娘来了?先生今日肠胃不适,您把架子给我就好。
“哦?”云岁昭挑了挑眉,“云先生“又”不舒服啦?”
说着,她便打算硬冲进去。
“这可不行,老板交代了,必须要先生看看,若是不满意,到时候我怎么和老板交代。”
“哎哎!岁岁姑娘,我我家先生真不舒服!”
账房大喊起来,院内似乎有动静,云岁昭立刻止住,后退两步。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了。”
扭头,云岁昭迈开腿转后院门堵人去了。
云岁昭绕过前院,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门。这条巷子她走了十几趟,哪块砖松了、哪面墙能翻,闭着眼都知道。她刚把猫架放下准备翻墙,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钦虽到年岁,却也是风度翩翩美髯公,只是对上门口笑盈盈云岁昭时,嘴角还是控制不住抽动。
“诶,带着你的架子进来吧。”
云钦开了门,云岁昭几乎是雀跃着挤进门。
绕过竹园,云岁昭边走边盯着洗墨池里小臂长的锦鲤,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这池子里的锦鲤还只有手掌一点大。
云钦将云岁昭带到了后堂,门开着,堂屋一角放着两只蒲团,面前一方桌台上供着一排牌位。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云岁昭站在门口,忽然停住。
云钦没有回头:“来了就进来,给长辈上炷香。”
云岁昭放轻脚步走进去,接过清儿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抬头时,她看清了牌位上的字,是自己的爹娘,大叔伯的一双儿女——年纪轻轻因护国而死的哥哥姐姐,还有云家几位先祖。
她的手抖了一下,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没有出声,把香插进炉里,退到一旁。
云钦站起身,看着她:“你恨我么?恨什么也不曾告诉你,你的爹娘么?”
云岁昭愣了一下,只是很快她又开口:“为什么要恨?”
“把你生下来,又把你扔下,什么都不告诉你,将你置于危难。”云钦的声音很平,“你对我们,没有一点怨恨么?”
云岁昭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恨过,只是……经历过那么多,我也慢慢开始理解,那些恨,也许不能叫恨。”
云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和你娘一样。”他说,“都倔。”
他转身走出佛堂,云岁昭跟在后面。两人回到书房,云钦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叫人换。
“我知道你迟早要问上那些往事,我可以告诉你。”他说,“但有三个条件。”
云岁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你之前查的仇家案子,你得继续去查。我不会帮你,亓不会帮你,任何人都不会帮你。这条路,你得自己走。”
“第二,不管查到什么,不许冲动。你娘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
“第三——”他顿了顿,“我需要你去取一样东西,一本账本。”
云岁昭盯着他,心中疑惑更多,为什么三叔伯会知道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她一定将仇家的事查下去。
谜团越来越多,可云岁昭知道,她没有选择,想要明白一切,就必须一条路走到底!
“我……”
云岁昭刚想开口,云钦打断了她。
“不急着答应。”云钦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想清楚了再说。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叔伯您还真是,我还有得选择么?如何才能活着,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该怎么做。”
云岁昭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问向莫无言的问题。
“依附强大的力量暂时做颗棋子没什么不好,只有暗中蛰伏让自己强大,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云钦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亮光。
“这一路你还真是成长了不少,看样子当初放弃出手救你是对的,你将来是要执掌云家的人,现在么……越来越有样了。”
是因为他么……?
云钦没有问出后半句,云岁昭南下这一路他一直关注着云岁昭消息,所以对莫无言也有所耳闻,可是……他并不希望云岁昭再同莫无言有什么接触,他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卜算,在云岁昭与莫无言的命运里,两人相克相亡……
云钦放下茶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城东永安巷,姑苏最大的一家酒楼,背后掌事的骆公子手里有一本旧账,记着几乎整个江南的生意。你把那本账册拿回来,我就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一部分往事。”
嗯?云岁昭懵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骆公子,莫不是那个姑苏最豪,喜欢欺男霸女的骆家掌事?
她?你说的是我去他府邸拿账本?这种人一般出门都配着几个五大三粗壮汉吧,您确定是我?
云岁昭感觉自己又中招了,可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说出去的诺言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册子上几近变态记着这位骆公子饮食起居,包括骆家地图。
云岁昭看看密密麻麻的字,又偷偷看了看自己叔伯,三叔伯莫不是有什么奇怪癖好吧,难道还是个道貌岸然的?
“听明白我说的了吗?”
似乎发觉云岁昭的疑惑,云钦一戒尺轻轻拍上了她脑袋,就想小时候让她练字她却练得昏昏欲睡那样。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云岁昭把册子揣进怀里,熟练拔腿跑。
她刚走没多久,门房匆匆来报:“先生,旬公来了。”
云钦的眉头微微皱起。句旬公,两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十年前辞官退居姑苏,表面不问世事,实际上仍是朝中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
“让旬公快请。”
片刻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穿着半旧的锦袍,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完全不像是年过七旬的人。
“云先生,好久不见。”句旬公笑呵呵地坐下。
“句公客气。”云钦亲手倒了杯茶,“前日那局棋还没解完,句公今日可要继续?”
“正有此意。”
两人落子对弈。下了几手,句旬公忽然开口:“方才我见先生府邸跑出去个面生姑娘,是谁家的?”
云钦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如常:“旬公怎问起这事来?花鸟店的学徒,来送猫架的。”
“哦?”句旬公笑了笑回忆起脑中少女跑出门时雀跃的眼神,“我看着那姑娘神采,倒是有些眼熟。”
云钦不动声色:“句公见过的人多,看谁都眼熟。”
句旬公没有追问,落下一子。又下了几手,他忽然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那条垂在身侧的左臂。
“我这条胳膊废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也会想,当初要是没走那条路,会不会不一样。”他看着云钦,“你有没有后悔过?”
“旬公说的是哪件事?近年在下倒是不如旬公,愈发糊涂起来。”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句旬公笑了笑,“说起来,云家那小侄女,斩秋的女儿怎么样了,你有听闻她的事么?将来她可是要掌管云家的人,听闻她被那边几个叔伯陷害,如今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诶,斩秋是个干脆又聪明的姑娘。”句旬公感慨道,“可惜了。若是她还活着,这天下的局面,恐怕大不一样,她的女儿,想必也同她如出一辙,毕竟当年那孩子出生时……”
云钦放下棋子,咔哒一声打断句旬公的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要没见到尸首,便是没死,旬公你知道,如今我不管云家事多年,早没了当年势力,那丫头如今失势,必会来投奔我,我眼下能做的,不只有等着她这一件事么?”
“也是。”句旬公笑了笑,又落一子。
棋盘上局势胶着,两人都不再说话。过了许久,句旬公忽然开口:“云先生,你精通卜算,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有定数?”
云钦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偶尔落向句旬那只被废掉再也无法动弹的右臂,曾经陛下的左膀右臂,天下第一的斩魄刀,如今……皆已是风烛残年。
“旬公这是信命了?这事上,不可算的一切可多了去……”
句旬没有接话,二人沉默着在棋局厮杀许久。
天色渐晚,句旬公杵着拐杖离开云府,云钦的脸色沉了下来。
“清儿,这几日你多到亓老板那边走动走动。”
清儿垂首应允,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