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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姑苏岸 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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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正是临近新年,姑苏城里里外外好不热闹。
杨柳岸边,青衫少女沿着廊桥缓缓走过,左手一只雪白皮毛波斯猫儿耷拉在怀中,尾巴懒懒扫着,右手檀木笼子里还立着一只红嘴雪衣娘,胸脯鼓鼓,气宇轩昂。
两岸枯叶偏偏,却唯有少女恰似一抹春色,动人无边,脚下一双玉华飞头履还坠着两粒铃铛,一步一响,清脆悦耳。
“这是谁家娘子,这么有气度。”
乌篷船上有温酒看呆的客人,衣襟都快点上暖炉,直到船家敲上一杆这才回头。
“别看啦,人家阿清姑娘可是云钦先生府上的人。”船家慢慢摇起桨。
“那不就是下人么,这有什么好的,跟公子我,那不是吃香喝辣!比做下人好多了!”
“嘿呦!公子您外来的吧,云钦先生您可以不了解,可享誉天下,培养出当朝名臣的云归书院您不能不认识吧,云钦云先生就是这书院创办人,云先生年轻时候还是咱当今圣上老师呢!”
两人吵吵闹闹走远了,云清像往常那样走过连桥,左拐春花巷尽头第三间无人问津的鸟笼铺子,是云清常照顾的老店。
这间铺子不知从何时悄悄支起,店主是个病怏怏的俊秀男人,不知年岁,也不知来处,单名一个“亓”,这条街上的人都叫他亓老板。
亓老板做鸟笼的手艺精湛,只是人比较懒,三天两头就关铺子上酒楼溜达听曲,时间久了,铺子生意也冷清下来,唯有几个出手阔绰老客户还愿意照顾照顾。
为了酒钱,懒到极致的亓老板又加了一门差事——替人做棺材,只是两件事一混杂,亓老板又痛苦起来,毕竟让他少关了一天铺子,亓老板很是不开心。
于是又做鸟笼又做棺材的亓老板决定收个伙计,只是抠门刁钻如他,挂了许久的牌子都没个人能入他的眼。
直到半月前,终于来了个能入他眼的姑娘——和他一样的懒货。
这会儿铺子的门正紧闭着,云清了然,抬脚往桥头走去。
桥下矮矮一方的糖水小铺正滚着红豆,今日老板刚支上摊,竹椅上瘫坐着的姑娘已经连喝了三碗。
“嗯,水天一色好风光,最是俏颜更动人~”
姑娘斗笠下的一张脸不知走哪晒的黑黄,鼻翼两边雀斑衬的更明显,一张血色淡淡的薄唇正吐着瓜子,唯有那双明亮通透的眼睛生生给平添几分美色。
姑娘不是其他人,正是掉下悬崖消失多日的云岁昭。
那日章知庆将她救下,交给前来的云清后匆匆离去,没有让云岁昭发现自己,彼时云岁昭性命堪忧,云清医术并不精湛,只得带着自家小姐赶往姑苏求医。
疼痛中昏迷多日,再度转醒,云岁昭全身都在痛,像是刚被五马分尸,她做了个很漫长的梦,可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只留满心难以言喻的刺痛,她只记得她要找什么人,可是,那人在哪里,要到哪里去找,却是如何也记不得。
正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面前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晃了晃。
“怎么?这是摔下悬崖摔傻了?”
耳边男人低沉的声音很熟悉,云岁昭还没缓过神来,眼珠向着声源转去。
看清男人的那一瞬间,云岁昭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在小时候那些孤独的日子,陪伴在自己身边教自己牙牙学语,那些绝境中足以逆转的小聪明,她的启蒙老师,她的师父,那个失踪很多年,她一直以为已经死去的师父——亓。
“啊、哈、师……”云岁昭磕磕巴巴想叫出那个名字,“师……活、活。”
师父,原来您还活着……师父,爹和娘都不在了……师父有好多人想杀我……师父,您到底去哪里了呀……
亓拿着葫芦给云岁昭灌了点药,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休息,等好了再和为师慢慢叙旧,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行……你知道外边有多少闻贰的人在找你么。”
云岁昭又开始困起来。
等到身上没有那么四分五裂的痛感,云岁昭已经睡了有大半月,为了伪装她的身份,清儿特意给云岁昭易容出另一副容貌,叔伯云钦的府邸是呆不得了,师父亓让她以学徒加帮工的身份留在了自己冷清的店铺。
想到此处,云岁昭又咕咚咕咚灌下一碗红豆汤。
她同亓一脉相承,两人都是能划水就划水,呆了一月,亓的店铺开门次数比原来还更少,大部分时候都是亓领着云岁昭大街小巷这吃一点那赊一点,等着老主顾云钦先生派清儿来赎人。
“岁岁姑娘,今日怎的又没开门?”
清儿在铺子一小角端正座下,手中猫儿两腿一蹬,从怀中挣脱,屁颠屁颠向云岁昭身上爬。
“哎呦这不是清儿姑娘!哎呀,这不是今日有新曲,您也知道,老板他拒绝不了嘛,清儿姑娘消消气消消气,不如先同我一起坐这桥上欣赏欣赏美男?”
云岁昭抱起快把自己裤腿挂烂的猫儿喘上两口:“哎呦!小姐,这云先生每日给您喂的啥呀,怎的感觉又重了点?”
“笨猪!笨猪!”
笼子里雪衣娘叽喳叫嚣起来,猫儿又从云岁昭身上蹬下,清儿熟练将笼子拎起,又将猫儿一把捞入怀中,止住两只。
“好啦,小姐,将军,还不安静呆着!”
清儿给鸟笼盖上布,这才抬头看向云岁昭。
“嘿嘿,清儿姑娘,上回给云先生的那只鸟笼他可还喜欢?什么时候再到咱们铺子好好逛逛?最近老板又做了不少精品出来。”
云岁昭挂上讨好的笑推给云清一碗红豆汤,无论如何,今日一定要把叔伯给套出来,她自完全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师父问清楚母亲的事,可亓做为端水大师,一套以柔克刚太极打得一套一套,云岁昭总找不到下脚点。
于是云岁昭扭头盯上了云钦叔伯,借着送鸟笼身份跑回府邸几次,可每每问到母亲的事,叔伯不是尿遁就是假睡,气得云岁昭直跳脚。
云清怎不会清楚自家小姐心思,高深莫测一笑,推回甜汤。
“近来姑苏风大,先生头痛又犯了,如今卧病在床只得小女代劳了,前日那只鸟笼先生很满意,这次也是为再打一只来,麻烦岁岁姑娘托付给亓老板啦。”
清儿跟着云钦这么多年,太极自然也打得浑然天成,叮叮当当又离开铺子。
清儿的身影刚消失在桥头,云岁昭“啪”地把碗搁在桌上,气鼓鼓地瘫回椅子上。
她倒要看看,这些老家伙能瞒到什么时候!
越不让她查她偏要查,如今天一阁的人不知在哪盯着没能找到尸首的“云岁昭”,她也没办法轻易探查莫无言的消息。
要是莫无言还在她身边就好了,两人背靠背总比一人孤身好。
她盯着桥下的流水,忽然想起那张脸——沉默的、冷硬的、却总是在她身边的那张脸。
莫无言。
他现在在哪里?伤好了吗?有没有找她?她现在易容的容貌,他还能认出她么?
她记得扬州山崖上他撕心裂肺的喊声,记得他浑身是血还拼命往她这边爬的样子,记得他抓住那半截银簪时指尖泛白的关节。
可她总觉得,除了这些,她应该还记得更多。
梦里总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她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醒来时枕头是湿的,脸上有泪痕,却想不起为什么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莫无言同瑕月逃亡到不知某处空置已久的深山破屋。
手掌同腰腹的伤因连日奔逃还没能愈合,血水染了麻布一圈又一圈。
“没追上来了。”
瑕月探过四周,扔给莫无言一小瓶伤药。
莫无言忍着剧痛敷好伤药,又勒上麻布,失血过多惨白的脸上,额角冷汗直冒。
“不能再继续逃,你得找个大夫。”
瑕月接连几日看着一直处于半晕半醒的莫无言,终究还是心软了,尽管恨,可曾经作为唯一朋友的点点却也无法割舍。
“我要去找云岁昭……”莫无言咬着牙吐出一句。
这几日脑袋一直混乱不堪,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混着同云岁昭相遇的点点,不断在脑海撞击。
莫无言靠在破屋的墙边,额头滚烫,眼前一阵阵发黑。
瑕月在屋外生火,偶尔探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莫无言闭上眼,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可一闭眼,那些画面就涌上来——
不是梦。是记忆。
“你真是疯了……”
过了很久,瑕月憋出一句。
“你相信命运么?”
莫无言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瑕月对这个天真问题表示很想笑,可一想到两人如今处境,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不搭话靠上墙边柱子,莫无言虚弱得没再继续,可只要一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巍峨的宫殿,是漫天的飞雪,还有雪中,那个坚定伸出的手。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慢慢变成了云岁昭总温柔笑着的脸,变成初见那天,少女对他的坚定承诺。
他记起来了,可她忘了。她在忘川边等了他那么久,最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她忘了,他替她记着。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会找到云岁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