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红尘滚滚 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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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一片光芒之中，莫无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睡好久，久到时间都已忘记。
是地府么？可这里温暖又光亮，实在不像是坊间传言的地府模样。
“我的孩子，你终于醒了……”
空灵声音在身后响起，莫无言顺着看去，光芒尽处，白衣人缓缓走出，眉心一点殷红，圣洁庄严，貌若好女，不清性别。
“你是……谁？”
在来人面前，莫无言有种莫名熟悉。
白衣人浅浅一笑。
“我是观音，而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座下一朵莲花。”
莫无言愣住了。
莲花？
他低头看向自己——不再是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整个身体浅浅发光。
"我......是什么神仙？"
"是，也不是。"观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你本是我座下的一朵莲花，因听经闻法日久，渐生灵性，修成人形。你本欲历凡尘劫，继续修行，直至证得菩提。"
观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可命运无常，是连我等也无法插手，你命簿原定的命运是在那日被恶狼所袭，失去双眼，被佛家所救，从此踏上修行之途，以慈悲渡世，圆满后回归我身边，得到神格，只是，投胎那日，你同少年帝王的命运相撞交织纠缠，至此……命簿全然不同……"
莫无言脑中轰然一响。
那些模糊的记忆——大火、哭喊、逃亡、训练营、杀戮——忽然有了答案。
他不是生来就是孤儿。他有过家，有过父母，有过短暂的温暖。可那场大火，把一切都烧没了。
"......"观音继续说，"你家中遭难，父母双亡，你流落街头，被人贩子卖入训练营，成了一名杀手。那些年，你杀人无数，手上沾满鲜血。可你的心，始终是那朵莲花的心，纯净如玉，从未被污染。"
莫无言沉默了。
"那昭呢？"他忽然问，"她在哪里？"
观音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在地府。不，准确说，她在恶狱边缘徘徊。"
"恶狱？"
"她生前杀人太多，加之插手仙人命运，魂魄受损，心被挖出，已无法正常转世。她要在恶狱中接受恶灵蚕食，直到彻底消失于天地。"
莫无言猛地抬头。
"我要去她的身边！"
观音摇了摇头。
"你去不了。恶狱与这里隔着三重天，你的魂魄太弱，根本无法靠近。"
"那我的身体呢？"莫无言问，"那具身体虽然死了，但还可以用吗？"
观音沉默了一瞬。
"你的身体早已焚化。如今你剩下的，只有这魂魄，和那颗莲花心。"
莫无言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
那是他的心。
纯净、温暖、没有任何杂质。
他忽然想起昭冰凉的手，总是那么凉，凉得像要冻住。她说过，她很怕冷，直到自己死前，她还是坐在冰天雪地。
"魂魄魂魄，那些人怎么能！”莫无言心有怒气，感受到他的情绪起伏，那颗心愈发光亮。忽然，他想到什么。
“观音尊者。"他跪下，叩首，"弟子有一事相求。"
观音没有说话，隐隐有了猜测。
"我同她有缘，我本不是凡人，若是魂魄相补，弟子能否用这颗心，换她一线生机？"
观音的眉头微微皱起，并不认同。
"你可知，若失了心，你将永远无法超脱轮回？你将不再是我座下的莲花，彻底失去求道资格，成为……一介凡人，神仙变为凡人，会受凡尘影响，三千尘世，你的转世命运，会很痛苦……"
"弟子知道。"
"即便如此，你也要去？"
莫无言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是，我答应过她，会在她能看见的地方等她。"
观音沉默了很久。
光芒之中，一切静止。
终于，观音轻轻叹息一声。
“罢了，因缘际会，不是我等能干涉的。”
"痴儿。"
她伸出手，在莫无言胸口轻轻一点。
那颗莲花心缓缓浮起，纯净如玉，泛着柔和的光。
“你可想好了？这颗莲花心是你百年苦心，失去它，你便失去所有，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补全了她的心，让她灵魂稳定，丢失的魂魄也不会再找回，在炼狱，失去魂魄之魂从未有过走出恶狱的先例。”
“而你……会在九重天遭受八百年的烈火狱苦，作为对你放弃仙格的惩罚。”
八百年……
“既然如此，”莫无忽然伸手，对着那还敞开的散发光芒心口一抓。
灵魂震荡，鲜血如注，从七窍流出，莫无言一时失去了五感。
四周是一片死寂黑暗，灵魂被分割的痛让他无法呼吸。
“我的魂魄……再去……补全她的魂魄……”
“还有……留下的一缕，会替我守护在她身边……八百年太久，我……要去她的身边……”
观音实在痛苦不忍直视。
一朵莲花将莫无言包裹，渐渐，他变回了最初莲花真身。
那颗莲花心缓缓飞起，向远方飘去。两缕魂魄随之分离，一缕融入心中，一缕化作淡淡的光，紧随其后。
光芒飞跃九重天，越过漫长时间，最终落到地府，落到忘川边。
三途河湍急岸边，昭默默在等，她的灵魂很冷，冷到快要消逝天地。
“好冷……”
昭吐出一口寒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光芒缓缓融进她的灵魂。
指尖一寸寸温暖起来，那不属于地府的一缕魂魄紧紧跟在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
昭看不见他，在她的双眼里，那只是一处空白。
可莫无言看得见，他听见了昭呼唤她的声音，他来回应她，他不会让她一个人等待。
忘川的水依旧幽深，往生的灵魂来来往往。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站在桥边的女子，她的身边，始终有一道身影相随。
那是她的影子，也是他的魂魄。
从此，再也不会分开。
三途河水涌起，恶狱就在前方，昭没有退路，踏入黑暗。
刹那间，脑海里全是各种怨毒的咒骂充斥，黑暗中伸出无数双手，就像曾经无数恶梦那般，那些手牢牢撕扯着她，想要将她拆吃入腹。
脚底像是陷入泥沼，怎么也不能从那片黑暗拔出，昭一下跌倒在了黑暗里，身体很快陷进去。
她挣扎起来，努力将自己拔了出来，鞋子不知掉到了哪里，昭拼尽全力在黑暗中奔跑。
前路没有光亮，不见尽头，她的脸上，手上，全是那些恶鬼抓伤。
恶狱会唤起人心中最恐惧的阴影。
昭越走越冷，像是泡在冻湖之中。
前路之中，有恶鬼幻化出的母后身影，有哪些被她处死的权臣。
忽然，她的脚被拖住，扭头看去，是生母惨白脱相的脸。
明知是不可能，可昭的心还是在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
昭惊恐万分，又跌入黑暗。
下一刻，皇后掐住了她，双眼瞪的快要突出。
“该死！你就不该出生！你就该死！”
紧接着，皇帝也抓住了她。
“不是……你不是翎！！”
越来越多曾经的脸靠了过来，抓上她的脸。
“你是谁！你是谁！”
“你是谁！”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脸被扯得生疼，昭感觉自己的脸皮快要裂开了。
“你是谁！”
无数怨毒的眼神中，昭被压到了地上，面前的黑暗忽然变成一摊湖水，水中映照的，是她没有五官的脸。
“你是谁！”
周围声音还在尖叫着。
昭慌张摸上自己的脸。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她是皇后眼中的妹妹，是皇帝眼中的宠臣，是母亲眼中另一个生命活着的存在，她这一生在他人眼里，都是另外的模样，她从来没有成为过自己！她到底是谁！
昭痛苦嚎叫起来，身影快被黑暗吞噬。
窒息与无法辨清自己的痛苦快将灵魂撕裂。
就在这时，四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一道发光的少年人影捂上她的双耳，蚕食的黑暗害怕瑟缩退去，她的脸又变回了原来模样。
在黑暗中太久，昭的记忆已经混乱不清，可她知道，面前的光影很熟悉。
她挣扎着起身，双脚已是鲜血淋漓，再也站不住。
发光的人影用背抵住她，下一刻，昭被抄起腿弯背了起来。
四周黑暗被激怒，刀片似的恶魂刮在人影身上，可那身影晃也没晃，牢牢背着她，一步一步，走的坚定。
少年的身影不断被撕咬，魂魄被蚕食，昭看着他一点点光影退散变得透明。
“接下来的路，你让我自己走吧……”
光影不会回答，却也没松开背着的手。
不知走了多久昭一直在流眼泪，她知道这人很熟悉，可越是回想，恶狱越是混乱她的记忆。
“我记不起你了……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光影身形晃了晃，一下跌倒在地，昭摔了出去，慌张爬到光影身边。
他的光芒忽明忽灭，身形剧烈喘息着。
“为什么我会忘记你！快想起来啊！你到底是谁！”
昭锤着脑袋，光影缓过一会儿，轻轻抓住了她的双手。
那份温暖太过熟悉，昭怎么也不会忘，那是和她心中一样的温暖。
光影双手捧上了她的脸，将额头抵上了昭的额头。
“你是昭，是你自己……不要……忘记。”
有声音传到了脑海，光影开始闪烁，可他还是站起身背上昭。
“傻子……”
昭在他背上，怎么也止不住泪。
一道蝴蝶翩然而过，似乎指引着二人。
他背着她，走过恶狱，走过忘川，走过三途河。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
观音不忍，为二人默默指明了道路。
恶狱之外，观音同孟婆一起等在转世桥前。
昭的记忆渐渐清明，她想起了一切，可身边早没了莫无言的影子。
“为了你，他放弃转世修道之路，他说，他只愿做凡胎转世 ，同你于滚滚红尘再相遇。”
观音垂眉，“你同他二人孽缘，若再转世，必会带来劫难，我要将这尘缘斩尽，让你们的命运回到正路，本因这份孽缘，你会受十八世苦，不得相见，那孩子也是，因为你，他的转世不得安宁，会在黑暗中起落，不得救赎。”
“我不要，”昭没等观音说完，干脆拒绝了，“既是孽缘，那便让它存在。”
“可是，你干涉了仙胎命运，若再延续这份姻缘，对你和他都……”
“我要和他一起走。不论哪一世，不论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会再次相遇，再次产生联系。”
她看着观音，目光坚定：
观音怔住。
“既然是不可以的命运，那我便同天赌！同你赌！同这命运赌！十八世轮回，每一世，我都会找到他！不管他的命运如何在黑暗起落，我都会救他！”
观音沉默了很久，命运不可违，可人心却也是变数。
观音笑了。
“好。我赌。”
赌你的心，赌这份孽缘，将他救赎。
红尘滚滚。
第一世，昭是战乱荒民，莫无言是义薄云天的少侠。那份留存的魂魄让二人于乱世相遇，故土山河，为守家园，为守护重要的人他们的灵魂最终留在了那个战场。
第二世，昭是天生情感残缺的少将军，莫无言是守护他的养子，最终，昭输给了人心，莫无言死在了守护她的路上。
第三世，昭是一尊被少年天才雕琢的观音像，莫无言是造出她的工匠，可最终工匠为了守护他的观音不破，死在了守护她不被烧的大火中。
第四世，昭是孤儿乞丐，莫无言是一条小狗……
第五世，第六世 ……
每一世，他们都相遇
每一世，昭都为他流下那滴泪
每一世，都是悲剧……
昭开始相信，这是诅咒。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注定要在轮回中一次次错过。
可她还是每一世都在找。
因为她知道，他也在找她，他们不会被命运打败。
第十九世。
昭是明月山庄的大小姐云岁昭，被叔父夺权，被仇人追杀。
生死一线之间，再度遇上熟悉灵魂。
云岁昭不知道，那日的莫无言并不想从山庄下的那片树林逃过，可有什么在吸引着他，是前世的那抹虚弱魂魄，他已经快没了记忆，他吸引着莫无言，他只知道，每一世，都要保护昭，保护，云岁昭……
它跟在那少年身后，守着他，护着他，陪着他。
直到他遇见她。
直到他们再一次，握住了彼此的手。
那一刻，那缕守了他十八世的魂魄，终于可以安心地，消散在风中。
它的使命，完成了。
从此以后，他会自己走向她。
每一世，都会。
最后一缕光芒落入，瑕月背着他藏身洞穴之中，莫无言缓缓睁开了眼。
瑕月靠在洞壁上，浑身是伤，却还在守着他。
莫无言动了动手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热。
那是她的温度。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红尘滚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