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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明月不落(一)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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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扬州的夜风很冷,就像是姐姐永远冰凉的手指。
瑕月看着暴雨后云层处那轮明月,无论多么厚重云层,也无法遮掩明月清冷光辉。
“没想到冬天也能看见如此明月。”
跟在身后的云岁昭忍不住感叹一句,瑕月停住脚步同云岁昭牵着的细绳一扯,身后少女一个没站稳撞上他后背。
“嚯,你们天一阁的人都是铁做的吧。”
云岁昭皱皱鼻子,合理怀疑撞出鼻血了。
山顶之上,云岁昭气喘吁吁,瑕月走的实在太快,后半程路几乎是借着两人手上这根绳子半拖着她,从出门开始,少年有意无意就在躲避着什么,前半段路被瑕月一路扛着轻功,更是颠的她想吐。
这厮分明是有意折磨她吧!
还不等云岁昭暗地问候一遍,瑕月从袖中抽出绳子,将她牢牢捆在了一旁树桩上。
“我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弱女子,少侠没必要吧?”
“呵,云小姐还真是喜欢时常低看自己,谁不知道您鬼点子最多。”
“鬼……!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本小姐这叫足智多谋!”
瑕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轮明月,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知道么,曾经也有人,这样陪我看过月亮。”
云岁昭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瑕月已经陷入沉默。
良久,他才继续:“可后来,她死了。死在我最好的朋友手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云岁昭分明看见,他握着绳子的手,指节泛白。
“莫无言从未同你提过他的过去吧,虽然现在说有些晚了,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出正确选择,莫无言此人,从来都冷酷无情,一旦触及他的生死,无论是谁,他都会痛下杀手,就像当年姐姐那样!”
第一次遇见容月,是一个绵延无尽的雨天,瑕月躺在泥地,任凭冰凉的雨水浸湿满身伤疤。
那是他第一次独自进行的失败刺杀,天一阁不需要废物,眼见着阁主要处死自己,瑕月还是忍着一身伤痛逃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父母早早将自己卖给人贩,后来又被卖入天一阁,悲惨的人生仿佛没有尽头。
瑕月静静等待着死亡来临。
他想,能这样死去也好,无牵无挂,赤条条一生……
目光不断闪烁的黑白中,一阵花香窜入鼻息。
淡淡的,像是温暖春日。
“这有个小孩!”
他听见温柔声音,那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
“哎呦!姑娘您放着我们来抱,可别脏了您的衣服!”
“呵呵,没关系,衣服脏了,裴郎还会送我新的,这孩子倒在裴郎家门口,也算是缘分,裴郎来了,也同样会像我一样的。”
脸上的雨水被人轻柔擦去,瑕月落入一个温暖怀抱。
“怎伤的这般重。”
勉强睁开青肿双眼,瑕月对上了容月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青衣飘飘,容月恍若天仙下凡,她是瑕月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
瑕月从生死离岸活了,救他的,是天仙一般善良美丽的人儿,可明明那人也自泥潭难以脱身,瑕月不明白,自身难保的人,为何愿意多此一举救下自己。
他不明白,所以倔强跟了容月很久,容月被卖入歌舞坊已经是许久之前,她本是书香小门家的小小姐,虽不得大富大贵,但也能寻得良人伴身,幸福一生,本该如此,却一夕被抄了家,旁人亲信怕被牵连,躲都来不及,兜兜转转,她被远房亲戚卖入了歌楼。
从光辉落入泥潭,容月却始终保留着自己的孤高洁傲,从不曾自暴自弃,一直努力活着,尽自己最大可能救治那些可怜之人,明明……她也很可怜。
瑕月总喜欢说些挖苦,可容月总会笑眼盈盈,他的那些尖刺,都化作春花,打在了云烟里。
“我只是,想尽我的最大努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我从未想过这点微薄之力能改变什么,可若什么都不做,这悲苦的人间何来微光,总要有人出头,那不如就让我来出头。”
瑕月心底有些明白什么,可他仍有疑惑,后来他想通了,他想跟在容月身边,想看看这点微光究竟能点燃什么,他想……护住这曾经点燃过他的一点微光。
他又回到了天一阁,他知道,能够让他获得保护他人之力的地方,他只剩这里。
阁中看中了他当时能死里逃生的身法天赋,他有了免死金牌。
天一阁的选拔向来残酷,只有踩着同门尸体,你才能有活下去的资格。
瑕月自认天赋异禀,同位之中无人能出左右,直到……莫无言的到来。
少年来时,卷着一身还未洗尽的腥风血雨,目光晦暗,眼底是一派死寂的杀意。
阁主特需他跳过此前的重重考核,让他来到最后,这份特别让所有人,包括瑕月自己,全都盯上了他。
有同阁主出过一两次任务的谣传,莫无言是只冷血无情,养不熟的白眼狼,为了他自己活命,不惜杀掉了养育自己多年师父。
瑕月对他感到不耻,想着在最后考核中杀了他,也算对得起那位师父。
可所有人都意外了,莫无言看着年纪不大,功夫却是很了得,天赋不在瑕月之下,加之他不要命的疯狗式进攻方法,一时之间竟引得众人犯怵。
阁主对他很满意,再后来,瑕月同莫无言成了阁主左右副手,两人总避免不了一起出任务,莫无言老是保持着他的沉默寡言,瑕月还对当初谣传耿耿于怀。
他时常会偷跑到容月在的地方大吐苦水,每当这个时候,容月总会忍不住掩嘴轻笑。
“你像个爱撒娇的弟弟一样。”
容月总爱说这话,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惆怅望向天边那轮明月,不知想起了什么。
“那我就当你弟弟,我当你的亲人一直保护你,好不好?”
瑕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可笑的话,明明最深的背叛就来自亲人,他却仍在渴求着情亲,可在容月这里,心底从未有一刻如此舒坦过。
容月愣了一瞬,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悲伤,眼底似乎有泪光泛起,容月却笑了,她轻轻开口。
“好啊,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什么正经名字,以前在家里,我爹那个畜生叫我小畜生,现在,其他人都在背后叫我谁谁谁的狗,要么就叫我贰,你要是愿意,随你怎么喜欢。”
瑕月声音低下来,语气里有些自己也未曾觉察的自卑。
“这样啊,”容月看向空中那轮明月,缓缓开口,“既然当了我容月的弟弟,可就不能这般随便了,嗯……对了!月!你叫瑕月怎么样?有瑕之月,却能比圆月光辉更耀眼,于层层黑云中穿透,照亮明光。”
“瑕月……好名字……”
头一回,瑕月有了只属于他的名字,有了,选择他的家人。
瑕月的话语顿了顿。
云岁昭默默听着,说不震惊是假,可想办法破局才是要紧之事,她不知道瑕月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格外孤寂。
“时辰快到了。”瑕月忽然说。
云岁昭抬头,云散月清,空中的明月,像是容月,在默默看着瑕月。
瑕月没有再回头看她,只是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
曾经的他很讨厌莫无言,讨厌着人间种种不公,可有了姐姐,有了家人,他的心好似有了归处。
“你最好离那个容月远点,靠近她,你会死的。”
直到那夜,一向寡言的莫无言忽然憋出一句。
瑕月登时来了火气。
“你什么意思?!找死吗?!”
两人一言不合交起手来,剑过百招,却未能分出胜负,直至天要光明,担心瑕月一晚的容月找来,这场没有胜负的比试这才停住。
瑕月将容月护在身后,支着剑要去砍莫无言,却被少年轻轻躲过,拿着水囊浇了一头冷水。
“既然有想要保护的东西,那就算是死,也不要放手。”
莫无言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留下还懵着的瑕月走了,容月这个旁人倒是看得明白。
“他就是那个经常和你一起出任务的同僚么?你们这些跑江湖的说话还真是有意思,明明是关心他人,却总舍不得口舌解释清楚,害得人白白误会。”
“他怎么可能关心别人,一个能杀自己恩师的人,只怕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瑕月大吼着,却被容月一把按在伤口,登时痛得僵硬原地。
“瑕月啊瑕月,我的笨弟弟,看人可不能光凭着旁人口舌猜测,你还是得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不要被人牵了鼻子去才是。
容月弹了他一个额崩:“若你我从不相识,仅旁人说我是个风尘女子,满身全是算计心眼,那你也会信么?看一个人他是什么样的,得你自己用心去看才对。”
“谁敢这么说姐姐,我去宰了他!”
瑕月嚷嚷着,又引得容月一阵好笑。
不打不相识,自那之后,瑕月对莫无言慢慢有了改观,只有容月的教导他会听进去,慢慢的,他也发现莫无言同传闻中大相径庭。
二人成了好友,也时常会一同到容月那里,虽然两人还是会吵吵闹闹大动干戈,可一切都岁月静好。
只是每每容月问到莫无言师父一事时,少年总会找各种借口避开,那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瑕月本以为一切都会向着好处走,这些日子美的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心安处,终于能找到家,可他还是太天真了,人一旦做上美梦,便再也不愿苏醒。
可他忘了,忘了身为天一阁的人,怎么能拥有这样一片净土。
他忘了,天一阁……从不允许谁有软肋存在。
有了软肋,他便有了破绽,阁主,绝不会放任手下棋子发生这种事……
瑕月猛地攥紧手心,指甲嵌入皮肉。
那些过往,那些温暖,那些笑声,都已化作灰烬。
他偏头看向云岁昭——这个被绑在树上的女子,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悲悯。
“你可怜我?”瑕月忽然问。
云岁昭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姐姐还活着,她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这么……被仇恨折磨。”
瑕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着山崖的方向,迈出了最后一步。
山崖边上,清冷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持伞而立。
是莫无言。
“可她已经不在了。”
瑕月说着,手中剑忍不住震颤,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