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你别跑》渐风月

22、欢喜佛（三）

　　22.
　　红衣鬼身法诡秘，攻势汹汹，莫无言背上还吊着个云岁昭，只能速战速决。

　　少年看准时机，一脚扫中红衣鬼下盘，没想到这鬼怪当真不像是人，上半身以一个极尽扭曲姿势控制身形，利爪更是直冲向快要吓到晕厥的云岁昭。

　　莫无言反应迅速，侧身躲闪，趁着机会踹门而逃，云岁昭扯着他的头发，喉咙吓的几乎发不出声，直到二人跑出二里地之有，汴都府热闹灯光浮现，云岁昭这才大口喘上气。

　　直到二人踩着点进城，云岁昭双手都还颤抖不止。

　　“你冷静一点。”

　　莫无言刻意放慢脚步，同云岁昭并道而行。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包括方才那个，你有听过鬼在夜光下还能透出影子的么？比起那个装神弄鬼，我倒觉着大小姐您更像鬼，一个快把人勒死的背后鬼。”

　　“什么？！你怎么敢这么说本小姐我！”云岁昭想现在就掐死莫无言，“不过……既然不是鬼，那是什么？”

　　莫无言伸手弹了一下云岁昭额头。

　　“还真给你吓傻了不成？”

　　“整个庙子，不过都是吓唬人的，看着破破烂烂，可除去生锈贡台，整座庙竟然一点蛛网都没有，那尊欢喜佛也很奇怪，按照大周律令，这类民间私人打造异教佛尺寸应该同官方有很大差别。”

　　“可那尊欢喜佛，从莲座到大小制式，同官府承认佛寺的制式差别很小，更可以说毫无差别，雕刻工艺再到打磨技术，炉火纯青。”

　　“还有那个红衣鬼，交手时感觉不对，不像是人，更像是木头傀儡一类，既然是傀儡，那它的附近，必有操纵之人。”

　　话毕，莫无言一扭头，云岁昭正闪着那双漂亮眼睛。

　　“这么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闻言，莫无言眼角一下温柔下来，像极了梦中那只可爱小狗。

　　“我师父是个江湖散侠，平日里除了喝酒，最喜做些木工活，他不仅功夫极高，手艺也很了得，跟着他时，他总待我很好，应该说他对所有人都很好，是他捡到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却在我拜师入门时送了我一条对他来说很贵的发带，是个……很善良温柔的人……”

　　话到最后少年原本还亮着的眼神一下耷拉下来。

　　“都是我……不够强……”

　　最后一句声音实在太小，云岁昭凑近了也没听清。

　　“原来是这样，那你和你师父很像嘛。”

　　“什么？”莫无言看向云岁昭，颓然的表情里藏着意料之外的愕然。

　　“嗯……”云岁昭杵着下巴想了想，“你说你师傅很善良温柔，我也觉得你其实是个温柔的人，我也有师父，我师父以前就常说，有些人的温柔，他会把自己包裹在尖利刺中，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可真正有危险，他还是会口是心非。”

　　云岁昭笑意粲然。

　　“莫无言，你也是个温柔的人啊。”

　　汴都热闹的街道照得云岁昭仿佛镀了一层耀眼佛光，莫无言睫羽扫了扫，很快别过头，似乎害怕被这光芒灼伤。

　　“这么说，看样子我们明日白日还得再造访那破庙一次了，噢！对了！”云岁昭话题扯开飞快，快到莫无言还没反应过来，一溜烟没了人影。

　　汴都夜夜笙歌，少年自人群一个个找着，马尾被人扯了一下，刚想发火，云岁昭声音传来。

　　“你别动！等我一下！嗯……再蹲一下。”

　　云岁昭温暖纤纤玉指将人往下按了按，搞不明白她在做什么，莫无言还是听话蹲了蹲。

　　柔软手指在发间窸窸窣窣穿过，一阵铃铛轻响后，云岁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下好啦！早说是很重要东西嘛，我就会阻止你了。”

　　发间好像多了什么，莫无言扯过马尾，原本洗的斑驳黄白发带，被少女重新系上一条红色细发绳，漂亮绳结一角，洛中那日缠到云岁昭手上半截发带被牢牢连上。

　　原来她还没把这半条扔掉。

　　红色绳尾，两枚小巧铜铃在摇晃中轻响。

　　“这是你师父给你的，很重要的东西吧，嘿嘿，再也别把它弄坏啦，有了这条红绳，只要听见铃铛细响，不管在哪里，我都能找得到你。”

　　“明天你也要好好保护我啊。”

　　云岁昭走到前头。

　　“莫少侠。”

　　“好……”

　　莫无言跟上那道身影，轻轻说了一句。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见你，不管你有什么危险，我都会保护你，生死之约，不离不弃。

　　“云岁昭……”

　　心底有什么在拉着莫无言，少年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你……不好奇我的过去么？在洛中的时候，你不好奇为何瑕月对我恨意如此么？你不害怕……作为十恶不赦杀手的我么？”

　　云岁昭停住脚步，人流汹涌中，她声音不大，却让人听的真切。

　　“我从来不喜欢对别人伤心的事打破砂锅问到底，等你真正想说的时候，我再听也不迟。”
　　像一阵春风，莫无言感觉自己被轻轻推开了，这明明应该是好事，可为什么心头会感到这么不爽，更多的，他想要云岁昭更多的知晓他。

　　什么时候他也纠结上了，莫无言甩开心头纷乱念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以至于第二日出门，云岁昭都能感受到他的无端情绪。

　　“莫无言，我有哪里惹到你吗？”

　　啃着烧饼，云岁昭小心翼翼观察脸色。

　　“嗯？怎么会呢？”莫无言明明笑的好看，云岁昭却觉得格外吓人，“大小姐您这么善解人意又聪明伶俐，我哪敢说你不是，就算你骑我头上，我也是不敢胡乱说什么的。”

　　“哦、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云岁昭头几乎埋到胡辣汤碗里。

　　这种莫名压迫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莫无言反应过来昨夜骑他背上时紧张薅掉他头发的事？！

　　罪过罪过，不过她真不是故意的，既害怕掉下去被鬼抓到，又为了不挡他的视线，自己只能抓头发了。

　　好在这种诡异气氛并没有存在太久，重返破庙时，莫无言已经提上十二分专注。

　　白日里要比夜晚那种恐怖削减太多，云岁昭这才看清整个破庙全貌，就如莫无言所说，这里破旧如此厉害，却不见半点蛛网，整个庙堂空空荡荡，似乎没有什么能躲藏地方。

　　那尊诡异欢喜佛低垂着眉眼，似乎在暗中打量二人。

　　佛像一左一右，是被人撕下佛联，云岁昭顺着掉落字幅，又重新贴回上去。

　　“生死轮回，极乐永生？”

　　“这佛像不对。”

　　莫无言出声:“他的莲座是空的。”

　　“哦？”云岁昭应声来到佛像面前，“我也发现不对，宓公子曾说，其中一人被割喉尸体在这里被人发现，可我看遍这小庙，为什么没有一丝血。”

　　二人对视，心下了然。

　　“莲座是个藏人地方。”

　　莫无言敲过一圈莲花座，却是毫无反应。

　　云岁昭目光落向祭台前的莲花灯座，其它莲台都是十三片瓣，唯独佛像前这一座，只有十一片瓣。

　　她伸手转了转，莲台似乎有什么透过光亮闪了闪，照向她的眼睛，云岁昭被恍的难受，目光落向欢喜佛，这才注意到，这遵佛的六掌，竟全都刻有一只眼睛，目光散乱，形如窥视着小庙各处。

　　云岁昭忽然醒悟。

　　“原来是这样，这座庙中有六处藏着十一瓣的莲灯，而这些莲灯被人按上一小片光滑铜镜，镜子反射光亮照到佛像六眼，底座自会打开。”

　　想到此处，莫无言也明白过来，二人合力找齐了所有烛台，底座咔哒打开瞬间，唯恐再遇突袭，莫无言握紧手中剑伞，率先上前一步。

　　今日似乎很好运，底座之内空空如也，一点昨夜红衣鬼踪迹都没有。

　　不过正如莫无言所想，底座干净无比，似乎时常有人躲藏于此。

　　云岁昭在最小落翻出一只荷包，看上去有些年头，原本花色洗的泛旧，不过主人将它留存极好，坠着的璎珞一丝抽线也没有。

　　荷包角落，歪歪扭扭缝着一个“叶”字。

　　叶？

　　云岁昭想到了叶盛，可这东西看着也不似男子款式……

　　忽然，莫无言猛地将她踹倒一边，小庙屋顶破洞掉下昨夜红衣厉鬼，比起夜里，白日攻势更甚。

　　同莫无言交手之中，小庙尘土飞扬，摇摇欲坠木头祭台轰然倒塌。

　　云岁昭几乎连滚带爬想要冲出门。

　　“我会自己找地方躲起来！莫无言你多留意！”

　　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还有可能拖上后腿，云岁昭拔腿向着门外跑。

　　来不及刹住，门口竟是又出现一只红衣鬼，彻底堵住二人退路。

　　“云岁昭！”

　　分神之际，莫无言差点被击中。

　　红衣鬼出现那一刻，云岁昭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内心恐惧，同另一只红衣鬼不同，应该说同她此前遇上所有高手都不同，云岁昭很害怕，是那种被杀意与威压控制住忍不住的害怕。

　　这人的实力，只怕还远在莫无言之上……

　　“莫……”

　　眼见着红衣鬼伸手，云岁昭却是动弹不得。

　　她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只剩唯一一句。

　　完了……她要死了……

　　可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红衣鬼掐住了她的脖子，却没有立马扭断，只是不断收缩，让她出不上气。

　　死亡来临一刻，云岁昭终于有了实感，她挣扎着咬上那只手。

　　是人的触感！！不是木头！！

　　红衣鬼有一瞬间吃痛松手，云岁昭立马挣脱逃跑，可那人反应实在过快，再度闪电般袭向云岁昭。

　　“云岁昭——！！”

　　莫无言勉强脱身，二人伸手跑向彼此。

　　只要抓住就好，只要抓住，他立刻就能带着云岁昭脱身。

　　指尖堪堪相撞刹那，云岁昭惊恐大喊。

　　“莫无言！！快躲开！！”

　　少女撞上莫无言，侧身一瞬，面前身影同记忆里什么重合起来，同样的场景，同样都是云岁昭。

　　为什么……

　　莫无言听见自己心声。

　　为什么又没能保护好！！

　　利刃卷着风声铮铮滑过，红衣鬼扭身一圈，莫无言肩头重重一击，靠近云岁昭的那只红衣鬼没再给她逃跑机会，一个肘击击晕少女。

　　两只鬼身法诡异，带着云岁昭踩上莫无言受伤肩头，自小庙空洞飞身离去。

　　莫无言头痛欲裂，发狂似追出洞口。

　　没有……连一点身影都没看见……为什么！！为什么又没能保护住！！

　　他双眼猩红，剑伞重重砸开佛像一角，整个庙子如风卷残云，没有一块好地。

　　身边只剩风声呼啸，还有少女危机之际，塞入手中的那只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