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你别跑》渐风月

17、生死之约

　　17.
　　渡船爆炸瞬间，火焰从三层漫延下来，云岁昭被李知韫紧紧护住，少女天生气力便比寻常人要更大些，她踢开倒下船杆，给几人扫出一条逃命之路。

　　“先别管我！还有其他要救的人！”尽管悲痛依旧，可云岁昭还是马上清醒，这艘船上，还有其他需要拯救的无辜之人。

　　这爆炸来的突然，整个渡口的人都还未反应，直道趴在船杆小芸在浓烟中大声呼叫起来，众人才如梦初醒。

　　经验丰富老练的船工立马动手，抬水的抬水，爬上绳救人的救人。

　　“这船撑不了多久——！跳船！所有人跳船！我们在水中接应！”

　　救人声音一声声接力般传着，渡船之中李知韫和小芸一起，配合船工，将老弱妇幼降入水中。

　　“小芸！我自幼习武，还能支撑一阵，你抱着这个小孩先行下船。”李知韫为小芸绑上绳索，可少女一路以来胆量已经锻炼不少，她还不想走，她要在这船上同李知韫和云岁昭一起走。

　　看出少女执著，李知韫摸了摸她的脑袋:“下边也需要你的细心，你看，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同父母走散，我们需要你在船下找到他们父母，需要你安抚其他得救之人不受伤害，小芸，我知道你一定能成功，我们也会马上下船。”

　　小芸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重重点头，答应下来。

　　安心送走小芸，李知韫赶忙回头寻找云岁昭，少女正好救下最后一位老妇，将李愿尸体拉上绳索。

　　“云小姐！我来帮你！”李知韫飞快打好绳结，另一头的渡长已经开始催促。

　　“快下船！火势太大！这船已经撑不了了！”

　　李知韫刚想动手，云岁昭已经将绳子绕到她的腰身。

　　“李小姐，下船我肯定拉不住李兄尸体，我想让你带着他，等着之后将他好好安葬。”

　　“我们三人一起逃出去。”

　　“好！”李知韫向她答应，三人顺着绳子慢慢下落，渡船燃烧的木板不断下落，桅杆倒下，船体震动，李知韫同云岁昭缠紧缰绳，尽量稳住。

　　“噼啪——轰——！”

　　又是一阵震动，大半个船体于烈焰散开，桅杆又坍塌一根，眼见即将向着三人砸下，若不快速入水，肯定会被砸伤！

　　离船杆最近的云岁昭当机立断，她迅速又爬回甲板，利用自身体重快速让绳索下落。

　　“云小姐！云岁昭！”

　　在李知韫绝望呼声之中，她立马割断绳索，连滚带爬躲过坍塌桅杆。

　　火焰紧追着少女步伐，整个船体开始倾斜。

　　云岁昭不断向着最高处攀爬，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在整个桅杆支撑最极点跳下运河。

　　她必须跳下去，跳下去才能活命！

　　火焰慢慢舔邸，似乎想要将这桅杆也一起拦腰截断。

　　船体不断哀鸣颤动，云岁昭紧紧拉着桅杆缰绳，目光看向晃动不止的水面。

　　跳下去，我要跳下去！

　　可那四下无人的幽深水面，像是马上要将她吞噬殆尽。

　　手心被缰绳勒出血痕，云岁昭额头豆大冷汗不止。

　　她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喊，心中只有快被吞噬的恐惧，漆黑的河底，仿佛有千万只手从那水底伸出，不断哀鸣，等待着她这只猎物跳入网中。

　　“云岁昭！”

　　忽然，有一人拽住了她，捂住她的耳朵，将头扭到一边。

　　“云岁昭，”莫无言松开他捂住耳朵的手，抓住少女一只臂膀。

　　“现在，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少年目光温柔，火海之中，二人眼中却只有彼此，他斩下一截发带快速系在二人手腕，这是师父救下他那日，给他系上的唯一遗物，可现在，莫无言只想要救云岁昭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承诺么？”

　　以前的他不明白，可现在他也不明白，他对云岁昭，究竟该是怎样态度。

　　可李愿的故事，却让他有别样想法。

　　看到李愿为苏桃复仇，莫无言也会去想：“如果云岁昭死了，我会变成这样吗？”

　　心底的答案让他害怕——会，他会恐惧他的消失，会害怕她的受伤。

　　跳下去可能会死，但不跳，她一定会死。

　　他的心底……已经做出选择。

　　“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条命。”

　　“云岁昭，”莫无言看着少女，伸出代表约定的小指，“我绝不会放开你，你也绝不会孤身一人，别怕，不管你身在何处，我都会去找你，会无数次救你于危难之际，所以……什么都别怕云岁昭，你只要大步向前就好了。”

　　他拉起云岁昭小指承诺，二人小指交缠，于生死危难之际，立下永不背叛的誓言。

　　“现在，有这条发带将我们连在一起，就算是跳进水里，我也不会消失，也不会让你受伤。”

　　从少年那双深情的眼底，云岁昭看见了热泪盈眶的自己，那个脆弱，却又坚定的自己。

　　在桅杆倒下的最后一刻，她重重点头，跨越曾经缠绕已久的恶梦，二人步伐一致跃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唤起最遥远的可怕记忆，可手腕拉紧之处，却有温暖环抱住了她，那些曾经的黑暗一点点被驱散。

　　云岁昭看见了水面的光亮，莫无言带着她起身，游上了不远处的渡岸。

　　李知韫同小芸焦急等待多时，她俩第一个冲上前，拉起水中二人，直到被李知韫披上厚厚外衫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温暖是那么近，原来，生的希望从未远离过她。

　　手中的半截发带不知何时被莫无言悄悄松开，云岁昭的目光看向一旁又是无所谓表情甩着头发少年。

　　二人目光越过人群相接一瞬。

　　云岁昭忽然想到，在这世上，只有莫无言，也仅有莫无言，是她几度生死，也依然在身边，不离不弃之人。

　　她的……朋友。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的夜，大周一百二十三年玄月中，洛中最漫长的雨自今夜降落，浇灭了渡口熊熊大火，也给渴水多日的稻物带来生机。

　　远在京兆的府尹也听说了下人来报，迎着漫天大雨，他将手中烈酒撒入夜空。

　　为了李愿，也为了苏桃。

　　在许久之前，那个苦苦寻求真相的少女也曾找到过他。

　　在他尚惊讶于少女一人凭着零碎线索拼凑真相之时。

　　那时的苏桃已经知道了自己最终结局。

　　就同她预料那样，那些毒花又卷土袭来，苏桃知道自己一人无力对抗背后之人，可她不能让这些毒药再继续杀害更多的人，她需要一人能彻底斩草除根。

　　在府尹的记忆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之人。

　　“章知庆，”同今夜一样的那时暴雨里，苏桃目光绝决，“我知道你曾同仇家之人有接触，我知道你知晓全部真相，为了所有百姓苍生，也为了曾经仇家对你很重要那个人，我希望你能终结这一切。”

　　最后的最后，苏桃在雨中深深磕了一个头托付于他，那个曾经骄傲无比，风华绝代的圣手，却为天下之人第一次求了谁。

　　然后……走入了那个有去无回的黑夜。

　　回忆到这里，府尹那张一直笑眯眯的脸也没了笑意。

　　“我答应你，”他将整坛烈酒祭给了那个宁为玉碎的勇敢少女，其实很早之前，他便回应了那个约定。

　　云岁昭一行人的旅途，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而他，也要开始悄然布局。

　　当年真正仇姓之人没有死绝，她的踪迹，同云岁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府尹为何会选择她，他相信，这个聪明少女在前行路中，会不断成长，然后……找出一切的真相。

　　她会带着苏桃的意志，带着曾经想要揭露真相的那些前辈意志，坚强的走下去。

　　风雨刮过。

　　洛中渡口的云岁昭抱着李愿生前给的木盒，静静看向他冰凉尸体。

　　青年走的很安详，嘴角微微扬起，在他颠沛一生之中，至少在一生的最后，他做了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云岁昭打开木盒，只是一眼，她颤抖不已。

　　盒子里，是细小的像是骨头的瓷白碎片，混着细灰还有几颗花种。

　　云岁昭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在母亲下葬时，还有父亲下葬时，她都见过。

　　目光触及盒盖笨拙刻上的“桃”字，云岁昭终于蹦不住眼泪，那是苏桃的骨灰，原来她一直在李愿身边，从未远离，云岁昭紧紧咬住下唇，努力不让她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莫无言半跪到了她的对面，那把曾经只会杀戮的剑伞，第一次为她人遮挡落泪。

　　秋风细雨打落伞面，伞下少女落泪不止。

　　云岁昭靠上莫无言肩头，眼泪汹涌不停，她却没让自己出声，双手紧紧捏住木盒一角。

　　“莫无言……”

　　少年听见她痛苦又坚定的声音:““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够聪明、够小心，就能护住自己那点东西——命、山庄、还有你。”

　　她顿了顿，一滴泪砸在木盒上。

　　“但我错了，李愿和苏桃，他们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了。这世道像张吃人的嘴……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守不住的。”

　　云岁昭一路所有不甘，都在此刻显露。

　　是的，曾经的她，只希望自己能活着，只希望能好好利用莫无言，只希望能回到山庄。

　　一路所有云淡风轻，所有聪明算计，似乎都只自私为了那个天真自己。

　　她的不甘，从很早之前便有了，从父亲去世，从山庄那些人议论她能否扛起责任的时候起，她只有不甘。

　　她努力想要证明的一切，却在庄客一个个离开时给她最致命打击，从前的她多傲慢，觉得世间一切都会被她踩在脚下。

　　可是她错了，在这纷乱世道，傻的可爱是她，天真是她，可是，谁都没有陪着她过家家的义务。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莫无言，也像看向未知的前路。

　　“莫无言，我要夺回的山庄，不止是我曾经想要守护的小家。”

　　“我要一个，能为天下不能之人而能，为天下可怜之人庇护的山庄，我要像苏桃那样救人，像李愿那样……不让无辜者白白赴死。”

　　“好……”莫无言伸出另一只手，他似乎想抱紧少女，最终却还是落在半空，虚虚一个怀抱，“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救你没能救下的遗憾，而我，会救你，也救曾经我失去的一切。

　　这场名为“复仇”的绝望毒杀，却没有一人笑到最后。

　　只有云岁昭明白，她的前路还很漫长。

　　生死之约，是她和莫无言，也是章知庆和苏桃。

　　她会用尽全力，在这命运漩涡，做一切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