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雏鸟于飞   18. ...

  •   18.
      李愿和苏桃的骨灰,被李知韫寄存于白马寺,每日香火颂声中,她也无声祈祷二人能再相逢。

      吕家人不出意料果然上门大闹,嚷嚷着要李愿九族治罪,可他爹娘早已去世,四下更是举目无亲。

      李知韫那容得下他们这么侮辱已死之人,以当年吕梁春闱作弊一事以做要挟,吕家人就算再怎么气极,也只得悻悻离去,毕竟若是闹到皇上那里,他们也只有哑巴吃黄连的亏。

      白马寺总算是有了片刻清静,渡船结案,小芸寻她表亲而去,虽然仍旧对几度生死心有余悸,可这一路,她从云李两人身上看见的坚韧与不屈,也成为未来照亮她前路的曙光,热热闹闹的队伍一下又只剩了云岁昭同莫无言二人。

      许久未见的竹马柳柏元随柳家车队提前两日抵达洛中。

      云岁昭还未来得及多休息休息,便马不停蹄去见了他。

      二人约见在洛中最热闹茶楼,相遇第一面,柳柏元折扇一收,第一句。

      “黑了。”

      第二句:

      “瘦了。”

      云岁昭一口热茶没来得及咽下,差点全吐他脸上。

      “拜托,我大老远冒着被发现风险跑来见你,你就说这些呢!”

      柳柏元笑呵呵赔不是,大手一挥,让人摆上早准备好的宴席。

      “这是小昭第一次来洛中吧,这家茶楼吃食还不错,今日你敞开肚皮吃,我请客。”

      说着,他伸手理了理云岁昭赶来路上被蹭脏的衣袖。

      好久没吃过如此美味,云岁昭咬一口包子,筷子举在半空,含含糊糊提了一嘴。

      “对啦,莫无言也还没吃呢,我得叫上他一起尝尝。”

      柳柏元坐回云岁昭身边,眼底闪了闪。

      “看样子你们最近关系还不错,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叫上他,毕竟接下来我俩要说的事有他在场不好。”

      云岁昭疑惑目光里,柳柏元递上一封信。

      “你自商州出发前,不是要我调查他么,关于他的一切,都在这封密信之中。”

      盖着柳家印章的信纸就这么推向云岁昭,她放下筷子,并没有动。

      柳柏元慢慢品下一口茶,像是不怕冷似,扇了扇折扇。

      “当然,看与不看,还是你说了算。”

      末了,他补了一句。

      盯着信纸,云岁昭最终动了动手,不过是又拿上筷子,夹了一块炒蟹。

      “我想了想,果然一个人好坏与否,还得是自己慢慢推敲。”少女扒拉过碗里炒蟹。

      像是已经猜到云岁昭会做什么,柳柏元露出一丝浅笑。

      “小昭,这一路……你变了……”

      他的目光看向云岁昭。

      “你像是有什么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云岁昭平日最烦他这欲语还休的死样,香甜炒蟹在嘴里不耐烦咔咔嚼着。

      “本小姐变什么,本小姐可什么都没变,我还是我,那个聪明绝顶,貌美如花的我。”

      “呵呵,”柳柏元这回真笑了,“聪明算不上,貌美一两分。”

      “柳、柏、元!”云岁昭怒极,往嘴里扒拉的饭更香了,“哼!本小姐今天就吃垮你!谁让你敢这么说的!小二!再来十只炒蟹,二十个肘子,三十份你家最贵的翡翠白玉汤!”

      也只有在柳柏元这里,云岁昭才是那个可以随时蛮横无理的大小姐。

      “小昭,”柳柏元继续接着说,“这是好的变化,至少比一直在山庄,你能有更多思考,比起书本上那些未曾实践的,你能得到更多经验,比起以前那个犹犹豫豫,遇到磕绊喜欢躲藏逃避的你,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他替云岁昭挑好一条蟹腿。

      “或许你自己也未曾注意,你变得比以往更坚强了,犹记得伯母去世时,你还是那个只会抱着我偷偷大哭的小孩,可现在,虽然还不到能承担起一个山庄,可你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云岁昭骄傲抬头,腮帮子被塞的满满。

      她身边还尚在人世的亲人,能这样真心为她而想的,或许也只有柳柏元一人了。

      “小昭,”柳柏元熟练替云岁昭添上一碗饭,“倘若有一天你我会站到彼此的对立面,我希望那时做我对手的,能是比这更强的你。”

      “柳大公子,你今日发什么颠呢?”云岁昭低头刨饭,“怎么突然像我爹似的多愁善感起来,你我虽不是同脉同姓,却是我在商州唯一能信得过的亲人,这么多年知根知底,我们怎么会成为对手呢?再说,谁想成为你对手,心眼子八百个,从小坑了我多少次,我才不要同你耍心机嘞!”

      “……”柳柏元有些出神,片刻,他伸手摸了摸云岁昭头,被少女扭脖子躲过。

      “你是不是没擦手想用我脑袋擦。”云岁昭灵巧挤开。

      柳柏元温润如玉的眉眼柔软下来,轻轻笑了笑,像是自说自话。

      “家人,是啊……也许吧,但愿如此,但愿这天永远不会到来,你我二人,会是永远异父异母的亲人。”

      希望……这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能永远是云岁昭身边亲如兄长的人,能亲眼见证无数个云岁昭成长瞬间,云岁昭永远不必面对他,不必面对整个柳家,不,应该说同当年案件有关的所有名家。

      云岁昭不明白柳柏元为何突然多愁善感起来,离开时柳柏元又让她包走了许多糕点,柳柏元似乎有什么话赌在喉咙,却是在分别的最后一刻也没能说出,只是像个老妈子送别离家千里的亲儿,又叮嘱了几句。

      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往日都没能有的忧愁,将有关莫无言的密信塞进云岁昭口袋,就算少女再怎么推拖,甚至想要撕掉,可还是被柳柏元阻止,他说就算现在没用,可迟早也会派上用场。

      云岁昭执拗不过,最终也只能答应下来,算了,反正总有机会,下一次见面再说也不迟。

      柳柏元自茶楼看着云岁昭跑向楼底等待许久少年身影,将桌上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说实话,他其实很是嫉妒莫无言能在陪云岁昭身边,他嫉妒少年能够光明正大的机会,也唾弃着内心的不甘。

      离真相越近,云岁昭便会离自己越远,柳柏元的身后是整个柳家,等到一切揭晓之时,为了柳家,他也不得不做出最后选择。

      他没有办法阻止云岁昭,因为这是她走向庄主必须经历的试炼,只希望等到再见之时,云岁昭已经成长为能够匹敌的对手,一个……比自己还要强的对手,至少那时,他可以拼尽全力,然后无愧于心,无愧于柳家。

      雏鸟于飞,终也会翱翔于天地。

      马上又要从洛中出发,云岁昭还念着白马寺的李知韫,前两日吕家上门闹腾,她为了避嫌,还没能前去看望。

      所幸一路离的不远,云岁昭赶到时,李知韫正在单独的佛堂诵经,她换了一身素衣,整个超然气质,还真有传闻中佛女的那种味儿来。

      “李小姐,前两日还真是辛苦你啦,若不是我不好出面,怎么也得对着吕家说道一两句。”

      李知韫笑容浅浅,整个人温柔脱俗:“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尽量做些我能做的罢了,船上没能帮得了云小姐,才是我最大遗憾。”

      说的像全是她功劳似的,云岁昭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

      “没有啦,是李小姐谬赞,对啦,”她两步跳上石阶,“李小姐要同我们一道下江南么?你说你兄长曾嘱托你,那你也要同我们一起南下么?不过就是小芸不在,若是小芸也在,那就太好了,这一路想必肯定有诸多乐趣。”

      闻言,李知韫停住手中玉串,表情像是开心,又像是悲伤。

      “云小姐,我能叫你小昭么,小昭很高兴你能邀请我……可惜,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同二位一起,应该说,从上京到洛中,这已经是我所能走的全部……”寺庙凉风吹过,秋阳映照上李知韫孤零零身影,“你还记得在船上时,那个我没能回答你的问题么?”

      “小昭,能有这一路是我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愉快,可只要李家还在,只要桓王还在,我便是永远也无法飞翔的囚鸟。”

      落叶翩然中,云岁昭看见少女落寞眼神。

      “我所痛恨桓王,连带着吕梁和黄不复,还有李家如今尴尬的处境,一切的罪过,都是因我而起……”事到如今,李知韫也想是时候了,这些年的苦闷,这些年的痛苦,终于能说与一人倾听。

      一切都要从两年前的某次中秋宴说起洛中几家豪族碍于身份关系,不得不出席桓王晚宴,彼时于洛中风头正盛的李知韫自然也在其中。

      李母忧心忡忡,这是自李知韫出生以来,她头一回如此担忧,只因幼时白马寺师父对李知韫天生杀欲,必酿大祸的几字预言,她便一直跟随自己于寺中修行,从小李知韫便比别人早慧,她总是淡然待人,隐藏起自己所有情绪。

      也正是如此,她越长大,李母才越担忧。

      桓王的中秋佳宴,有人为迎合他性子,送来了一匹突厥烈马。

      李知韫还记得那匹马,被当做献礼送上时,它便一直在笼子不住嘶鸣吼叫,每踏一下笼子,铁制的笼子都会颤动发抖,好似下一秒便会碎裂开来。

      而被桓王或强制或邀请而来的驯马官早已脸色煞白,一个个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见手下之人如此扫兴,桓王震怒,手底人担忧他一个不高兴杀了众人,将城北驿站的老驯官推了上前,眼见马笼打开,烈马即将挣脱枷锁,老驯官的儿子在人群中被压着,眼睁睁便要看着父亲死去,桓王同周围人大笑着,仿佛在他们悲惨命运中吸食到了精神食粮。

      李母的眼皮在此时不受控制跳着,就像是为了验证多年前和尚的那句谶言,在烈马即将踏死一个无辜人时,李知韫终于受够了,她抽出兄长佩刀,飞身上前一刀劈死了那匹马。

      桓王还未从惊变中反应,可李知韫的怒火早已压制不住,不论她念下多少遍清心咒,可手脚都因愤怒而震颤不已,兄长的刀最终劈碎了桓王身边阿谀奉承人的桌宴。

      整个中秋宴上的人都被惊呆了,李知韫知道她完了,可她不后悔,不后悔救下一条无辜的命。

      尽管圣上不喜这位胞弟,可李知韫还是打了皇家脸面,爷爷为官数载,却为她一朝告老,父亲被贬,刚高中的大哥也去了偏远地方,她也曾想过用死来弥补这些过错,却被家人拦下,她就算是有弥天过错,也还是李府最小的小姐,是几个哥哥,是爷爷最爱的小辈。

      “自那以后,我曾经所谓贵女朋友,都怕引火上身,母亲将我紧急送入白马寺清修,一举一动皆受李家束缚,我大行不道驳了皇家颜面,还做出提刀如此有失贵女风范的行为,她们怕我,自那之后,我臭名传天,往日那些所谓朋友,一个个都倒打一耙。”

      李知韫总算吐尽了这些年来所有压抑的委屈。

      “不过除了对不起李家人,我从未后悔,这是我的代价,是我必须承受因果,无论我如何渴望那些快意江湖,也只能囚于一方,做笼中雀鸟。”

      她的目光看向云岁昭:“小昭,我羡慕你敢爱敢恨的自由,和你在一起,我像是到了真正的江湖,那些从香客口中偷听无数次的快意恩仇,那些我向往的一切,终于得以实现一次,小昭,能结识你这个真朋友,我很幸运。”

      李知韫紧紧抱住云岁昭。

      “是你的坚韧,也让我看见了幻梦中的自己,谢谢你,让我绝望死寂如一汪深潭的人生有了波动,就算是囚鸟,也会有飞入广袤天空的一天,希望下次见面,我已翱翔江湖之中。”
      “好,我们约定,等到再见面,你已经成为心目中的侠女。”云岁昭同样环抱住李知韫,能有李知韫这样的朋友,也是她的幸运。

      她坚信,终有一日,也能看见囚鸟于飞。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