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你别跑》渐风月

16、幻梦亦真

　　16.
　　李愿的故事很长，但也很短。

　　“我不明白……”云岁昭听见他颤抖声音，“我不明白为何上天如此不公，要收走所有我的幸福！我可以不在意于我的恶毒！可以不在意吕梁那些人的险恶！可是！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伤害我身边的所有人！不该……害的阿桃死去！”

　　李愿怒吼几近绝望，他像是终于从那孱弱身躯里释放出庞然野兽。

　　“阿桃死后，我从她的行医手记里知晓了所有真相，于是我以身入局，设下所有陷阱，告诉那些人，当年仇家还没有死绝，他们的恶行终有一日会暴露烈阳之下……”

　　甲板的狂风越吹越烈，而在远方……云岁昭看见洛中渡那一点耀眼明光。

　　船……就快要靠岸了……

　　“后来……我终于知道那夜想要带走阿桃的，是吕梁同黄不复二人手底之人，我愤怒到想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可我还不能，阿桃生前便不希望血芙蓉再危害人间，而那两个人早让那毒药上了渡船，所以最后一次，我不能让阿桃白白离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同血芙蓉有关的所有，都必须销毁……”

　　李愿大笑起来，像是失去所有神智:“哈哈哈！那些人明明最怕这种毒药，却还要令之流窜百姓之间，他们罪该万死！不是害怕么？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这种味道！”

　　云岁昭尚在所有真相的惊愕之中没有回神，李愿忽然牢牢抓住她的双肩，力度之大，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

　　“云小姐！让我来告诉你！告诉你困惑的所有！吕梁，的确是我借刀杀人，是我放出仇家后人的消息引鱼上钩，在登船那日，我便在只为黄不复供的酒水，还有熏香之中动了手脚，我将阿桃埋起来的血芙蓉混入其中！后边……一切都如你说的那样，黄不复杀了吕梁！他自己估计也明白中毒了，可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中招！”

　　李愿大喘着气:“这就是对他们的惩罚！我要他们在猜忌的惊恐之中死去，让他们也好好感受，究竟什么是绝望！哈哈哈哈！”

　　意识到什么，云岁昭猛然挣脱束缚，在李愿狂笑之中，她飞奔向三层。

　　心中几乎是掉下悬崖的惊恐，可她还是迟了。

　　在不顾一切阻拦撞开黄不复房间的那一刻，浓烈血腥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被眼前场景吓呆在原地，更有胆小些的婢女已经呕吐得昏厥过去。

　　黄不复自己挖出了自己双眼，在剧烈疼痛里，他叫不出声，通身像是千万只蚂蚁咬噬，他割开了喉咙，只是发力不对，缓慢死去的通苦与浑身的疼痛还在折磨着他，身体停止不了抽搐，就在这样痛苦里，他胡乱抽动着没了生息。

　　直到死前，他还在心底痛骂着，痛骂着愚蠢的一切，他不明白，到底是自己手段不够残忍，还是心不够狠，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死了？

　　“李愿……！”云岁昭踉跄着，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能够说些什么，她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在痛苦面前大义凛然，她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没能更快些发现异常。

　　云岁昭从未有一刻如此痛狠自己无能为力的弱小，她紧蹙眉头，不甘的眼泪不停在眼眶打转，也只能咬紧牙关。

　　“可苏桃姑娘，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化作这无力辩驳。

　　李愿扯出苦笑:“是我食言……所以见到阿桃之后，我会好好谢罪。”

　　他整个人释然般松懈下来。

　　“云姑娘，我很高兴，在这乱世还能有你这般纯真聪明之人，有你这样的存在，我相信世上会少很多同我一般被仇恨蒙蔽可怜之人。”

　　“你是什么意思？！”

　　在云岁昭意识到什么目光之中，李愿向着船下倒去。

　　“李愿！”看着那个直挺挺倒下身影，云岁昭直冲向前，今夜，她不愿再见到任何人死去。

　　可李愿已经失去全部求生欲望，云岁昭满头大汗，也不愿意放开抓住他的手。

　　“云姑娘，放手吧，不然……你也会被我连累死的，”看着云岁昭从栏杆慢慢往下滑的身体，李愿不忍开口，“就算那两人罪该万死，可杀了他们，我也心有所愧，活在这世上，只会难安！”

　　“我才不是救你！”云岁昭提上一口气大喊，“我救的，是苏桃姑娘！苏桃姑娘用自己性命一博，就是为了她所在意的一切！你就是个大笨蛋！一个无药可救的笨蛋！竟敢、竟敢辜负那样好的姑娘！我一定要救你上来！然后……替苏桃姑娘结结实实给你一拳！”

　　啪嗒！

　　云岁昭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咬牙切齿，却没有放弃鼓足全力。

　　“李愿！你这个懦夫！”

　　“骂的好，看样子得了我真传嘛，大小姐。”

　　在云岁昭力气快要消失之际，熟悉声音在耳畔响起，另一只强有力的手提起李愿衣襟，得知真相前去救出莫无言的李知韫同小芸也匆匆赶到，二人抱住快要掉下船的云岁昭，合力将李愿拉了上来。

　　“莫无言！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就差一点，你家小姐我就快要就此香消玉殒了！”云岁昭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是是是，大小姐说的都是，谁让您不顾生死危险，救了我这条命呢。”莫无言眼底带上几分笑意，转头又看向那个罪魁祸首，想死却没死成的李愿，方才若不是他同李知韫及时赶到，云岁昭只怕早被他带下冰冷河水，少女此身最为惧怕的深水。

　　“云姑娘……你……”李愿方喘过气，刚想说些什么，口中却吐出一口鲜血，他摸上后颈，一根毒针不知何时扎入后颈。

　　一切都发生太过突然，他的脸色迅速衰败，见状，莫无言迅速出手，想要封住他的几个穴位，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李愿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等等！李愿你撑住！渡船马上要到洛中了！”
　　云岁昭从惊变之中快速回神，上前扶住他的身影，洛中渡热闹火光已近在眼前，可李愿已无回天之力。

　　看着少女焦急目光，他忽然伸手，半空中虚遮住少女下半张脸。

　　像，太像了，难怪他总觉着云岁昭格外亲切。

　　记得一家人逃亡那夜，身后追兵不断，可有一人替他们全数挡下，那是个出手利落的蒙面女人，声音冷冷，却让人分外安心。

　　“不要回头……”他听见那女人说着，尽管只是匆匆一面，可他也忘不了，忘不了那双明亮眼睛，那双同云岁昭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那时他还小，过这么多年，女人也该是半老徐娘。

　　用再看向云岁昭，李愿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这世上为义之人，从未断绝，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云姑娘……活下去……”李愿不断吐出鲜血，将怀中木盒塞给云岁昭，“寻着花……找下去……找出……真相……”

　　李愿眼中亮光慢慢黯淡下去，云岁昭不住叫着，可再也没能听清他的呼吸。

　　最后的恍惚中，李愿像是看了走马灯，生命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一切闪现眼前，最后……全都定格在了芦花村那个小院。

　　李愿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小院，他瞧见门前有个模糊身影，正站在花海之中。

　　她的背影是那样熟悉，李愿难以置信，他悄悄放慢了脚步，生怕惊扰面前幻境。

　　可慢慢的，离家门越来越近，李愿开始不顾一切，他踉跄着跑起来，因激动而绊倒，可他感觉不到一切，又站了起来。

　　奔跑，又摔到……

　　直到靠近家门，他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脚步缓缓靠近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那个……他见过千百次的身影。

　　“阿桃……”李愿哽咽着伸出伤痕累累的手。

　　听见这一声呼唤，门前的苏桃动了，她默默转过身，那双灵动的眼睛笑意盈盈。

　　“笨蛋……我一直都在这里。”

　　“阿桃！”李愿飞扑过去，将那日思夜想的身影揽入怀中，他抱的很紧，像是要将人融入血肉。

　　太好了……太好了……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幻梦似假，幻梦亦真……

　　在李愿记忆中，他们又回到那个小院，回到……那令人幸福的朝朝暮暮。

　　他微笑着，最终在众人呼唤之中闭上眼睛，留下此生最幸福的一滴眼泪。

　　“李愿——！”云岁昭怒吼着，眼睁睁看着面前人死在自己怀中。

　　为什么，明明都已经抓住那只绝望的手，可为什么她还是谁都没有救下。

　　洛中的渡船终于靠港，在船下喧闹不息之中，船上异样的风声划过。

　　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瑕月拔剑向着云岁昭出手。

　　莫无言最先反应，他的剑伞拦下一击，一切发生突然，众人反应之际，二人已剑过百招。

　　“瑕月！你找死！”

　　少年见目的已成匆忙跳船，莫无言循着那道身影杀意满满追去。

　　“瑕月！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无论你我二人从前情分如何，今夜，都只会是你的死期！”

　　追至小巷，莫无言冷冷开口。

　　瑕月忽然笑了一声，那是他每每杀人时都有的残忍笑容。

　　“哎呀呀，除了杀掉仇家后人，其实这次我还有一个任务。”

　　莫无言预感不妙，立刻警觉起来。

　　越过他的身影，瑕月看向不远处的渡船:“阁主让我试探，看看那姑娘在你心底究竟有何地位，他说了，若是能动摇你，那便随着这艘渡船……一并除掉，三层的货物不能让人发现，而那个姑娘……也不能活着。”

　　“轰——！！”

　　交谈间隙，身后轰然炸响，莫无言扭头望去，那艘方才停港的渡船，此刻已入火海之中。

　　渡口人群惊叫着四下奔逃，只有莫无言，他已经顾不上所有，耳边吵闹化作杂音，让他只能听见狂跳内心。

　　云岁昭！

　　他叫出那个名字，不顾一切使出全力，向渡船跑去。

　　看着少年焦急远去背影，瑕月慢慢退入黑暗之中。

　　只有这次，他还希望莫无言能够活着离开洛中，毕竟……游戏才刚刚开始，要是死的太早，可就错过了他为莫无言在姑苏精心准备的大礼……

　　一份，能将他过往皮肉血淋淋扒开在云岁昭面前的大礼，能让所有世人看清他的恶毒，并为之唾弃羞耻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