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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青山如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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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知庆从最开始利用云岁昭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仇若鸿的指控而布局,为了真相被揭晓这一天,为了……他所忏悔的,仇若鸿一直苦苦寻找的姐姐——仇黛。
仇若鸿一句话落,满堂喧哗轰然炸开。
“住口!”
主审官一声厉喝,惊堂木重重磕在公案。
“堂下听审规矩!纵然待审人犯可以控诉案情,也不得对现任京兆府尹肆意手指呵斥!章知庆纵然身背通敌重嫌,尚未革去官身,仍是朝廷命官!”
这句话一出,堂内稍稍安静几分。
左御史立刻抓住这一层礼法,跨步上前高声进言。
“大人所言极是!章知庆乃京兆府尹,秩位不低。如今一身两案,一则云家通敌之嫌,二则此刻又被攀扯进二十年前仇家旧案。囚犯空口指控,岂可直接当真!若是寻常嫌犯尚可随意诘问,对待在职府尹,理当循例勘问,不可任由人犯当庭折辱!”
仇若鸿被主审官喝止,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悲愤却碍于公堂规制,只能硬生生止步。
云岁昭同李今也已经完全错愕,云岁昭根本没料到仇若鸿开口说的是这一句,其实说起来,一同逃亡的这些时日她也鲜少提及自己。
仇若鸿的热心肠中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
李今也更是懵逼,怎么说自己也算得上章知庆为数不多密友,但这事他可真是从来没发现,章知庆调任京兆的时候他也才任职大理寺少卿。
整个堂下已然混乱不堪,众人的目光落向漩涡中心的章知庆。
跪在铁链之中的章知庆,却是一派沉默,甚至有些放松?
一众目光之中,章知庆缓缓抬起头,铁链随动作哗啦作响。
“大人不必阻拦,仇姑娘所言,并非全然虚妄。”
“什么?!”
以左御史惊叹为首,整个公堂一片哗然,主审官很清楚,眼下状况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把控。
三审堂会彻底变了调。
“那你到底是谁?!”左御史眼前直发晕,几乎是连骂带吼无能为力,要不是大理寺卿扶着,他已经瘫倒在地了。
就在满堂人心惶惶,主审官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局面彻底脱离掌控之际,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自公堂门口响起。
“关于章知府的身份,我想,我能替诸位解答。”
满堂喧哗猛地被这道声音劈开,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堂外。
风尘仆仆的玄色官靴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衣袍尚带着一路奔波沾染的尘土。来人身姿挺拔,官服规整,腰间玉牌随着步履轻响,一路穿过两侧分立的衙役,缓步踏入审案大堂。
主审官见到来人,心头猛地一松,脊背微微挺直,几乎是脱口而出:“右御史大人!”
“右御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右御史跨过门槛,满堂的目光被一股力道从章知庆身上硬生生拽了过来。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右御史素来执掌纠察,行事铁面,极少轻易现身三审堂会,此刻风尘仆仆赶来,显然是早有备而来。
左御史勉强稳住身形,心算是落地。
“右御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右御史上前一步。
“今日会审本为核查云家通敌一案,可现下陡然牵出二十年前仇家旧案,更牵扯现任京兆府尹身份疑云,两案盘根错节,千头万绪。”右御史袖袍一拢,目光锐利,“章知庆官身尚未落革,仇家旧案时隔二十载,人证物证皆需重新核验,又涉及朝堂官员,内情错综复杂。当着一众百姓官吏旁听,贸然剖白陈年秘事,极易流言四起,蛊惑人心。若是仓促当堂断问,稍有差池,便是冤错大案。”
“依本御史之见,今日三审堂会,应稍作暂停。所有涉案人犯——章知庆、仇若鸿、云岁昭,暂行收监看管。相关卷宗、旧档全部封存,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会同,闭门复核两案全部线索,待梳理完毕,再择日开堂重审。”
主审官捏捏眉心,堂下众官吏暂且退避暂议。
两侧列队的大小官吏闻言,纷纷面露各色神色。
有人意犹未尽,差一步就要触碰到埋藏二十年的秘辛,却要中途停审,心中满是不甘;亦有不少人心下暗松一口气。
此案牵连在职京兆府尹,陈年旧案年代久远,证据零落,若是在百姓满堂的公堂之上强行审问,一旦判断失当,在座一干审案官员,人人都要担上失察错断的罪责。
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绝,依着次序躬身,分批退至大堂外的廊下暂作等候,嘈杂的私语隔着半开的堂门。
旁听的百姓却未曾退去,挤在堂下天井处,听见会审将要暂停,顿时哄然哗然。
“怎么就不接着审了?”
“为何不能当堂说清仇家旧事?”
“二十年的旧冤,还要继续拖下去吗!”
衙役们连忙挥动水火棍,连声呵斥维持秩序,喧闹依旧此起彼伏。
直到日上当头,日光穿过大堂高处的木窗,斜斜落下来,在青砖地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惊堂木响,主审官做了最后断决。
“章知庆身兼京兆府尹,官秩不低,如今云家通敌案、仇家旧案两案交织,疑窦重重,牵涉过往陈年秘情,按律当将今日堂审全部情由整理成疏,即刻入宫汇报圣上,请圣裁定夺,再择吉日重新开堂审理!”
“衙役听令——带人退堂!”
衙役大步上前,铁锁响动交错,仇若鸿仍在挣扎回望,却被强行押转身形。章知庆起身时锁链哗啦满地,他最后遥遥望了一眼公堂外朗朗天光,默然随差役离去。
人犯被尽数带走,卷宗被层层封盖,廊下官吏陆续散去,天井的百姓被逐出场外。
喧闹渐渐远去,偌大的三审大堂,只余下空空公案。
云岁昭同莫无言作为嫌犯也一并被收押入狱,只是在层层深牢之中,有人已经等了许久。
破旧的斗篷落下,李知韫那张飒爽秀丽的脸正迎着火光露出许久不见的笑。
云岁昭几乎是喜极而泣。
深牢之中,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一层摇晃的暖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莫无言接过李知韫给的伤药,终于有机会止住身上的血,李知韫坐在云岁昭对面的草席上,斗篷的边角还沾着从永安一路带回来的泥点。
“几月前,我彻底同家中闹翻准备帮助你们,哥哥给我寄了一封急信要我赶去永安找一样东西交给右御史。”李知韫灌了两口水,又将水壶放到云岁昭手中,“永安是章知庆尚未调任京兆时所任职地方,也算是他的家乡。”
“章知庆出身永安一处小乡村,那里因为常年洪水,早没了人,我花了大功夫找到他的老家,而在那里,我找到的,是一座无名墓碑……”
李知韫顿了顿,“那里监守的村长每年都会收到一笔从京流出的银两,我依着县丞给的地图找到村长居所,可是他告诉我,章知庆,早在调任那年,便因肺痨而死。”
云岁昭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膝头说不震惊肯定是假,她现在已经因为重重冲击而无法思考:“那现在公堂上那个人——”
“至于这个问题。”李知韫接过她的话,“那只能由他自己来解答了。”
牢狱又是哐当一声,只是这次,是李今也带着“章知庆”而来。
囚室里的火光晃动,将“章知庆”的脸半明半暗映出。
李今也受右御史嘱托,要从曾经老朋友的口中扒出陈词。
狱牢昏暗火光之中,“章知庆”卸下所有紧绷重担,终于是开了口。
遇见仇黛时,他还叫聂远,同姬斩秋一样,是句旬公众多养子之一。
姬斩秋没有选择句旬公为她定好的路,他无比嫉妒着姬斩秋,明明同是养子,姬斩秋却能随性拒绝句旬公为她选定道路,甚至拒绝句旬公的为她而选的句姓,而他,却是连句的门槛都够不上,所以他为了权力,选择了作为棋子的命运。
囚室火把噼啪一响,李今也呼吸微滞,怔怔望着面前相处多年的友人。
在章知庆不,在聂远的回忆里
那一年的雪,比后来任何一年都大。
仇家剑庄在祁连山一带某处半山腰上,铸剑炉的火从入冬烧到开春,把整座山谷都烤得发暖。
仇家以铸造锻造术闻名天下,仇黛继承着仇家一脉相传的天赋,用祖父的话来说,百年之内,无人能对她的天赋出其左右。
仇黛从小在剑窑里长大,自由接受严苛的指导,让她年纪轻轻便是一双老茧粗糙的手,可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露在外面,比三月春花还要漂亮。
那年入冬,是先帝寿辰,仇家献名剑“越水”以聊表忠心。
仇父不幸染了风寒,仇黛代父上京,聂远被句旬公指派前来护送。
尽管过去这么多年,他也依旧记得那天无与伦比的雪景,仇黛一身桃粉推开家门,满山风雪,却唯她遗世独立,恍若误入人间仙子。
看见他站在青松下,雪落了深色行服一身,腰上别着刀,整个人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柄剑。她笑了一声,眉眼弯弯,恰似远山青黛:“是聂指挥使么?我叫仇黛,远山如黛的黛,你叫我阿黛就好。”
聂远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时间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
他再也不会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仇黛走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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