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青山如黛(二)    ...


  •   囚室的火把噼啪爆响,飞溅的火星坠落在冰冷的泥地上,转瞬便熄得无影无踪。

      聂远话音滞住,目光虚虚落向跳动的火舌,仿佛穿透石壁,望见了祁连山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镣铐沉沉箍住他的手腕,稍稍一动,便响起沉闷刺耳的铁链哗啦声,打碎牢中短暂的寂静。

      “献剑只是幌子,京中早有一把伪造好的越水。”

      聂远抬眼,火光一半照亮他的面容,一半隐入浓重黑暗。

      “自祁连山一战之后,陛下早就对仇家起了疑心,仇家急着表示自己忠心,殊不知早就在算计之中……那时的我也不过是小小皇城司指挥使,什么也做不了……”

      下山的一路,聂远无比沉默。

      他平日就是寡言少语,更何况如今还有旬公重任压身,越是想着,下山的步伐就走的越急,直到身后仇黛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哎呀,聂指挥使,你走慢点呀!”仇黛很是怕冷,浑身裹得像颗桃子,背着锦盒包袱,在深雪中走得格外磕绊。

      聂远没答话,他接过她背上的锦盒,拎过她的包袱,发现那包袱沉得不像话。

      仇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仇家人在小时便要开始学习铸剑,刚开始的几年我总不得要领,一年到头来手上总是有伤,祁连山天寒地冻,还未结痂的伤口在冬日生成冻疮,又将皮肉撕裂开来,我总背着父亲一人擦药偷哭,时间一长,竟不知伤药已经存了这么多。”

      聂远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双鹿皮手套,难得开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没有谁的功成名就能一蹴而就,努力,并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仇黛愣了一瞬,耳根子不自觉发烫,父亲祖父对自己要求一向很严,从小到大,两人从未夸过她的努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嘱咐着她还不够努力,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直白夸奖,怪不好意思的。

      后头的路聂远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将脚底雪路踩得更紧实,好让仇黛跟得上。

      等到了山脚马车,聂远扶着少女,无比仔细叮嘱。

      “仇大人是远近闻名铸剑高手,天下半数名剑出自仇家人手,这次更是献出越水这等名剑,消息已在江湖传开,这一路定不会太平,义父让我要你带着越水平安入京,不论何种状况,你只管往我身后躲便行。”

      仇黛没有回答,只是在马车中坐定后,俏皮探出一颗脑袋,笑眼盈盈。

      “我当然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聂指挥使一定会保护我的!”

      京城路远,这也是仇黛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从前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到祁连山巍峨山巅,所见风景也只有灰蒙蒙一片万里冰封。

      冰川化冻的溪水从指缝流过,冷风中甚至带着青草香气,仇黛攀着马车车椽,将手触进浅滩河水。

      她向来师个跳脱性子,没了长辈管束,聂远也是个闷驴性子,一路上她那张嘴叽叽喳喳就没停过。

      仇黛乐此不疲,毕竟聂远话是少了点,可就算是听她聊些琐碎,少年也听得认真。

      一路追击并不算少,祁连山幅员辽阔,能躲藏的地方太少,只能硬着头皮杀出重围。

      林道积雪被践踏成泥泞的暗色,蒙面剑客自两翼的山石后扑出,刀光凛冽。

      聂远一手护住身后少女,一手长刀出鞘,刀锋破开呼啸的寒风,将逼近的敌人一一逼退。

      剑影交错间,他肩头被流矢擦开一道血口,暗色的血浸透官服,顺着衣袖蜿蜒滴落雪地。

      待刺客退尽,林间重归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仇黛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虽然祖父父亲对自己严厉,可将她却是保护很好,看着手中腥红,少女当即乱了阵脚。

      "聂指挥使!你流了好多血!"仇黛慌忙从锦盒包袱里翻出伤药,一路跑近,握住他手臂,指尖都在发颤。她常年铸剑,包扎的手法极是利落,可替他裹伤口时,力道却轻了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

      聂远垂眸,看着少女低垂的眉眼、她屏住呼吸替他缠布条的模样,雪风穿过松林,卷起细碎雪沫落在他眉骨上,聂远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可脑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他,这是他的任务,他要做的,只是盯好越水剑。

      "你不用在意我。"聂远偏开目光,声音刻意冷淡,想拉开这过分靠近的距离。

      仇黛抬眼看他,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未冻的溪水:"那怎么行,聂指挥使还要保护我呢,所以不可以随便糟蹋自己,不对,不管保不保护,都要对自己好才行,等到了京城,我替你重新打一把更结实的刀鞘,这是为了犒劳聂指挥使的好心。"

      聂远喉结滚动,半晌没接话。

      暮色渐沉,车马停在一座废弃庙旁避风。仇黛缩在车厢里,裹紧了狐裘,冷得直呵白气,却仍掀开一角车帘,探出半颗脑袋,冲他笑。

      "聂指挥使,外面风大,你刚受了伤,也进来躲躲嘛。"

      "男女有别。"聂远立在风雪里,声音冰冷,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荒山野岭的,谁还计较这个。"仇黛撇撇嘴,见他不为所动,又软了声音,"那你离我近些总行吧?夜里山里有狼叫,我……我最怕狼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心虚,可她到底是个怕冷的少女,缩在车厢一角,眼圈都被冻得微微发红。

      聂远沉默片刻,终是往前走了两步,在车厢边缘坐下,背对着她,挡去大半灌进帘子的寒风。

      风雪夜里,两人隔着一道车帘,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仇黛在车里翻了个身,轻声道:"聂指挥使,你以前,可曾想过,往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聂远望着漫无边际的黑夜,沉默了很久。

      他从前没有想过往后,棋子的日子活着都是最好,从来只有今朝,哪敢奢望来日。

      "不曾想过。"他低声答。

      "那你现在想想嘛。"仇黛的声音裹着困意,软软地传来,"我很久以前就在想啦,等这次回去之后,我就要到外边,外头的天这么高,山这么远……我要靠我自己,成为这天下最厉害的铸剑师……"

      车厢内渐渐没了声息,是少女抵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聂远坐在车外,背脊僵直,许久没有动。

      满天风雪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握刀的手上。

      哪怕是一点,他也不敢吐露半分,那是永远也不可能的梦……

      越往东行,祁连山的寒气便淡去几分,冻土消融,道旁渐渐冒出嫩绿新芽,二人在半途休憩。

      仇黛在车中坐得烦闷,便半扒着车椽去探路旁的溪水,冰水刺骨,激得手上旧年冻疮又痒又麻,她脚下一滑,身子径直向外歪去,低呼一声便要摔落。

      聂远反应极快,闪身上前稳稳将她捞上马背。

      二人骤然贴近,仇黛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风雪与铁器冷硬的气息,耳尖瞬间烧得滚烫,慌忙偏过头不敢看他。聂远也骤然别开视线,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一路再无多言,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声响在旷野悠悠回荡。

      连日赶路,人烟渐渐稠密,远处终于望见京城巍峨的城墙,飞檐重楼连绵铺展,望不到尽头。

      朱红城门,车马如流,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万丈红尘扑面而来,仇黛扒在车帘边,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自小长在祁连山,最多就是来来往往商贩走卒,从未见过这般盛大热闹的光景,满心好奇里,倒是有几分局促不安。

      马车穿过城门,一路行至旬公相府门前,朱漆府门恢弘威严,侍卫林立,看门的家人早已得了信,迎候在阶下。

      聂远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回身去扶仇黛。指尖相触,烫得仇黛指尖一惊。

      府中管家迎上来,堆着笑脸。

      聂远站在阶下,一贯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里,难得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仇姑娘的剑,明日自有人接引,送入宫中交割,你且先安心住下。”

      仇黛攥紧怀里的锦盒,抿了抿唇。一路相护,到了京城,仿佛便要被这一道府门隔开。她想说的话堵在喉头,最终只轻声应道:“好。”

      侍女上前引路,仇黛抱着锦盒,随管家跨过高高的门槛,临入二门时,她脚步顿住,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聂远仍立在朱红石阶之下,逆着暮色,肩头落着一层淡淡的光。

      “聂指挥使,”她隔着老远,声音脆亮,“记得上药,别又带着伤硬扛!”

      说完不等他答话,转身飞快追上管家,一头扎进重重府门里。

      聂远站在府外,望着那抹桃红身影消失在门廊深处,良久没有动,手中空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握过时的一点温热,转瞬便被夜风吹散。

      京中繁华,火树银花,星桥铁锁,是仇黛从未见过的风光,也只有仇黛自己明白,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祁连山,属于仇家,仇黛从未有一刻如此想念家乡。

      越水已经交给宰相句旬公,入了中宫为皇帝祝寿而准备。

      宫宴那日,皇帝龙颜大悦,一连下了数道赏赐,夸赞仇家忠心可鉴。赏赐流水一般抬进旬公相府,满府上下人人称颂仇家铸剑绝世、诚意拳拳。仇黛听到这些话,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想着待寿辰礼毕,应当便能归乡了。

      可她心底,始终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客院的日子,锦衣玉食,却处处像被无形的网笼着。侍女恭敬却疏离,进出总有人暗暗打量。没有日夜不息的炉火,没有铁锤敲击砧石的轰鸣,仇黛一身铸剑的本事,在这座锦绣府邸里,全然无处施展。

      她时时摩挲那块从家乡带出的陨铁碎料,想着要替聂远打一柄结实的刀鞘,可此地既无熔炉,也无砧石,仅凭一块冷铁,什么也做不成。指尖抚过铁块粗粝的纹路,仇黛总下意识望向院门方向,盼着能再见聂远一面。

      她偶尔装作随口闲谈,向侍女打听聂远的下落。得到的答复,永远是一句"指挥使大人公务繁忙,极少会来"。

      又过两日,仇黛在回廊尽头,终于撞见了聂远。

      他一身官服,步履匆匆,正要穿过月洞门。

      "聂指挥使!"仇黛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满心欢喜,想同他说起入宫献剑之事,想问他这几日可曾好好换药,想说她想念祁连山的炉火了。

      聂远脚步一顿,抬眼望见她。

      少女眉眼明媚,毫无防备地冲他笑着,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可廊下皆是府中耳目,他半分私情都不敢流露。

      于是他只微微颔首,神色淡漠疏离,声音是官场上的客套:"仇姑娘在府中可否一切安好,在下公务缠身,不便久留。"

      说罢,侧身绕过她,径直离去。

      仇黛僵立在回廊里,方才涌上心头的欢喜,一寸寸冷了下去。

      风穿过廊檐,卷起几片残梅,落在她脚边。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鼻尖莫名一酸,委屈混着不解,在心底涨成一片潮水。

      来时风雪路途,那个会挡在她身前、替她挡刀护她性命的人,为何一入京城,就变得这样陌生而冷淡。

      此后数日,京中的年味渐渐淡去,街巷之间却悄然泛起另一重喜气。

      正月将近,上元灯会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长街之上,早有工匠扎起一排排锦绣灯楼。

      仇黛闷在客院里,越住越是烦闷,她几曾受过这般拘束。

      这一夜,趁着侍女不备,她悄悄翻出院墙,一头扎进京中漫天灯火里。

      人潮如海,花灯如昼。

      仇黛被人群裹挟着,东张西望,惊异于这京城的热闹,她一个不留神,手中那盏刚买的锦鲤花灯被挤落在地,转瞬被无数脚步碾作碎纸。

      仇黛踮起脚尖,想要望见台前的歌舞,却什么也看不见,急得团团转。

      下一瞬,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仇黛低头,撞见一双熟悉的眼。

      聂远一身玄青官服,逆着满街灯火,金线绣纹流光熠熠,纵使四周人潮万千,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这个高度,可还看得清?"他压着声音,是一路熟悉的温柔。

      仇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眶莫名一热,方才还在心底怨他,此刻见他立于灯海之中,那一点委屈,竟全化作了说不清的欢喜。

      烟火腾空而起,在夜幕炸开漫天流光,聂远牵起她的手,跃上层层青瓦,直往城中古寺塔顶而去,塔顶风大,他默默侧身,替她挡住灌来的夜风。

      "聂指挥使,"仇黛望着满眼绚烂烟火,轻声问,"你还没见过春天的祁连山吧。雪化了之后,明月离人间极近,近得好似能触到天上的宫阙。等到春日,你想到祁连山看看么?"

      聂远望着漫天火树银花,沉默良久,郑重应道:"一定,我一定会去。"

      花灯光晕里,两只手不知何时交叠在一处。那一声许诺,是明知易碎,却仍甘愿沉溺的一场美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青山如黛(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