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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公堂之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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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岁昭话音落下,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她身上。
旁听席的坐席上,句旬公指尖仍捏着那只青瓷茶盏,表面神色不动,垂着眼帘,心底却早已暗骂起左御史的愚蠢。
方才左御史一番激昂陈词,看着声势浩大,实则一步步踩进了云岁昭与李今也布下的圈套。
李今也拿律法程序挡下刑责,又搬出云家殉国旧事搅动场外民心,瓦解“云家叛国”这把最锋利的舆论利刃;紧接着云岁昭顺势调转论题,撇开自家荣辱,死死扣住仇家二十年前灭门血案,再抛出“要呈上证据”的说辞,把压力完完全全反推回官府这一边。
左御史空有一腔厉声弹劾,只顾逞口舌之快,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落入对方的话术罗网。
蠢货。
句旬公冷冷暗骂一声。
他已经看透,今日这场会审,已经不可能就此了结,这两人背后,是陛下插手。
倘若继续留在此处,不管接下来证据是否属实,一举一动皆被满堂官吏、万千百姓看在眼里,若是继续阻拦,便是坐实心中有鬼。
这公堂之上,无论进退,皆是桎梏。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在堂上争一时口舌输赢,而是赶在这些证人开口之前,调动人手,搜寻、控制其余知晓秘巢内情的活口,掐断更多线索,预先布好后手,应对接下来的变数。
想到此处,句旬公缓缓将茶盏搁回案几,发出一声轻浅瓷玉相碰的脆响。
锦袍衣摆扫过坐席阶砖,满堂官吏见状皆是一愣,谁也没有料到,在这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两朝元老句旬公竟要抽身离去。
他向着主审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波澜,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堂内争辩往复,一时难有定论。老夫已上年数,实在不便在此久候,此间审讯,便交由诸位大人秉公裁断。”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主审官猝不及防,连忙起身:“旬公!眼下案情正要迎来关键之处,您这时候离去……”
“审案断罪,自有三堂诸位大人,老夫不过旁听之人,留与不留,无碍大局。”句旬公淡淡打断,不给他挽留的余地,目光飞快扫过堂下的云岁昭、李今也二人,那一眼淡漠疏离,却暗藏波涛算计。
而后再不做多言,转身,在随从的簇拥之下,迈步径直走出公堂大堂。
坐上软轿那一瞬间,他面上那副温厚元老的面具彻底淡去,低声对身侧心腹侍从吩咐,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见。
“即刻传我密令,让闻贰看紧那对母子,另外加快动作搜查云轻练可调动一切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旦找到,不必顾及场合,寻机处置,还有,另去通知几家,让他们做好准备。”
侍从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去传递密令。
公堂之内,句旬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之外。
左御史站在堂中,眼睁睁看着靠山抽身离场,心底猛地一沉,方才盛气凌人的底气,莫名虚了大半。
云岁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仍不得安生,危机非但没有消解,反而很可能已经蔓延到了公堂之外。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该做的。
句旬公一走,大堂之内无形的压迫却半点没有减轻。
左御史站在原地,方才仗着元老在场撑腰的气焰消去大半,可他依旧不肯就此退让。
“旬公虽已离堂,可律法纲纪尚在!云岁昭,你口口声声要呈上证据,证据究竟何在?莫不是拿一句空话,诓骗堂上诸位,愚弄府衙之外万千百姓!”
云岁昭迎着左御史咄咄逼人的目光,并没有立刻去掏怀中贴身藏好的账本。
而是上前一步挡在莫无言身前,好让少年稍稍喘息,只有尽快挨过这关才行,得赶紧给莫无言找个大夫。
莫无言身形微晃,却是没有退下,依然在云岁昭身边。
“二十年前,”云岁昭缓缓开口,“仇家锻剑庄一夜覆灭,数百条性命埋于黄土,却无半点疑点痕迹,难道诸位不觉得奇怪?死了那么多人,一夕之间偌大剑庄化为焦土,事后对外却是归为匪寇作乱。可仇家以锻造闻名,此前更是只为陛下所锻尖兵利器,如此地位区区匪寇,怎么可能在机关重重剑庄之中杀人于无形?”
“卷宗定论,就一定是真相吗?”云岁昭目光直视左御史,不闪不避,“今日堂上拿来定罪的凭据,是一份仅存抄录的供词,连最关键的搜查都没有记载,那当年锻剑庄结案卷宗,又凭什么就一定没有被人篡改涂抹?”
这话一出,堂下不少官吏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左御史面色涨红,大理寺卿适时开口:“空口猜疑不能算作证据!云岁昭,你绕来绕去,依旧拿不出半样实打实证!只会拿二十年前的惨事博取众人同情!”
“我并非博取同情,我只是在点出此案最根本的破绽。”云岁昭拱手上前,“诸位可还记得几月前南下洛中的官船惨案?吕家同黄家两位公子横死官船,而整船更是在靠近洛中渡时船毁人灭,我相信这庄大案诸位已经有所耳闻,说不定还有亲历之人。”
“是有这庄事,可你究竟想说什么?”大理寺卿应下云岁昭的话头,这庄事的确经由过大理寺之手。
“寺卿大人可还记得这庄惨事所记载真凶是谁?”
大理寺卿很快在脑海锁定,“是,我记得,是叫李愿的一介书生,可他不是因当年吕黄二人污蔑他科场舞弊之事蓄意报复?”
“寺卿大人可有所不知,这位李书生,他家正是当年仇家灭门时唯一活下来的证人。”
话音落下,公堂之内又是一阵哗然。
大理寺卿神色骤然一变,身子微微前倾。堂下官吏交头接耳的声响瞬间放大,谁也没有料到,此人竟还和二十年前锻剑庄血案牵扯在一起。
明白此事牵扯众多,大理寺卿立刻严声质问:
“云岁昭!你所言可真!拿一个死人出来做说辞!李愿早已在洛中官船倾覆之时便已身死!尸骨打捞上岸,官府已经核验过尸身,卷宗记录在册!一个早已埋入黄土之人,你竟搬上公堂当做活证人!”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满堂刚刚泛起的惊疑之上,堂内哗然更甚。
“大人且听我说完,”云岁昭平静开口,声音穿透乱糟糟的人声,“这位李公子生前我曾同他有不少交谈,据他所言,当年仇家灭门时有不少常人装板的剑客曾奔赴剑庄,而且出事那天,全庄上下诡异无比,人同人突然发狂相互折磨厮杀,惨烈无比。”
“我知道已经死去人的证词微不足道,可如今仇家活下来的人不是还有一位?为何不看看活着的人断定我所言是否虚实?”
堂外栅栏的百姓听闻拿已故之人举证,刚刚萌生的几分迟疑,再度化作猜忌,嘈杂的声浪滚滚涌入大堂。
“拿死人的话作证,能作什么数!”
“莫不是编出来哄骗官府的故事!”
左御史抓住时机跨步而出,高声反驳:
“云岁昭!你口中所说仇家活下来之人,便是堂下的仇若鸿!可仇若鸿本就是人犯之一!身陷刑狱,为求脱罪,什么供词编造不出!单凭她一人口供,岂能当做翻案凭据!”
大理寺卿微微颔首,附和道:
“御史所言有理,仇若鸿身负指控,利害缠身,她的供词孤而无援,若无旁证相辅,不足以推翻积年老卷。”
堂下跪伏在地的仇若鸿听闻此话,脊背猛地绷紧,背上棒伤火辣辣的疼,她抬眼望向堂上,满腔悲愤,却被枷锁束缚,一时无从辩驳。
云岁昭对此早有预料,并未被这番诘难逼退。
“诸位大人不必焦急,小女还有一事,只求一个能让仇姑娘开口的机会。”
“敢问寺卿大人,洛中案记载之中,吕黄二位公子之死,是否是活生生自己凌虐自己而死?”
大理寺卿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他知道当初洛中之事云岁昭就在船上是李家小姐一人独揽所有,抹去她的痕迹,她对案子,比自己更是熟悉。
“卷宗之上确有记载。二人身上并无外人加害造成的致命兵刃伤口,身上伤痕,皆是自身抓挠、撕咬所致,当初勘验之时,仵作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归为狂性突发,自残殒命。”
“狂性突发。”云岁昭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寺卿大人,还记得那位李公子说过什么么?仇家众人莫名发狂厮杀,与这吕黄二位公子可谓是如出一辙,一桩是满门覆灭,一桩是船上数位世家子弟尽数惨死,两件事相隔如此久远,难道这也仅仅只是世间凑巧的狂性突发?”
“李公子死前认罪状中有说自己下药,而他的药,来自二十年前仇家发狂根源,也来自陛下此前御笔亲启让彻查之事。”
堂下官吏交头接耳,议论声再度四起,不少人心中开始泛起寒意,大理寺卿已经慢慢有了惊人猜测,陛下最近让严查的,只有那件事。
“没错!两种让人发狂的药物其实都是一种,而且诸位并不陌生,甚至百姓之间也不陌生,这种药,二十年前叫做血芙蓉,而二十年后,它是让人能够容光焕发,霍乱世道的神仙药!”
栅栏外的百姓一片大哗,不少妇人、富家子弟都曾听闻那一味号称驻颜养容的神仙药,市面上高价流转,不少人趋之若鹜。
谁也想不到,那所谓容光焕发的妙物,根源竟是致人疯狂自残的剧毒。
大理寺卿同主审官却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神仙药,因为它而引发的惨案如今比比皆是,只是应陛下所求,为了不让天下大乱,百姓恐慌,而硬生生被压下来。
满堂嗡嗡的喧哗一浪高过一浪。
主审官指尖死死攥住公案边缘,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与大理寺卿彼此飞快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主审官已经了然,如今云岁昭公然闯堂,清楚这么多事,怕是也代表了陛下的意思,这件事情的背后已经是自己无法插手的党派之争,如今陛下点出,只怕已是水深火热。
满堂喧嚣此起彼伏,官吏面色各异,左御史见状,立刻强行从震荡之中回过神,上前一步高声驳斥,想要把汹涌的事态强行按住。
“危言耸听!仅凭你口头几句话,便要颠倒乾坤!血芙蓉早已绝迹,神仙药权贵之家多有使用,若真是剧毒,为何不见人人发狂!拿不出药样,拿不出人证物证,只靠骇人之语搅动人心,此乃惑乱公堂!”
云岁昭没有和他争辩药样何在,顺势抓住方才揭开的毒物疑点,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堂下跪于青砖之上、枷锁加身的仇若鸿。
“御史大人说我只有空言,可如今,关于血芙蓉的疑点已经摆在诸位面前。而锻剑庄当日血洗惨状,这世间尚有一人亲身经历,便跪在这大堂之下。”
她抬眼面向公案,声音清亮坚定。
“仇姑娘便是仇家唯一后人,当年血芙蓉发作,全庄人疯狂自相屠戮的景象,她亲眼所见,洛中官船案的死者,正是中了同源之毒。两件祸事彼此勾连,此等重大疑点在前,为何不肯给她一次当堂诉说的机会?”
“她是本案人犯不假,可在定谳之前,她亦是血案亲历者,先前诸位大人说她是孤证,可如今,洛中官船的卷宗、还有神仙药,已经给她的经历提供旁证的苗头,更何况吕黄二位公子系为我大周世家弟子,有这手笔能让人抓住机会对世家子弟下药,这背后放任神仙药之人何其可怖,连世家弟子都落得如此下场,那无辜黎明百姓可还能安生?!”
“诸位大人莫不是要为了一份来历存疑的抄录供词,便捂住亲历者的线索,置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
云岁昭这话分量极重,已经不单单是为仇若鸿一人申辩,而是将整件事和满城百姓的安危绑在了一处。
栅栏外的百姓听闻,哗然更盛,不少人心中生出惶恐——神仙药还在市面流通,倘若当真为剧毒,那寻常人家子女、市井富商,随时都有可能遭此横祸。
一旁李今也跨步出列,青衫衣摆扫过冰冷青砖,对着公案深深长揖,“大人,如今两桩大案线索勾连,血芙蓉改头换面为神仙药的疑点昭然,仇若鸿就在堂下,线索近在眼前,何不成热打铁,为陛下,也为百姓。”
李今也字字环扣,句句堵死拒绝的理由。
主审官坐在公案之后,手心满是冷汗,可若是准许仇若鸿开口,她口中吐露的,极有可能牵扯朝中盘根错节的权贵势力,后患同样无穷。
他侧头与大理寺卿飞快对视一眼,大理寺卿眉头紧锁,微微颔首,暗示应当给她申辩的机会。
堂下跪伏的仇若鸿,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脖颈沉重的枷锁勒得皮肉生疼,背上棒伤一阵阵灼烧,她死死攥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一双眼睛灼灼望向公案,等待那一个迟来二十年的机会。
章知庆身上铁链哗啦轻响,屏息凝神。
莫无言失血越发严重,身子不住摇晃,全凭意志撑住,依旧横在云岁昭身侧,目光还时刻留意着敞开的朱漆大门。
栅栏外成千上万的百姓,全都翘首向内张望。
主审官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终于下定决断,手掌抬了起来。
“来人!暂且卸去仇若鸿颈间枷锁,仇若鸿。今日准许你当堂供述当年锻剑庄的所见所闻。但你切记,所言务必据实,但凡有半句捏造虚言,便是欺瞒三堂会审,罪加一等!”
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到仇若鸿的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堂上诸位官员,又望向栅栏外密密麻麻的百姓,二十年前那一场火光、惨叫、人发狂撕咬的炼狱,再一次撞进脑海。
她嘴唇翕动,嘶哑破碎的声音,终于在死寂的公堂之上缓缓响起。
“二十年前……我不光看到了手足相残厮杀,甚至……当年凶手之一,如今……就在这公堂之上!”
一句话落下,整座公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的嗡嗡喧哗骤然掐断,满堂官吏脸色剧变,不少人身子下意识一僵,目光左右游移,心底生出寒意。
栅栏外的百姓也彻底炸开,嘈杂的惊呼一浪一浪涌进大堂。
“凶手就在堂上?”
“难不成坐在这里审案的官员之中,便有血案元凶?”
混乱之中,却唯有章知庆深吸了一口气。
仇若鸿浑身伤痛,却拼尽气力抬起身躯,手铐碰撞地面叮当作响,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尘土滚落,“当年我有幸被人所救,失去一切,只为当年报仇,而今我因刺杀朝廷命官身陷囹圄,可又有谁知道,诸位抱怨不平一心为民的京兆府尹!”
她的手指一抬,直直指向章知庆。
“他根本就不是章知庆,只是改头换面,李代桃僵,如今公堂之人,是二十年前真凶之一!”
众矢之的中,章知庆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二十年的悔恨,终于能在今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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