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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公堂之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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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隶尽数退至两侧,只听得水火棍哐当落地,偌大公堂一片死寂。
天光从公堂高窗斜斜洒落,落上云岁昭手中高擎那方御赐压金木牍。
莫无言短刃并未入鞘,破裂衣衫下隐隐有血流晃动,血痕顺着小臂缓缓淌下,寸步不移横身护在云岁昭身侧,凛冽杀气压得阶下皂隶不敢贸然上前。
堂下,枷锁缠身的章知庆长长喘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铁链随肩头微动哗啦一响。
终于是赶到了。
旁席之中,句旬公手中茶盏缓缓落下,左御史反应极快,跨步踏出,声震公堂。
“还不快速速拿下!大人!此人便是奉旨定谳之人!云家现任掌家云岁昭!云氏通敌叛国,满门论罪,她本就是待诛死囚!一名身负死罪的钦犯,竟敢伙同旁人持刀冲破官衙门禁,擅闯三堂会审重地!!此等重犯,何许立于堂中妄议公案!依我看!那手中压金木牍怕也不是为伪造脱罪之物!还请大人即刻将死囚云岁昭锁拿收监!”
这话一出,满堂官吏皆心头巨震。
门栏外,有耳尖的百姓已经将堂内变故听个清楚,流言蜚语比变脸还快,议论声已经窜到堂内,莫无言握紧剑伞不动声色留意上一旁云岁昭,少女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目光依旧坚定。
“左御史,”云岁昭打断了他的话,“您方才说我是钦犯,可依大周律,钦犯名册须由刑部核准,经大理寺人证物证复审,陛下御笔宣判,再由御史台钤印方可生效。敢问您,我的名字上了哪一本名册?钤的是哪一方的印?若这三处都有,那请大人当堂取来,我自会伏法;若没有——”她把木牍又举高了一线,“您又凭什么笃定这一方御赐之物,是伪造?无凭无据,还是说您有什么特别的方法仅凭一眼便能断决真伪?”
“既然左御史大人如此火眼慧珠,又岂会连真相都无法明辨!”
“你!”左御史气急,下巴绷得发紧“好一个伶牙俐齿!牙尖嘴利也只有这点出息!大人,人犯云岁昭持械闯堂已是既成事实,律法明文——冲击公堂者,无论原案如何,先杖三十,再论其罪。属下请大人依律先行杖责,再听其言。岂不是人人都可持刀闯堂,更何况云家叛国,乃是天下皆知,白纸朱印昭告本就在即!如此竖子竟还敢在公堂叫板,那三堂会审的规矩何在?大周的体统何在?!”
左御史振臂高呼,字字扣着大周律例,要拿“冲击公堂”的罪名先将云岁昭压制住,不给她出示证据的半分机会。
堂外哗然一片,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进公堂。
“原来真是云家!”
“这种余孽怎么有脸的?老子这辈子最痛恨叛国!当年李大将军同她两长兄长姐为国战死震慑八方庇国这么多年,她怎么敢的!”
“什么御赐木牍,搞不好是偷来的!云家满门都通敌,她的话怎么能信!”
“怪不得闹出这么大动静,莫不是想在公堂翻案替叛国的族人脱罪然后继续窝藏奸细在我大周?”
“呸!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对不起她哥姐!云家砸她手里也是活该!”
无数道鄙夷、猜忌的目光穿过堂口,齐刷刷钉在云岁昭身上。
有人朝堂内跺脚呵斥,还有百姓捡起地上细碎石子,隔着栅栏往大堂方向掷来,石子擦着地面滚到阶下,叮当作响。
主审官捏了捏眉心向堂下一个手势,皂隶,水火棍重重顿地,“威武——”的喝喊震得梁上尘土簌簌飘落以此镇压住快要失控局面。
莫无言小臂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暗红血珠顺着指节滴落在青石板,晕开点点暗色。
他手腕一旋,短刃寒光乍起,横挡在云岁昭身前,肩头箭伤被动作牵动,闷哼一声,云岁昭心下一紧,平静表象中其实已经有些焦急,目光匆匆对上旁座中句旬公略带戏谑的眼神,少女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绷得僵直。
二人的出逃并不是那么顺利,莫无言摸到湖底万华镜的时候,吕二已经带着人闯进了山庄。
敌众我寡,众目睽睽走暗道是不可能,还不等吕二朝二人宣言,莫无言已经当机立断带着云岁昭杀出重围。
乱剑如麻袭来,纵使双拳也难敌四手,莫无言硬抗了几招,直冲马背上洋洋得意吕二而去,未等吕二拔剑莫无言一掌硬生生按住他拔剑的手,随后一记扫堂腿将人从马背踹下。
吕二哀嚎连连,趁着众人被怔住刹那,莫无言带着云岁昭纵缰狂奔。
莫无言紧紧护着怀中少女,可身后追击也不是白痴,很快反应过来追赶二人。
火箭还在从四面八方射来,山庄屋舍噼啪燃烧,滚滚黑烟遮蔽半边夜空。
“抓住他们!绝不能有一草一木活着出庄!”摔在地上的吕二狼狈不堪,高声嘶吼,“放箭!放箭!不计代价!”
箭雨铺天盖地倾泻而来。莫无言按住云岁昭,剑伞翻飞,叮叮当当格开数支羽箭,仍有一支擦过他小臂,再添一道深口。
如此这般肯定会被抓住,莫无言将缰绳塞到了云岁昭手中。
“走不了旧道了,直接走官道!不要看我,你只要好好控着马跑就行!”
刀光剑影裹挟,耳边全是兵刃碰撞、兵士呐喊,火光映得云岁昭脸色惨白,可她还是点了点头,条件反射抓住马绳。
莫无言飞身踏过马背,轻轻一跃,如燕子般缠上最近一匹追击,马背之人很快被解决,莫无言借着身法勒住马鞍贴紧马腹,地上石子在黑暗中精准伏击,打得追击节节败退。
山坡忽有隆隆雷震,一簇火光自半途点燃,马儿受惊扬蹄,几乎快将少女从马背甩落,身后追击又要再度袭来,云岁昭发麻的双手牢牢控住马儿向莫无言大喊。
“快过来!”
二人配合默契无比,就在云岁昭抽出马鞍鞭子狠狠抽上马臀功夫,莫无言已经赶到她的身边,马儿吃痛,银蹄飞跃火线,莫无言重回马匹帮着云岁昭控住马儿一路在官道狂奔。
二人跑了整整一宿,直到天明马儿抽搐着倒地不起。
很快便是开堂,可只有彻底解开账本才能有翻案机会,云岁昭带着莫无言在最后官道狂奔,没想到路的尽头,一道人影牵着马匹已经等在哪里。
是俞然,开堂的日子,她从快要天明就在这里等着二人,看见两人狼狈身影,悬着的心终于能落定。
借着俞然准备的马匹,二人终于是赶到。
云岁昭的目光又落回堂中,账本就在胸口藏着,他们是赶上了时间,可还是太短了,俞然拼尽全力也只解出了一小部分,不过这已经足够利用,毕竟今日要做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堂外百姓的怒骂依旧汹涌,“云家叛国”的呵斥此起彼伏,左御史抓住民情汹汹的机会,跨步再上,声音洪亮,向着主审官拱手力谏。
“民怨沸腾!天下百姓皆恨叛国之徒!云岁昭伙同旁人持械杀退朝廷兵丁,又持刀强闯三堂会审!桩桩件件皆是重罪!此等凶徒,岂可容她在堂上大放厥词!请大人即刻下令,将二人锁拿!”
堂外百姓应声起哄。
“拿下叛国余孽!”
“不要听她花言巧语!”
主审官手心已经浸出冷汗,一边是沸腾民意、左御史步步紧逼,一旁旁听席上句旬公似笑非笑,静静端着茶盏,仿佛只等着看云岁昭黔驴技穷,一边又是云岁昭压金木牍,这东西并不常见,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也不敢轻易笃定是非真伪。
“诸位且听我一言!”讨伐之中,李今也先一步上前,青衫一甩单膝立堂,字句铿锵,声音洪亮,不仅要说给堂上诸位官吏听,更是有意让栅栏外的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请容下官辩驳几句,左御史大人所引‘冲击公堂先行杖责’确载大周律条。然则律例之中另有明文:凡持御赐信物、身负查案权责之人,因案情危急迫不得已登堂,当先审问事由,核实来意,而后再论闯堂罪责,不可未审先刑,此为定案之程序,不可颠倒。”
左御史勃然变色:“李今也!你不过一名降职冗官,竟敢曲解律法为罪徒开脱!满城百姓皆言云家叛国,民心昭昭,岂能置万民呼声于不顾!你这般着急有心维护,莫不成是受了云岁昭什么好处,也成了叛国帮凶?”
李今也不与他高声争执,反而微微侧身,朝向府衙栅栏外,把声音扬得更高,特意让围观百姓尽数入耳。
“御史大人说到民心。民心可贵,可民心不能直接当作判罪的凭据!百姓愤恨叛国,这份家国之心,我李今也同样敬重。可断案要讲先后次序:先凭证据定罪名,再顺民心行刑罚,若是本末倒置,今日可以凭流言定云家的罪,他日便可以凭坊间几句传闻,构陷任何一户人家!这不是护民心,是在害民心!”
这番话落,堂外喧嚣的叫骂声稍稍出现一丝松动,不少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见民情有了缝隙,李今也趁热打铁,顺势把话头牵引。
“诸位街坊!大家恨叛国,可诸位可还记得,云家老大伯云澜一双儿女,云岁昭的兄长与姐姐,当年戍守边关,浴血死战,沙场殉国,尸骨埋于北疆!为国抛头颅洒热血之人,他们的亲族,当真该不经一次完整的对质核验,便被流言直接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吗?!”
堂外一阵嗡嗡骚动,不少百姓依稀还记得当年边境战事,记得云家儿女战死的旧事,方才一口一声“叛国余孽”的呼喊,不再那般整齐划一,有人沉默,有人低声议论。
左御史见状大急,厉声打断:“战死归战死!亲人犯上,自古便有株连!岂能凭死者功绩,便包庇活人的罪责!”
“株连,也要建立在罪名已经核实的前提之上。”李今也旋即转回公案之前,对着主审官深深长揖,回归法理程序,不给对方扣下“攻讦重臣”的把柄,“大人,如今云家通敌,虽是满城风雨,可不见刑部核定人犯名册,不见大理寺完整复审,更不见陛下御笔朱批定罪!”
“人尚未定谳,便按死囚对待,先行动刑锁拿。若是云岁昭手中真握有关乎二十年前两桩灭门血案的线索,今日一杖下去,线索断绝,枉死之人便再无昭雪之日!”
“依下官之见,不妨恪守审案程序,暂且收回刑具,给她陈述原委的机会。倘若她纯属虚言欺瞒,之后再按律论闯堂重罪,天下百姓也皆会信服。可若当真藏有冤情,我们今日贸然用刑,后世回看此案,要说我等三堂会审,屈杀忠良遗孤!孰轻孰重,还望大人三思!”
旁听席上,句旬公手指攥紧茶盏,眼底寒光一闪,李今也句句不离律法程序,又拿云家殉国旧事撬动场外百姓心绪,如此会搬弄心计之人,之前还真是小看他了,此人一直在朝中藏拙,装作玩世不恭,竟是自己疏忽。
主审官望着栅栏外已经开始分化的百姓,又权衡律例,接下了李今也这一记台阶下,终于抬手,沉声道:“皂隶,暂且退下刑具。”
“云岁昭,李今也冒死为你争来陈述之机。你可据实道来,若有半分虚诓,本官绝不轻饶。”
危机稍稍缓解,可依旧是如履薄冰。
云岁昭飞快向李今也递过一记感激的眼神,二人无声完成配合。
“多谢大人容我申辩,小女并非无端闯衙,今日我冒死闯到此地,不为辩一己荣辱,不为洗刷哪一户门第的名声,只为二十年仇家灭门讨一个公道!”
“此案疑点重重我所求不多,不求即刻宣告谁有罪,不求当堂翻覆定局。只求大人给一次完整勘验的机会。把二十年前被掩埋的经过,摆在诸位官吏,也摆在全城百姓面前。待到所有线索全部摊开,孰真孰假,是非曲直,自然由公堂、由万民来评判,倘若勘验之后,我所言皆是虚妄,闯衙抗官之罪,我云岁昭一力领受,绝无半分狡辩!”
话音落,堂内静了一瞬。
左御史岂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步步偏移,当即跨步冲出,袍角扫过青砖,声色俱厉,直指云岁昭。
“说得倒是慷慨激昂!空口便拿二十年前旧案博取满堂同情!可勘验要凭何物勘验?人证又在何处?!你口口声声说存有线索,却又不肯当堂拿出来,只一味索要机会,这不是拖延审案又是什么!”
他转头朝向主审官,高声再谏,意图把刚刚松动的局面再度扳回自己手中。
“大人!三堂钦审,时日有限,岂能被她几句大义说辞无限消耗!今日若是任由一名闯堂凶徒漫天要价,要机会便给机会,那朝廷律法威严何在!”
云岁昭微微一笑,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空口无凭无法让人信信服,这不巧了,小女此番着急赶来,便是为了呈上这尘封二十年的公堂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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