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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公堂之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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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已到,京兆锣鼓喧天,重兵开道。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府衙门前,把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在做什么?”
踩着早市开锣的外来商贩好奇问询。
旁边凑热闹的脚夫啃着烧饼喋喋不休。
“外来人吧,这叫公堂会审,只有京兆府才有资格,由陛下允奏,大理寺御史台加上前朝联手审案,这可是只有危机整个朝堂上下的案子才会准用。”
外来商贩踮起脚朝府衙方向望了望,肩上的货担被挤得歪向一侧,他侧身稳住担子,又问了句:“劳驾,这是啥大案啊这仗势?”
“二十年前,仇家灭门大案!”
商贩张了张嘴,倒抽一口凉气,这陈年案子,大周上下无人不知,曾经还一度让大周陷入恐慌人人自危。
“这、这是终于找到真凶啦?”
“啧,”旁边汉子咬了一口烧饼插嘴,“你就等着吧,我可听说这事还牵扯上大官了,不会这么容易的。”
府衙前的石阶上,衙役已经列队站定,正门还合着,门板边缘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人群的议论声像一锅正在缓慢煮沸的水,时而高起来又低下去,偶尔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名字,茶馆之中,说书先生已经开始唾沫横飞。
兵甲列队在街道两侧,把人群和路中间隔开一道窄窄的通道。
通道正中,一顶青帷轿正缓缓向府衙方向移动,轿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
“嚯!”人群中有识货的已经看出不对,“你看那马臀上的飞花句印,那可是两朝元老旬公的马车!”
“那位旬公?!”
“不然还有谁!”
熙攘人群之中,有一人盯着轿子看了很久,斗笠之下,亓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脸上确实挂不住的兴奋。
“姬斩秋,幸好你当初废了句旬一条右臂,不然以他现在的阵势,我还真不一定能近他的身。”
亓老板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目光从那顶青帷轿上移开,落在府衙正门的方向。
府衙前的石阶上,衙役已经列队站定。正门内侧传来门闩被抽动的声响,晨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府衙前的青石板路上。
震天鼓声齐擂,肃穆锤得人群无声,鼓声停下之后,府衙前的石阶上安静了片刻,主审官已经转身走进了公堂,于案后落座。
等待多日的审判,终于开始。
堂内明镜高悬,分列两侧的皂隶手持水火棍,棍底重重顿地,“威武——”的喝喊声层层回荡,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堂外万千百姓挤在栅栏之外,踮脚向内张望,鸦雀无声,唯有风卷旗幡的猎猎轻响。
“传人犯!”主审官声如洪钟,掷于公堂。
两侧衙役齐声高喝“威武——”,声浪撞在廊柱之上,滚滚荡出府衙大门。堂外喧嚣的百姓瞬间压下话音,无数颗脑袋拼命往前探。
枷锁加身的两人被押上堂,正是仇、章二人。满身尘土,衣衫残破,膝盖重重磕在冰冷青砖,锁链拖地发出哗啦刺耳的声响。二人垂首伏在地上,脊背绷得僵直。
多日不见,仇若鸿的要比往日还白上一些,眼底青黑看着更重,别看她如此狼狈,在条件有限的地牢里,她已经不知道同打算暗杀她的人缠斗多少次,在不开审,她不光长八百个心眼子,身上也得被戳八百个窟窿,不过看着一旁比她还更惨些的章知庆,心情莫名又不错起来。
主审官端坐公案之后,大理寺、御史台两位副官分坐左右,三堂会审,案头卷宗堆叠如山。
句旬公的青帷轿早已入府,此刻位列旁听席,先帝钦赐锦袍加身,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带,目光淡淡扫过堂下,看不出半分喜怒,一旁诸官也是硬生生被压下一头。
“二十年前云家灭门旧案同京兆府尹遇刺案,今日奉旨开审!”主审官声音沉厚,响彻整座公堂,“按例审证!”
站于堂左的御史跨步出列,振开手中卷宗,声音铿锵。
“回诸位大人,当年明月山庄一夜喋血,满门倾覆,现有供词、人证佐证,乃是原京兆府尹先人犯章知庆联合云氏奸细所为!因受当年突厥败退,怨念驱使,不满仇家不从,夜闯锻剑庄,屠戮仇家满门!如此劣迹,叛国卖家,罪证确凿,应按律裁断,诛九族,流旁系千里!”
好一招颠倒黑白舆论压天!
话音落下,堂外百姓哗然,议论声一波叠过一波。
左御史不留痕迹一颔首,退回高堂。
句旬公表情不明,却很是满意品了一口茶,没错,这就是他要的,一句也不能让仇章开口,不能给敌人翻身之机。
主审官自然明白今日意味着什么,可陛下圣旨在上,这可真是叫他两难。
正揉着疼痛脑袋,仇若鸿一听这颠倒黑白却是来气。
“你奶奶的!你从哪里找来什么云家奸细的,狗嘴是刚吃过粪水是吧!姑奶奶我什么时候签字画押说章知庆同云家联手!”
“你!!”左御史涨得满脸通红。
“肃静!!”主审官惊堂木啪啪直响,“人犯仇若鸿,公堂之上不是你污言秽语的地方,你的事还没审到!来人!拖下去五大板!”
仇若鸿光荣下堂,却是让章知庆暗中松了一口气,幸好拖住时间,怎么人还没来。
“人犯章知庆,”主审官转过腔调,“人证物证俱全,你可认罪?”
“臣……”章知庆的额角已经开始冒出冷汗。
“且慢——!”
便在此时,堂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李今一身文官青衫,大步跨入公堂,直趋堂中,对着满堂官员长揖一礼,章知庆总算能放下心来。
“李家小子?”大理寺卿对李今也可是很熟悉,毕竟当初提拔他为大理寺少卿便是他,“你怎么敢贸然硬闯公堂!你又不是讼棍,这不是儿戏的地方!你如今降为冗官,此举只会引火烧身!”
“少卿莫急。”李今不疾不徐,向着主审官拱手,“大人,学生李今,奉大理寺委托,持御史台授下辩护文书,为仇、章二人申冤而来。”
他抬手将怀中文书高举过头顶,衙役上前接过,递至主审案前,主审官展开细读片刻,确认印信无误,眉头微蹙心下已经有数,李今也这仗势,怕不是陛下派来的,头痛头痛,今日之审可太叫他头痛。
场外又是议论纷纷,仇若鸿领了罚半死不活被抬进来。
惊堂木重重叩击案台,震得公堂之上喧嚣稍敛。
仇若鸿受了五板,衣袍后侧浸染血痕,被皂隶半拖半架掷回堂下。
膝盖狠狠磕撞青砖,剧痛叫她额角冷汗涔涔,却依旧梗着脖颈,目光如炬,怒视高堂诸官。
章知庆身负重枷,铁索碰撞泠泠作响,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血痕,视线一遍又一遍扫过公堂朱漆大门。
主审官将文书阅毕,眉头拧成一团,抬眼看向堂中立身的李今也。
“李今也,你如今已是冗官之身,若非两院正式授书,擅闯三堂会审大堂,当以干扰公堂论罪。如今印信不假,许你代为辩驳,可你须记——只可就案卷陈词,不得无端迁延圣命钦点的会审。”
李今也深深一揖,青衫下摆扫过地面:“下官谨记大人训示,然此案卷宗疑点重重,若是草草定案,恐铸成无法挽回的冤狱。”
左御史立刻跨步出列,声气凌厉:“疑点?卷宗之内,供词齐备!章知庆与仇若鸿,一个手握府权,一个身负仇家旧怨,种种形迹皆指向罪事,何须再多辩驳!请大人即刻讯问人犯,迫其招供!”
“迫其招供?”李今也抬步向前,直面御史,一如公堂之上的辩士,“断案当凭凭据,而非迫取口供,敢问御史大人,卷宗指证章知庆勾结仇家余党作乱,所依凭的究竟是何人供词?证人现在何处?”
云萍连同小顺子早在云家被查抄之前让云轻练遣人秘密带走,如今李今也就是捏准这招,只要证人一日无处,此漏洞便是可行。
左御史一滞:“那供词辗转得来,原件已经损毁,留存的乃是抄录本。”
“抄录本?”李今也声调陡然抬高,响彻满堂,“定人死罪,竟以抄本为凭!大周律例,定谳重案,必要核对供词证人,抄本只可作参详,岂能拿来罗织杀身重罪!”
堂外围观百姓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左御史面色一阵青白,跨步再进半步,高声压过周遭私语。
“事隔二十载,兵祸流离,原件散佚本是常有!案卷之中不止一纸供词,尚有多方旁证彼此呼应,岂可因原件遗失,便将全数罪证一概推翻!李今也,你这般咬着条文纠缠,莫非是要包庇重犯,故意拖延时辰?”
李今也身姿巍然立于堂心,不见半分退缩,目光扫过公案之上堆叠如山的卷宗。
“御史大人此言差矣。正因为时隔二十载,人命关天,才更不能含糊了结。旁证若皆出自那一份灭失的原件,那所谓彼此呼应,不过是以讹传讹。既然指证有勾结云家奸细,那奸细是何身份?现下又身在何方?既有人证供词,那作供之人,为何不传上堂与二犯当面对质?”
这一句诘问直戳要害,要找的人他们翻遍云家都没搜到,左御史喉间一噎,一时竟寻不出妥帖言辞应答。
旁听席上,句旬公安坐席上,手捧茶盏,缓缓吹开浮沫,始终缄默不语,可那一双眼,淡淡落在左御史身上,眸光微沉。
左御史得了那一道眼神暗示,即刻转向主审官拱手:“大人!此案奉旨速审,岂能被他空口诘问无限耗磨!人证或远走他乡,或早已亡故,世间旧事,岂能事事皆可寻得活人对质!”
李今也闻声,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青衫在堂中风势里微微扬起,声朗如钟,回荡梁柱之间。
“御史大人说得好!既然寻不到原作供之人上堂对质,那普天之下,还有何人,比被你们指控的人犯本人,更适合当堂对峙勘问?”
满堂一静,左御史眉头猛得一蹙,明显反应过来中套,可已来不及。
李今也抬手指向堂下枷锁缠身的仇若鸿与章知庆,目光回转直对公案之上主审官,“既无外人证可拿来质证,便不该草草动刑逼供。当留出勘问余地,等候能够戳破这份抄录供词的凭据到来。若一味用刑拷打,得到的不过是屈打成招的画押,纵然之后真凭实据现世,这份屈供在前,此案便再难翻覆!”
左御史勃然作色:“荒唐!人犯本就身陷罪责,他二人之言岂能算作勘凭!李今也,你分明就是借对峙之说,有意拖延审限!”
“钦命会审,岂容这般无端等候!”
“供词旁证俱在,何须虚无缥缈的凭据!请大人即刻刑讯!”
一声声谏言叠在一起,重重压向主审官,堂外栅栏后的百姓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
章知庆肩背被重枷压得微微发抖,铁链随呼吸轻轻作响,心底七上八下。李今也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地步,能拖的辰光已经快要耗尽,可府衙门外,依旧不见半点动静。他垂着眼帘,余光一遍遍瞟向朱漆大门。
仇若鸿半伏青砖,背上棒伤灼烧刺骨,冷汗浸透里衣。她咬着牙关,听堂上一来一往的争辩,掌心攥得满是湿冷。
主审官被两边夹攻,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手紧紧按在公案卷宗之上。
“李今也。”主审官声音沉厚,带着几分疲惫,他既惹不了旬公党也动不了陛下的人,眼下,唯有快刀斩乱麻是也!
“你口口声声说尚有凭据,凭据何在?拿不出来,本官便不能继续纵容你搅扰堂审。”
“不可!”李今也高声应答。
“不可?”左御史冷笑一声,“公堂审案,岂是你一句不可随意儿戏!来人,将李今也驱至阶下!给人犯章知庆上刑!”
皂隶轰然应诺,脚步踏得青砖咚咚震响,手持刑具,朝着堂下快步逼近。
李今也脸色煞白,还要抢步上前争辩,便见两名衙役已经伸手要来拦他。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府衙门外轰然爆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兵刃相撞、甲胄摩擦,混着守门兵卒的怒喝与惨叫,冲破层层院墙,直撞入公堂!
“有闯府者!速速截下!”
喧哗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堂上所有官吏尽皆变色,齐刷刷转头望向那扇的朱漆大门。
“啊啊啊!!快闪!”
“这马疯了!!!”
看热闹的百姓高声惊呼,人群混乱,一下挤得守卫方寸大乱。
只见烈马身上有什么人纵身飞跃。
莫无言手中短刃寒光凛冽,一路打退围堵的兵丁,侧身将身侧女子牢牢护在身后。
云岁昭鬓发散乱,衣衫犹带着池塘泥水的湿痕,怀中捧一具鎏金嵌玉筒匣,匣中琉璃承接天光,漾开一层幽冷流转的微光,正是自明月山庄池底打捞而起的万华镜,而另一只手中,正亮着当初自汴都查案时,皇帝赠她的压金木牍。
一路冲破阻拦奔入府衙,尽管狼狈不堪,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慑人。
守堂皂隶见有人持刀闯堂,勃然变色,数人立刻挺棍冲上,便要上前擒拿二人。千钧一发,云岁昭高举起手中那方压金木牍,木牍之上御制纹路在堂内天光之下赫然分明。
“且慢!诸位大人可看清这是什么!!”
主审官目光淡淡扫过那方木牍,脸色骤然一变,认出此乃皇家信物,不敢有半分怠慢,猛地拍案厉声大喝:
“住手!快给我住手!”
一声令下,正要扑上前的皂隶脚步猛地顿住,面面相觑,不敢再妄动分毫,齐齐向后撤开数步。
满堂喧嚣瞬间归于死寂,唯有旁席中的句旬公眉头微皱,不动声色握紧了手中扳指。
云岁昭喘息未平,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大堂。
“大人不必动刑。既然堂上为证据争执不休,那便回到本源,看真正凭据,而小女,正是受陛下嘱托,为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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