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男主后他比我疯了》一盏逢春

101、万华镜

　　对于山庄的记忆，便是云岁昭对于小时候所有的记忆。

　　她记得山庄每一个角落的蚂蚁，每一桩树的轮廓，只是现在，那些都已经离她很远。

　　句旬公的人马日夜分明镇守山庄各处，可以说是密不透风，云岁昭同莫无言蹲在隐蔽山头，脚下便是空空如也的明月山庄。

　　火把围着山庄，在黑夜中，更像是一头吞噬一切的巨兽。

　　明明家就在眼前，如今却不再是她的家，说不伤心是假，可现在哪里又能是她的退路呢。

　　“跟我来。”云岁昭很清楚眼下处境，立刻收拾好情绪。

　　明月山庄的池塘引的是山上活水，为了美观埋了一条调水暗道，顺着暗道直通假山，而旁人看来更像是引地下井水。

　　二人顺着水道一路前行，山林溪流处藏着一块刻着云家纹样的松动石板，二人用力推开，错综水道近在咫尺。

　　水道窄小等到雨季山石滑落活水便会带着大量泥沙，云家为了能方便给水道维修在旁边特别修了一条可供人的暗道。

　　密道长久未有人驻足，暗道空气稀薄，连带着火折子光线也微弱几分。

　　火折子昏黄的火苗颤颤巍巍，在密闭暗道里忽明忽暗，淡淡的烟火气混着潮湿腐土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头顶时不时有冰凉的渗水滴落，砸在肩头，浸得衣衫发凉，两侧石壁长满滑腻厚密的青苔，脚下是被流水常年冲刷打磨光滑的青石，稍不留意便会脚下打滑。

　　莫无言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一手护着火折子，另一只手紧握腰间短刃。

　　火光映出他紧绷的侧脸，听觉高度绷紧，分辨暗道深处传来的每一丝动静，水道就在身侧，潺潺活水不息流淌，哗哗水声掩盖了一部分脚步声，却也容易叫人分不清危险来自何方。

　　“这条密道除了云家嫡系，还有谁知晓？”他压低嗓音，气息放得极轻。

　　云岁昭弓着身子跟在后面，指尖抚过石壁上隐约残存、几乎被青苔覆盖住的云家刻纹。

　　“几乎没有外人，这条通道巧就巧在早在明月山庄建成之前便有粗糙大型，所以院子的池塘才得以做成活水引流。”

　　密道曲折迂回，顺着池塘活水走向缓缓向下延伸。

　　云岁昭其实一直在想当初用做镇纸的万华镜到底被放在了哪里，对于这片记忆，像是凭空被抽离出来，除了万华镜的样子，其余都不记得。

　　火折子的火光越来越暗淡，燃过的灰烬簌簌往下落 ，可前方还是一片漆黑。

　　“火油快耗尽了。”莫无言眉头微蹙。

　　话音刚落，头顶似乎能听见铃虫夜鸣。

　　“就是这里！”

　　在最后光芒熄灭之前，云岁昭带着莫无言又走了一段，道路开始崎岖不平，头顶石壁缝隙漏进细碎的夜色微光——这里就是假山出口。

　　莫无言收起熄了的火折子，指尖扣住腰间短刃，侧耳屏息听了片刻，假山之上，除却虫鸣，只有夜风拂动草木的细响，没有甲胄碰撞的冷硬声，看样子院子防备比较松懈。

　　“上面没人守。”他压低嗓音，“但不敢保证山庄别处有没有巡逻的。”

　　“那就交给你了！”云岁昭跳上莫无言的后背，少年不管是轻功还是伸手都比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要好太多。

　　逼仄的暗洞口，她仰头望着那道漏进月光的石缝，一时竟有些恍惚。

　　移开头顶可活动的石板，一股夹着草木露水的凉风灌进来，驱散了暗道里积攒许久的腐湿气息。

　　重新站在明月山庄的土地上，云岁昭不由自主有片刻愣神。

　　“别发呆。”莫无言低唤一声，将她拉回眼前，“我们要去哪里？”

　　云岁昭张了张嘴，思索片刻，决定从最可能的地方找起。

　　“东边玉兰树的那个院子，那是母亲生前的院子，说不定她发现后又将万华镜藏到了她的院子。”

　　月光淌过院中的碎石小径，树影重重叠叠，将二人的身影揉碎在夜色里。

　　远处院墙方向，隔一阵便传来铁甲碰撞与兵士巡夜的喝号，隔着重重屋宇隐隐飘来，时刻提醒他们，这座故园早已沦为敌人的铁笼，敲无声息打晕守在东院几人。

　　莫无言半俯身，将云岁昭稳稳放落地面。方才借着轻功翻过假山石墙，落地几乎未发出半分声响。

　　鼻尖立刻缠上一缕清浅的玉兰残香。

　　玉兰早过了花期，只剩满树墨绿枝叶，夜风扫过，叶片沙沙作响。

　　月洞门半敞，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枯叶，自云岁昭离开后，再没人打理此处。

　　院落安静得过分。

　　二人贴着墙根，顺着回廊往耳房挪动。窗纸陈旧，被夜风掀起一角，云岁昭微微倾身，透过缝隙向内张望。

　　屋内摆设大多还维持着母亲在世时的模样。梳妆台、描金妆奁，靠墙立着一排雕花木柜，只是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许久无人触碰。

　　莫无言抬手，轻轻拨开虚掩的木窗，翻身跃进屋内，再回身伸手，将云岁昭接了进来。

　　密闭的屋子漫开一股旧木料与尘灰的气息。

　　云岁昭快步走到靠墙的木柜之前，指尖接连拂过一只只大小不一的匣子，首饰盒、绢帛匣子，一一打开，里面只剩些旧钗残玉，书卷绢帕，翻遍大半柜子，始终不见那一枚作为镇纸的万华镜。

　　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不在此处？

　　在潜入山庄的这漫长一路，同样细想的，还有远在京中的句旬公，那日离开长宁殿心头那股怪异却并没有消失，仔细想过每一处同皇帝对弈的落子，句旬公猛然记起。

　　“不对！快给镇守明月山庄的吕氏飞书传信！东西铁定还在山庄，不要被云岁昭抢了先！”

　　他的脑海之中，只闪过那日水道中尚未干涸的半截画印。

　　“已经来不及了，即刻传我指令！毁掉整个明月山庄，也不得有一草一木从那里离开！”

　　……

　　沉默之中，云岁昭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只木匣。

　　没有，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万华镜，当初母亲并没有从自己手里拿走，那东西到底在哪里？

　　混乱之间，云岁昭的头重重磕上身后木架，瞬间的抽痛让她一时没缓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头痛。

　　“你撞到哪里了？”莫无言闻声而动，搀住缩住一团的云岁昭。

　　“不对！”眼泪横飞之中，云岁昭的杂乱的记忆有了松动，“时间不对！我以为母亲从我手中拿走了万华镜，因为那东西本就是她带回来的，可是错了，全都错了。”

　　“什么错了？”

　　“万华镜在我手中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她根本不可能拿走，我记错了！那东西自始至终都在我手中，可是我到底放到了哪里？！”

　　记忆被抽空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上来，她清清楚楚记得万华镜冰蓝流转的晶光，记得拿它压宣纸时冰凉的触感，可它究竟流落何方，半点线索也无。

　　就在这时，整座院落都响起巨大躁动。

　　铁甲兵胄在夜色中整齐划一摩擦出声。

　　“放箭——！！一切东西都不能流出山庄！！”

　　高呼声中，一簇簇火光划破长空，透过半敞的窗户，天边的火焰好似地狱烈火，要将目及一切燃烧殆尽。

　　“不好！！”

　　莫无言对面前变故直流冷汗，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抄起还在发愣的云岁昭自火海破窗而出。

　　木窗碎裂的脆响炸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莫无言将云岁昭牢牢护在怀中，纵身自窗口跃出。碎木与火星在身后纷飞，耳房的帘幔沾到飘落的火星，转瞬便窜起橘红色的火苗。

　　浓烟呛得人喉咙刺痛，云岁昭脑袋还在一阵阵抽痛，方才撞在木架上的钝痛混着记忆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火箭乱如群星不给人任何喘息之地。

　　“好像有人！”

　　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越来越多火箭追击二人而来，哪怕莫无言身法再快，可也对漫天火星毫无招架。

　　皮肉擦过火箭连带着衣服烧焦的气味窜入少女鼻尖，恍惚之中，云岁昭似乎想起了什么，下意识脱口。

　　“池塘……”

　　狼藉之中，莫无言将她往怀中带了带只说了一句。

　　“捏住鼻子，我要跳了！”

　　“跳？！”

　　云岁昭还没反应过来，可手已经条件反射，噗通一声，莫无言带着她纵身跃入池塘。

　　冰凉池水灌入衣袖，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莫无言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水下潜了数尺，避开自空中坠落、噼啪扎进水面的火箭。

　　小时候被人暗害推入湖底的恐惧又蔓延上来，觉察云岁昭呼吸混乱，莫无言紧紧抱住云岁昭拍了拍她的脸。

　　双眼紧闭的黑暗之中，脸颊那一点温度格外清晰。

　　云岁昭的思绪在恐惧中不断闪回，最终定格在了被人推入池底那日。

　　对了，她那天为什么会到湖边？记得那天山庄大宴，来了好多好多的人，父亲一向讨厌太早让她陷入大人争斗之中，所以开席不久她就回了房间。

　　可她为什么要去池边？

　　黑暗之中，有一股气息涌入口中，带着她混乱的呼吸慢慢平静。

　　对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要将万华镜拿给她的朋友炫耀，可是拿着东西跑到池子边却被有心之人推入了池中，连带着用做镇纸的万华镜。

　　她其实没什么朋友，一直很孤独，直到遇见了那个人，唯有那人是绝对不可以说的秘密，那是她只能住在池塘的朋友，是她只能看见倒影的朋友……

　　云岁昭记得她问过为什么只能在池塘相见，那人说什么来着，对了，他说她家池子连着山上活水，灵韵充沛，他只能呆在那里。

　　对了……那人长什么样子来着？

　　她记得那是很细碎的光，铺撒池塘，像是微微萤火，而池塘倒影之下的……那是……莫无言的身影……

　　心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召唤猛然抽痛，云岁昭忍不住咳了出来，池水又不断呛入肺部，窒息之中，莫无言再度渡气。

　　水面的火箭似乎有所平息，莫无言带着云岁昭飞快浮出水面，呛出口中凉水，匆匆擦了一把眼睛水珠。

　　“万华镜在池子底！我掉池那日他随着一起沉到了池底！”

　　冷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云岁昭立马要往池子里钻，莫无言一把拦下，出声制止。

　　“我的动作更快，你告诉我有什么特征！”

　　“发光！万华镜的那片琉璃特别亮，在水底一定会反光，通身是金子打的，四边还有各种细碎玉石，很像搁置耳坠的梳妆盒！”

　　“继续放箭！里面的人要么烧死！要么乖乖出来！！”

　　四边响起传话声音，驻守的吕二已经发现两人存在。

　　火海之中，甲胄兵已经在各出埋伏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