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北仲郎

167、第167章 去他的世俗

　　人生是一趟旅程，途中不但看尽一路美景，也能遇到许许多多的人，但，没有人自始至终陪你走到最后……人生是一个不断说再见的过程，一个向死而生的过程……

　　不知道是韩太医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宣帝的话起了作用，几天后，太后醒过来了，又几天后，可以清晰的说几句话了。看着母后一天好起一天，宣帝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可他没发现太后清醒的时候，双眼总是盯着寝殿的门口看。只有韩太医知道，太后在等着和亲人告别……

　　昼夜兼程，稷菽一家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来不及回王府，一行人便直奔宫中。

　　太后寝宫的门缓缓打开，随着阳光洒进来，太后吃力的睁开眼睛，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阳光走进来，太后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来人。随着一声急切的呼唤，太后眼角流下一滴热泪……

　　“母后……义儿回来了。”

　　安平王扑倒床前，跪在地上，仔细的看着母后，憔悴的脸上布满泪水。太后吃力的抬起手摸着儿子的脸，“义儿，你瘦了。”

　　“母后，义儿不孝……”

　　“我的义儿最孝顺，起，起，起来，坐过来，让，让娘好好看看你……”

　　安平王依言坐过去，握着母后的手，低声细语，“母后，您快好起来，儿子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儿时咱们还在潜邸，每到桂花开的时候，您总会带着我和皇兄去桂花树下，让我和皇兄举着竹匾，您亲自摇晃树枝，不一会，竹匾里就铺满了金黄的桂花，您用它们做成桂花糕，我和皇兄都吃不够……儿子还想吃您做的八宝饭……皇兄总是抢不过我……”

　　稷菽一左一右揽着母妃和秋予，静静地听父王说着小时候和陛下争抢糕点的事。渐渐的，太后嘴角带着笑睡着了。宣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听着弟弟讲往事，思绪回到儿时，动容的红了眼眶。

　　连日来的奔波，心里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松了下来，安平王躺在太后身侧发出均匀的鼾声。

　　“王弟累坏了。”

　　稷菽急忙回身，“皇伯父……”

　　宣帝摆摆手，“说话轻些，不要吵到他们。连日赶路，辛苦了，去洗漱一下，睡会再来你皇祖母身前伺候吧。”

　　王妃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被子，轻轻盖在丈夫身上，向宣帝福礼后，拉着稷菽和秋予的手去了偏殿。

　　一路狂赶不觉什么，可一旦松懈下了，稷菽感到身上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哪哪都疼。秋予虽然是坐在马车上，可马车的颠簸也差点让她散了架，泡在浴桶里没一会就睡着了。

　　稷菽疼惜的将她抱出来，轻手轻脚的擦干她身上的水放在床上，裹上了被子，自己则草草的冲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嘴里嚼着口糕点坐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妃来了，轻轻唤醒女儿，“满儿，你皇祖母醒了，过去看看吧。”

　　叫上秋予，三人来到太后寝宫，宣帝和安平王坐在太后身前，低声说着话，皇后也在。听见脚步声，太后扭过头，看到稷菽，高兴的说：“满儿，来，来祖母这，让祖母好好瞧瞧你。”

　　稷菽顾不得向宣帝和皇后行礼，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跪在床前，“祖母……”

　　太后吃力的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你也瘦了，祖母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见到你们，祖母什么病都没有了。”

　　心中纵是有千言万语，在这一刻也不知道如何开口，稷菽只是含着泪看着祖母。太后急喘几声后，说道：“祖母年纪大了，有个病有个灾的再正常不过了。满儿啊，别嫌祖母唠叨，祖母还是想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自小随你父王就藩，咱们祖孙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你是祖母的孙女，祖母惦记你，盼着你好。你父亲是个男人，心没那么细，你皇伯父也是疼你，嫁与不嫁都随你。可祖母不愿意，将来有一天，我们都走了，剩下你怎么办？谁来疼你，谁来护你？想到这，祖母就心疼啊。”

　　稷菽看着脸色蜡黄的祖母，想着老人家最后的心愿，她终是不忍心隐瞒，转身拉过秋予跪在自己身边，“祖母，您疼孙女，孙女知道，您担心孙女后余生孤独，孙女明白，可孙女从来都不孤单，祖母，您给孙女赐婚，孙女不愿意，不是因为您看中的人不够好，实在是因为孙女心中有人……”

　　“真的？他是谁？叫来让祖母看看。”太后的眼睛亮了，脸颊也有了红晕，只是潮红的有些不正常。

　　“祖母恕罪！”稷菽深吸一口气说道：“祖母，孙女不喜欢男人，孙女的意中人是女子，您早就见过她。”

　　此话一出，宣帝和皇后大吃一惊，太后看到秋予，瞬间明白了，她没说话，盯着头上的帐幔陷入了沉思。

　　从她记事起，就见到母亲经常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小小的荷包拿在手里摩挲着，她很好奇，里面是什么，为什么母亲总是把她挂在脖子上，贴在自己的胸口。她也时常看到，母亲手里捏着荷包出神的望着院子，她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院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她也经常看到母亲将荷包凑到鼻尖，嘴角泛着浅浅的笑。她更是看到，每当父亲出现，母亲的笑容就不见了……

　　等她大了，有一次趁着母亲躺在摇椅上小憩，她偷偷从母亲手里抽过荷包，快速的打开看了一眼，那里面有一缕红线绑着的头发。是谁的？荷包里装头发有什么用，辟邪吗？

　　等她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便猜出，头发不是用来辟邪的，母亲心里住着个人，而且住了很久很久了，那个人并不是父亲……

　　当她跟当时还是王爷的先帝定下亲事，紧锣密鼓的筹备婚礼时，府里来了一个老妇人，她与母亲低语几句后便走了，而母亲，失魂般的站在原地，自此她再也没见母亲笑过。

　　她成了王妃，而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的卧床不起，当她挺着孕肚赶回府里时，母亲已经回光返照了，那是她再一次看到了母亲的笑。

　　母亲说：“可惜我看不到外孙出生了……”她挣扎的将手心里的荷包递给女儿，“我死后，偷偷的将它拿进棺材里，放到我手心里，别让人拿出去。”

　　“母亲……”她抱着母亲大哭。

　　“你小时候偷偷看过荷包里面是什么了吧，你一定很困惑吧，趁着母亲还有些力气，跟你说说我心里的秘密。还未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我身边有个极好的贴身婢女，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做女红，朝夕相处，我们一起过了十年的快乐时光，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渐渐的，我们发现，我们的感情早就超越了主仆，超越了姐妹，有了不一样的情愫，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感情是不被世俗接受的，更不会被家中接受，因为我要嫁给你父亲，嫁给男人！我们克制着，但仍忍不住靠近，后来，我们的感情还是被你外祖母察觉了，她快速的为她选了门亲事，强行将她嫁过去。临走前，我们剪下自己的头发送给彼此，约定，生不能同寝，死后就拿着彼此的头发同穴。”

　　母亲大口喘息着，说了这些话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渐渐平复后，她接着说：“那天家里来了个老妇人，我就知道，她先我一步走了，我爱的人走了，我的魂也随着她走了，若不是想亲眼看你出嫁，我撑不到现在。你父亲待我很好，可我无法爱上他，这些年苦了他，对着我这么个冷冰冰的人。你也许会为你父亲感到不公平，这么多年都没捂热我，可我不后悔，因为我的心是自由的，我想着她，念着她，即使不能见面，我也觉得幸福。你说，心里若没个真心爱的人，人生该多么的孤单？我不孤单，心已经被她塞满了……我爱她，世俗不让我们在一起，死了，世俗就管不了我们了……真好，终于能见到她了，玉娟，我来了，我来陪你了……”母亲带着笑离开了……

　　母亲死后，父亲站在母亲的身前看了好久，最后喃喃的说道：“这么多年，我也未曾得到你的心，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比你心里的那个人先遇到你，让你爱上我，你欠我的，就用下辈子还吧。”

　　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她捏着荷包，心里挣扎了很久，还是趁这没人注意，将荷包拿进了棺材里，塞进了母亲的手心里，看着棺材被牢牢的钉死……

　　她想，母亲和玉娟终于挣脱了世俗，在天上过的很幸福吧……

　　孙女？太后扭过头，看着稷菽和秋予，她们跟天上的母亲和玉娟是一样的，母亲和玉娟的遗憾要延续在她俩身上吗？好残忍啊。她想着母亲的话，心中有爱人，此生不孤单。母亲的爱而不得，父亲的爱而不得，痛苦一生的三人。若是稷菽嫁了，又是痛苦的三人，去他的世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