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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血魂珠(六)   “什么 ...

  •   “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马老大靠坐在冰冷的石头上,默默抽着旱烟,烟雾将他阴沉的脸笼罩得模糊,只有烟锅里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还等!”马老二摇晃钱袋,发出几声铜板相撞的可怜轻响。

      “我真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等那小子怎么一天比一天更像头闷声拉磨的驴?等他把他那顶破帽子擦的冒光?”

      马老二凑到马老大跟前,见他不为所动,语气又软下来,“哥,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跟他演兄弟情深的!这都多久了?当初说好的,这种没根没底的半大崽子,最合适不过。做了,领了恤银,咱们换个地方,又是一条好汉!”

      “要不是他,我说不已经被压矿底下了。他……毕竟救过咱的命。”马老大闷声道。

      “救命?”马老二像是听到了笑话,“你可怜他?谁来可怜我们!”他左右看看,低吼起来,“他蠢!他自愿替你挨一下!哥,你醒醒吧!这金矿底下,哪天不死人?多他一个怎么了?干其他人的时候也没见你心软,现在他娘的磨磨蹭蹭,他跟咱们有啥关系?你放了他,他还能给咱们立牌坊不成?”

      马老二的口水几乎喷到马老大的脸上,马老二起身将他推开,“用不着你他娘的在这教我,老子还用不着他给我立牌坊。”说完,就往矿工过夜的窝棚走去。

      马老二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就当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马老大没回头,摆摆手。

      马老二淬了一口唾沫,骂道:“呸,装不完的婊子。”

      矿上的日子像一把钝刀子,在马老二焦躁的心上不断拉扯。磨得他神经紧绷,看什么都带刺。梁有为的存在,尤其成了那根最扎眼的刺。

      这小子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卖力,发了工钱,第一时间就求人写信寄钱。

      梁有为如此沉默、卖力、擦帽子、寄钱,反反复复,怡然自得地沉浸在他那个“为弟弟挣前程”的梦里,马老二看着就莫名来气。

      矿洞越挖越深,他们像一群钻入山体内部的蝼蚁,在复杂的岩层间艰难穿行。每次进入往往需要先爬过一段低矮得只能匍匐前进的鼠道,或是侧身挤过被临时木柱勉强撑住的一线天。

      矿灯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的擂动。壁上渗水也越来越严重,落在脖颈里,激起一阵阵寒颤。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梁有为正蹲在最里面对着岩壁小心地挥动着小榔头和尖凿。马老二跟在他后面,负责将梁有为撬下的矿石运出去。这憋屈的通道和梁有为那副“忘我”的德行,让他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他看着梁有为毫无防备、因专注而微微前倾的后背,那截被湿衣贴着的脊椎骨清晰可见。

      就在这儿,这鸟不拉屎的深处,用手里这块刚撬下来的石头,从后面给他一下!然后伪造成塌方或失足……神不知鬼不觉!

      他屏住呼吸,眼神变得凶狠而专注,慢慢直起一点身子,掂了掂手里那块沉甸甸,还沾着泥水的矿石,手臂肌肉缓缓绷紧,瞄准了梁有为的后脑。

      他狠狠挥下手臂,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石头“噗通”一声掉进脚边浑浊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马老大贴在马老二身后,脸色在昏暗中晦暗不明。

      马老二又惊又怒,手腕剧痛,半条胳膊酸麻失力。梁有为被身后水花的溅落声惊动,停下了敲击,疑惑地转过头来。

      矿灯的光晕扫过,他看到了马家兄弟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紧贴在一起,马老二脸色涨红扭曲,马老大则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紧绷。

      “大哥,二哥?”梁有为看着地上锋利的石头,从马老二怪异的表情里猜出了一二。

      “这,这什么?”梁有为试探着开口。

      “没事。老二脚下滑了一下,撞到我,手里的矿石没拿稳。” 马老大松开手,用身体挡在马老二和梁有为之间。

      他侧身,用脚将水洼里那块矿石拨到一边,“这鬼地方,太滑。”

      马老二也从身后挤出半张笑脸,“妈的,差点摔个狗啃泥……吓、吓着你了啊,梁兄弟?”

      梁有为有些后怕,矿灯下他的影子小小的,却把对面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那是啥?”梁有为指着马老二身后的岩壁,灰尘下好像泛着红光。

      马老二怀疑的侧过头,他以自己的标准去看待世上所有人,所以不敢将自己的整个背面交给梁有为。

      梁有为蹲下身,用手抹开那片岩壁上湿润的泥垢。轻轻敲击着此处,露出一小块不同于周围青灰色岩石的深色质地。他心中一动,拿起尖凿,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撬动。

      一小块包裹着杂质的、鸽子蛋大小的浑圆物件,随着碎屑的剥落,滚入他沾满泥水的手心。

      他借着昏黄的光,仔细看去。那物件呈暗红色,在湿漉漉的泥水下,依然透出一种内敛的光泽。

      “这是啥东西?”马老大凑近了些,问道。

      “宝石?”梁有为用手指不断擦拭这颗圆圆的珠子。

      “这东西摸着挺滑溜,颜色也怪。你们说值钱不?”马老二伸手就想拿,梁有为却顺势收回了手,将这珠子攥在手心。

      “看着是好出手的东西,”马老大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就怕是不好带出去。”

      “干什么呢!又凑在一起偷懒!他娘的当这里是茶馆啊?!”工头猫着腰进来,一脸不耐烦,一脚踹在马老二屁股上。

      “又是你!马老二!一天到晚就知道扎堆磨洋工!今天的定额完成了吗?”

      马老二脸上堆起谄笑:“头儿!我哪敢偷懒呢,是梁兄弟他肚子疼得厉害,脸都白了,蹲那儿起不来,我跟大哥正琢磨是扶他出去,还是让他就地……嘿嘿,解决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梁有为的后腰,示意他赶紧把东西收好。

      梁有为一个激灵,将攥着珠子的手塞进怀里,胡乱塞进内衫深处,另一只手立刻捂住了肚子,脸上配合地露出痛苦的神色,蜷缩起身子。

      “去去去,赶紧滚出去拉!完事儿赶紧回来干活!再让我看见扎堆,这个月的工钱都别想要了!”说完,工头离开巷道。

      梁有为攥着拳头,弓着身子,急匆匆地朝着巷道外茅厕的方向小跑而去,姿势狼狈,看起来真像憋不住的样子。

      “哥!那东西错不了!”马老二声音压得极低,“红得邪性,又圆又润,肯定是值钱货!那小子揣着它,今晚能睡着?”

      “他弟弟还在范家等钱,他不敢跑。”马老大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有了那宝贝,还挖什么矿?”马老二嗤笑,“我赌他今晚就会从后山废料道偷跑!那是溜出去最近的路!”

      “你想说什么?”

      “你去那儿堵着!”马老二眼中闪着狠光,“要是他从那儿过,就说明他真想带着宝贝跑,对咱们也没了半点情分和信任,留着他就是祸害!按咱们的老规矩办,干净利落,东西归咱们,恤银也能领一份。要是他没跑……算我看走眼,咱们认栽,另找目标。”

      马老大沉默了,脚步越来越慢。他想起梁有为扑过来挡石头的背影,想起他擦拭帽子时的神情,但也想起他藏起珠子时眼中的戒备。

      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行。我去堵。但如果他没跑……”

      “没跑就算他命大,宝贝归他!”马老二一口应下,心中却冷笑。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在回窝棚的路上,马老二故意落后几步,扯住梁有为的袖子,两人落在人群最后。

      马老大揣着手,佯装散步,慢慢踱向后山废料道的方向,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和嶙峋的乱石阴影中。

      “梁兄弟,还想着那石头呢?”他压低声音,“要我说,那真是个好东西,但也真招祸。工头今天差点发现,保不齐明天就搜身。”

      梁有为身体一僵,没说话。

      “我有个法子,”马老二声音更低了,带着神秘,“早年我听老人说,这种地底挖出的精魄宝石,尤其是红色的,属火阳,能克阴毒。但刚出土时,带着地底的阴煞气,直接带在身上,反而伤身,容易走背运,甚至招来血光之灾。”

      梁有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得先过一过人火,”马老二比划着,“就是吞到肚子里,用人的心口阳气暖着,走上一遭,既能化去阴煞,还能让宝石沾上活气。等过个一天半天,它自己会随着……那个……排出来,洗干净,到时候更值钱!”

      梁有为将信将疑:“吞……吞下去?那还能出来?”

      “当然能!又化不了!”马老二拍胸脯保证,“咱们穷苦人,肚子里没什么油水,它待不住!我可是亲眼见过有人这么干,后来那宝石卖了天价!你想想,你现在揣着它,提心吊胆,万一被搜出来,啥都没了。吞下去,神不知鬼不觉,既保住了东西,又除了煞气,两全其美!等你今晚从矿场溜出去,把它排出来,卖个好价钱,你们兄弟俩哟,一辈子衣食无忧!”

      梁有为摸着怀里那颗珠子,显然被说动了,“二哥,那你和大哥?”

      “哟!你的品行我还不知道吗?你发达了,怎么会忘了你二哥呢?放心吧,小梁兄弟,工头那儿有我给你打掩护,你放心出去,卖上价钱了,别忘了给哥俩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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