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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魂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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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下学,梁自道第一件事就是是跑到厨房后院,找哥哥梁有为。
“哥!”他脆生生地喊,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梁有为往往正满头大汗地做着活计。见到弟弟,他立刻用袖子抹一把脸,露出憨厚的笑容:“自道,下学啦?今天学了啥?”
梁自道便会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分享:“学了《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先生说是讲天和地刚开始的样子。” 他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那几个字,然后仰头看哥哥,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哥哥的夸奖。
梁有为虽然看不懂,但仍认真地看着地上的“图画”,重重点头:“好!写得好!自道真厉害!”
有时,梁自道会卷起小袖子,想要帮哥哥干活。“哥,我帮你抬水。”
梁有为总是赶忙拦住,用粗糙的大手包住弟弟温暖的小手:“不用不用,哥哥不累。你去读书,去写字。”他把弟弟轻轻推到一边干净的石阶上,“你坐这儿,给哥念念书,哥听着。”
厨房的伙夫见了总是调侃道:“有为啊,有为,干粗活累活,你将来能有什么为?天天围着你弟弟转,不如改名叫梁卫道!”
起初众人不过是低声打趣,梁有为听了,只是憨憨一笑,甚至带着点自豪,大家便也说得自然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又幸福。
然而,命运却从不是平淡无波的。凶悍的马匪再次袭击了这片土地,范家设在城外的田庄被劫掠。
范家,肉眼可见地中落了。
宅院中似乎被笼上阴影,用度一减再减,仆役也一退再退。梁有为干活更加卖力,常常是一个人揽下三个人的活儿,他很庆幸范夫人还让自道在院子里读书。
乡试之期渐近。一天傍晚,范夫人将梁有为叫到内室。烛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显得更深了,未语先红了眼眶。
“有为,”她声音沙哑,“家里的情形,你也清楚。棣儿和自道的学业……那位翰林老爷的学馆……还有乡试的路费、住宿……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梁有为静静地听着,心一直往下沉。他没有犹豫,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旧衣,然后“扑通”一声,端端正正跪在范夫人面前。
“夫人,”他也红了眼眶,整日担忧的事情终还是发生了,“让我出去做工吧。我去挣!弟弟一定要考试,这是他一辈子的事。我能吃苦,什么活都愿意干。求夫人……在我出去做工的时候,给自道一口饭吃,别让他饿着,也别让他没了书念。我挣了钱,就寄回来!”
范夫人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离别的日子定下了。临走前一晚,梁自道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第二天清早,梁有为背着小小的包袱准备出门时,梁自道跑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顶新编的帽子。
“哥,”梁自道轻轻喊了一声,再没说出其他话来。他给梁有为带上帽子,尺寸刚好。
梁有为感觉眼睛一阵发热,鼻子发酸。他连忙低下头,用力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好,哥戴着。你好好读书,等着哥。”
梁有为摸了摸头上妥帖的帽子,最后看了一眼弟弟和范家宅院模糊的轮廓,又扎进了外面那个灰蒙蒙的世界。
城南的“人市”,乌泱泱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像牲口一样等着被挑选。
梁有为挤在人群里,被日头晒得发晕。
“小兄弟,找活干?”
梁有为抬头,看见两个汉子站在面前。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方脸,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有些阴沉。另一个年纪稍轻,个子精瘦,眼睛滴溜溜转着,带着一种过分活络的热情。
说话的是年纪稍轻这个。他脸上堆着笑:“瞅你半天了,年纪不大,一个人?家里没大人了?”
梁有为戒备地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别怕,兄弟,”他笑容更盛,还拍了拍自己胸口,“咱们是实在人。看你这样,是急着用钱吧?家里有难处?”
梁有为打量着两人,问道:“你俩是哪儿人?”
“哎呦,听小兄弟你这口音,带着点南边清河镇那边的腔调?”
“清河镇!”梁有为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他想起那个九岁后就再没回去过的故乡。
“巧了不是!我俩是兄弟俩,我是老二,老家就在清河镇往西三十里的马家坡!咱是正经的同乡啊!”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还带着明显的乡音。梁有为露出憨笑,赶快附和道:“咱是老乡呢,我也有个小兄弟。”
“是吗,”马老二向马老大挤挤眼睛,“你家里几口人啊?”
“就剩我和弟弟……”
“也是苦命人啊,兄弟,那你弟弟怎么没和你一起?”
“弟弟会读书,我出来,能供他。”
“哎哟!读书人!这可是大事!”马老二一拍大腿,语气夸张,忽又叹了口气,“出来讨生活,不易啊。这世道,没点门路,光靠在这人市上耗着,猴年马月能挣着钱?”
梁有为知道他说得没错,心里似压了一块儿大石头。
沉默半天的马老大揽上他的肩膀,安慰道:“哥这儿倒是有个门路,就是地方偏点儿,活儿也重些,但现钱结得快!就看你能不能吃苦了。”
“我能吃苦!什么苦都能吃!”梁有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这样,梁有为跟着马家兄弟去了矿场。
这个伊塔北山的矿场,景象荒凉破败,几排歪斜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汗臭。工头是个独眼,查验了马家兄弟递过去的什么东西,又打量了几眼梁有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允了。
真正的噩梦从下井开始。升降的木笼沉入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巷道低矮逼仄,空气污浊闷热。梁有为第一次下井,被那绝对的黑暗和压迫感吓得几乎窒息,童年的噩梦与眼前的现实重叠。他咬着牙,想着自道,拼命挥舞着沉重的镐头。
马家兄弟和梁有为分在相近的作业面。马老二大多数时间在说俏皮话,马老大则总是沉默着蹲在地上,偶尔提醒梁有为注意危险。
一次,马老二偷懒,躲在废弃的、渗着水的矿洞深处打盹,被巡视的工头逮个正着。工头骂得唾沫横飞,手里掂量着罚人的皮鞭:“狗东西!别人在给老子刨金子,你在这儿做梦娶媳妇?今天的金沙分量不够,看老子不抽烂你的皮!” 马老二嬉皮笑脸地讨饶,眼神却四下乱瞟。
眼看皮鞭真要落下,梁有为放下手里沉重的鹤嘴锄,从自己作业的狭窄金脉旁走过来,对工头低声下气地说:“头儿,是我刚才让马二哥帮我看着那边一块松的顶板,怕塌了伤人,他才挪了地方看着。今天的活我多干些,一定把分量补上。”
工头这才哼了一声,鞭子虚抽一下空气,骂骂咧咧地转向别处。马老二松了口气,吊儿郎当地拍梁有为的肩膀:“够意思啊,梁兄弟!”
梁有为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收工交金沙时,他将自己兽皮袋里的金沙,用小木片拨了一撮到马老二的袋子里,凑足了分量。
另一回,在一条碎岩层里作业。马老大骂骂咧咧地挥着锄,抱怨这鬼地方金子再多也买不来命。突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坠落,直砸向马老大低伏的后颈。
旁边的梁有为几乎是想也没想,,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和后背,狠狠撞开了马老大,同时举起手臂护住头脸。
梁有为被砸得眼前一黑,踉跄着扑倒在地。马老大被撞得滚到一边,惊魂未定地抬头,骂道:“找死啊你!自己不会看吗?这他娘是能挡的吗!”
万幸工头在场,保下梁有为一条命。
日子在黑暗与煎熬中一天天过去。梁有为很快被磨砺得手上布满厚茧,肩膀勒出淤痕。矿里粉尘大,梁自道时常觉得被熏得睁不开,连咳嗽也带上了粉尘味。
“有帽子怎么不戴?”马老大见梁有为又在擦自己那顶秸秆编的帽子问道。
梁有为又憨笑着:“下边太脏,不舍得。”
“有啥不舍得的!”马老二夺过帽子,拍地簌簌响,“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出了矿,哥给你买个好的!”说完,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梁有为笑笑,拿回帽子,仍旧擦着。
到了每月领工钱的日子,梁有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求识字的工友代笔。他将几乎全部的钱,仔细封好,托人捎往范家。
信永远很短:“我很好,活不累,钱够用。自道专心读书,勿念。”
马家兄弟则与梁自道完全不同,工钱总是不出两日就挥霍一空。烟酒、赌桌、还有镇上暗门子,两人是常客。
夜晚,马老二烦躁地踢着脚下的碎石,拍着每日见瘪的钱袋子,在远离棚子的背风石后,与马老大争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