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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魂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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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将伊塔北山的矿场吞没。白日里的喧嚣与烟尘,此刻都沉入了无边的寂静,只有远处窝棚里零星透出的几点昏黄灯火,在风中飘摇不定。
梁有为蜷在通铺最靠里的角落,眼睛睁得很大。怀里那颗珠子隔着薄薄的衣衫,烙得他心口发烫。
马老二的话像毒蛇一样在他脑子里缠绕盘旋——“吞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卖个好价钱,一辈子衣食无忧”。
弟弟的脸也在他眼前晃。范家书斋的灯火,纸上工整的墨迹,还有那句脆生生的“哥”。
他轻轻挪动身子,旁边工友鼾声如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霉味。梁有为的手伸进怀里,握住那颗冰冷的、圆润的珠子。触感奇异,滑腻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他闭上眼,猛地将珠子塞进口中,梗着脖子,艰难地咽了下去。异物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和阻塞感,绞痛也从腹中隐隐传来。
马老二说,得趁夜从后山废料道走。那条路险,但近,看守也松。
他屏住呼吸,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从通铺上溜下来。他摸黑穿上草鞋,将仅有的几件衣物裹好,最后,拿起那顶被摩挲得发亮的秸秆帽子,郑重地戴在头上。
窝棚的门虚掩着,他侧身挤出去。夜风立刻灌满他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按在头顶,生怕这顶帽子被风卷走。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小腹。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极淡的天光勾勒出矿场狰狞的轮廓——歪斜的窝棚、高耸的废料堆、黑黢黢的井口像野兽张开的巨口。
他不敢走大路,只沿着窝棚的阴影,贴着冰冷的石壁,猫着腰往后山方向摸去。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他惊得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废料道在矿场最北侧,是倾倒碎石和废渣的地方。一条被车轮和脚步碾出来的土路蜿蜒向上,两侧是堆积如山的矿渣,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坟茔。路上散落着尖锐的碎石,梁有为走得小心翼翼,脚底板被硌得生疼。
越往上走,风越大,呼啸着穿过矿渣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梁有为尽量蜷缩着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不断打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模糊的灯火,那里有他睡了几个月的窝棚,有每日一同下井的工友。
不远处,似乎还有一个人影在不断逼近。梁有为一怔,难道自己已经被工头发现了?
回头的间隙,一只沉重的手突然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梁有为一个激灵,猛地扭身,想看清来人。帽子在晃动中脱手飞出,落在脚边的碎石堆上。
马老大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矗立着,手里握着的短柄鹤嘴锄。他向前一个跨步,手臂抡起,把那鹤嘴锄砸向梁有为的后脑勺。
沉重的闷响代替了梁有为喉间未能溢出的惊呼。
梁有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温热的血液咕噜噜地从他头上的窟窿里冒出来。血水迅速染红了他散乱的头发,淌过他惊恐未消的侧脸,滴落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马老大将锄头别在身后,蹲下身,伸手去摸梁有为身上。怀里,袖袋,裤腿……甚至扯开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衣。
哪里都没有。
马老大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了梁有为,他看向梁有为仍睁着的双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梁有为的嘴角还在不断流出血来,他的手指仍在动吗?是他残留的生命,还是一种错觉?
没给马老大太多犹豫时间,老二就把玩着一把小刀从废料堆后面钻了出来。
“解决了?东西呢?”他压低声音问。
马老大摇了摇头,脸色难看地指了指梁有为。马老二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几步跨过来。
“蠢货!”他不知骂谁,蹲下身,用小刀毫不犹豫地剖开了梁有为的腹部。
锋利的刀锋划开皮肉和胃囊,在粘稠的血污与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中,马老二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了那个硬物。他用力一抠,拽了出来。
暗红色的珠子沾满了血污,在马老二手中幽幽地反着光。梁有为敞着肚子,肠子瘫在地上。
马老二用衣角胡乱擦了擦,咧嘴笑了:“还真在肚子里!这傻子,倒是帮咱们先暖好了!”
他踢了踢梁有为的尸体,对马老大道:“别愣着!赶紧处理了,老规矩,扔废井!明天,咱们就是发现同乡失踪的好心人了。”
……
忘忧阁内,灯烛昏黄。
傅辞遇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额角冷汗涔涔,胸膛剧烈起伏。
“嗬……嗬……”他大口喘着气,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阴冷与死亡气息。
“傅辞遇?你醒了?”魏民泽的声音传来,他正坐在岑伯床边换纱布,闻声立刻快步走近,借着灯光看到傅辞遇苍白的脸色,“又入梦了?看到什么了?”
傅辞遇闭了闭眼,将梦中所见一一道出。
魏民泽听得拳头紧握,听到梁有为被偷袭惨死时,更是目眦欲裂:“畜生!从背后下手!连句话都没有!就为了那颗珠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屋内踱步:“我明白了!看来真如梁自道所说,他这是被盯上了!他追查哥哥失踪,一个矿场一个矿场地找,无形中逼近了马家兄弟作案的区域。这对豺狼察觉到了危险,或者单纯就是嫌他碍事,可能想对他下手,但梁自道毕竟不是毫无见识的普通矿工,他读过书,也许有所警觉,跑得快,侥幸躲过一劫。马家兄弟这才不得不暂时放过他,转而寻找新目标下手……梁自道却因此被官府误打误撞,扣上了‘煞星’的帽子!”
傅辞遇点点头,“眼下看,很有可能是这样。”
“现在的关键线索,除了马家兄弟这两个人渣,就是那颗珠子!马老二处心积虑骗梁有为吞下去,说什么‘过人火’,这珠子绝对不寻常,是重要的突破点!傅辞遇,你梦中看得真切,这珠子……可有什么特殊之处?叫什么名目?”
傅辞遇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再次凝视那颗浸透鲜血与胃液的暗红圆珠,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隐秘的冷意:
“血魂珠。”
“血魂珠!”魏民泽盯着傅辞遇皱起的眉头,“是那古卷上提到的五器之一吗?”
傅辞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一旁的多宝格:“岑伯收在你左手边倒数第二个暗格里,去取来。”
魏民泽依言上前,小心拉开那不起眼的暗格,取出用油布包裹的狭长卷轴。再次展开这色泽沉黯的《九幽舆图》,泛黄的皮质表面,诡异的图案与文字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魏民泽的手指再次从一连串诡异的图画和文字中划过。“找到了!”魏民泽指着舆图上对血魂珠的描述。
“通体浑圆,鲜红似血,暗室自有荧光……以珠纳魂,拘灵不散……”
傅辞遇点点头,这描述与他入梦中看到的红色珠子并无二致。
“二者确实相像,”魏民泽回忆着傅辞遇的描述,“不过这古卷的后边部分已经遗失了,我们见不到血魂珠的具体画像,单凭文字描述……又怎么能百分百确定,马家兄弟手里那颗就是这‘五器’之一的血魂珠呢?或许只是颜色形状相似的邪物?”
傅辞遇看向榻上依旧昏睡的岑伯,“寻常新死之魂,能量微弱,大多浑噩飘荡,能在生人前显形已非易事。而梁有为的亡魂,不仅能显形,更能附于岑伯之身,摄人心魄,甚至试图冲破忘忧阁的界限……这绝非寻常冤魂所能为。必是借用了某种强大的外力或媒介。纵观此事,和那珠子脱不了干系。”
““以珠纳魂,拘灵不散……””魏民泽喃喃道,听着傅辞遇道分析,“照你这样说,血魂珠还很有可能成为梁有为的寄处!他的魂魄被拘在了珠子里,所以才有如此异常的举动和能力。如果能找到梁有为道寄处,我们是不是就能设法化解他的执念,或者至少……切断他与岑伯之间的联系?岑伯不就有救了!”
傅辞遇轻点头,“话虽如此,那马家兄弟看起来是贪财的亡命徒,这珠子恐怕已经出手了,找起来也不容易。”
魏民泽垂下眼睛,愁色又写在脸上。
傅辞遇看着他瞬间由喜转忧的模样,宽慰道:“难找,不代表找不到。此珠既非凡物,无论流入黑市还是被幕后之人收取,必有踪迹可循。它特征鲜明,见过的人不会轻易忘记。我们……”
“我们再去黑市一趟!”魏民泽接过话头,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振精神,“对,这么邪门又贵重的东西,只要出现过,老包那种地头蛇,或者别的什么渠道,总该有点风声。我去打听!”说完,他没有立即行动,反而缓缓垂眸,犹豫着说道:“只是……”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