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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伤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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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
听到旁边人接二连三的哈欠声,孙湘婷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层草莓,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很像一小片被藏在冬天里的夏天。
其他几人闻到草莓清甜的味道,都眼巴巴地看着盒子。
孙湘婷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来,家人们,补点VC,省得掉点。”
“别客气,随便造。”
程朝两只眼睛也不惺忪了,反而放光,第一个伸手,挑了一颗大的,含糊地说了句:“好甜啊,真是太喜欢你了虎妞。”
许筝拿了两颗,递给耿钰一颗。
余烬也挑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草莓,然后很自然地递给旁边的时远。
孙湘婷看看左边又看看前边,一边啃着草莓一边调侃:“吆,借花献佛啊你俩。”
一个佛说:“谢谢啦,很好吃。”
另一个佛说:“谢谢,我不吃。”
时远看着眼前那颗草莓,想到的却是前几天晚上被他打碎的那串糖葫芦。
余烬刚想说些什么,孙湘婷先他一步开口,控诉道:“哎,你是怕我下毒吗?这么嫌弃?”
作为草莓的主人,她可是一颗一颗挑出来最好的拿来给好朋友分享,竟然还有人不识抬举!
太过分了!
“对啊,你怎么这么嫌弃?”余烬也拖着声调喊。
“没有。”时远笑了笑,无奈地摊了摊手,像是拿这两人没办法。他脑海中闪过一点回忆,半开玩笑般地扔出了一个理由:“我只是有一点阴影。”
“能有啥阴影?”程朝嚼着草莓,咽下之后脑洞大开道:“不会是你小时候把草莓塞在鼻孔里然后取不出来了吧?”
耿钰表示:“打断一下,你这个比喻有点影响胃口。”
“嘿,不好意思。”程朝摆摆手,然后看着时远想等一声附和。
时远很不给面子地摇头否认了,语气里仍然带着很淡的笑意,“不是。”
“其实跟草莓没有很大的关系。”
跟任何食物都没有很大的关系。
时远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思考什么别的事情,很快转过头看着众人说:“只是因为曾经吃了别人的东西,而引发过一场很大的‘惨案’。”
他比了个手势,像是在形容这场惨案有多惨一样。
其他几个人被这个形容给逗乐了,程朝一脸不信的样子,问:“是很难吃吗?”
所以才记到现在。
时远依旧只是摇了摇头,他透过窗户看见外面漆黑的夜和枯树的残影,一边转着手中的笔,一边从回忆中挑挑拣拣。
“我其实忘记是什么味道了。”
也不太记得对方递过来的是一个什么东西。
那可能是一颗糖果,一块巧克力,也可能是一袋饼干,这并不重要,时远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很饿,因为家里吵架,他没有吃早饭,所以接受了这一份甜甜的、温暖的、来自他人纯粹的善意。
“哇偶,听起来有点浪漫偶像剧那味了。”孙湘婷眨着眼睛,期待故事的发展。
“然后呢然后呢?”
时远依旧只是笑:“然后啊,应该算是转变成暗黑系童话故事了。”
因为这是那场霸凌的开端。
“因为很不凑巧,给我递零食的那个女生,是班里某一个男生的暗恋对象。”
很戏剧化,像上天早已编写好的老套剧本,时远只能被迫接受。但同时他又很清楚,其实那个男生看自己不顺眼很久了,那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但时远没有说这些,只是漫不经心地避重就轻,对众人说:“所以那个男生后来看我哪哪都不顺眼,总是搞一些可有可无无聊至极的小把戏。”
撕碎的作业,扔掉的书本,刻满划痕的课桌,又或是厕所里从头顶浇下来的冷水,被污蔑时四面八方怀疑同情的目光,还有操场上无数个迎着夕阳拼命奔跑却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疲惫…
但其实在时远看来,这些都比不上他十多年以来一直被推来推去居无定所无处可归的无所归感。
而所谓的这些,也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后来的时远再也不会选择接受来自他人的东西。
孙湘婷抱着手臂嘁了一声,“这种人最没用了,肯定嫉妒你长得帅,所以有危机感才针对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做,干等着别人找上门?”
五双眼睛齐齐看向时远,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时远垂下眼睛,谁也没看,思考一会才回答:“嗯…怎么说呢,我那段时间,不太开心,算是处于情绪的一个低谷期吧。”
“所以最开始那段时间,我并没有搭理。”
而他的忍让换来了那群人的变本加厉。
眼看其他人要嚷嚷起来,时远像是知道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很快又话音一转:“但后来我又嫌烦了,就把他打了一顿。”
“然后他终于消停了,跪求我的原谅。”
时远将两根手指抵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上,模仿小人下跪的动作。
众人安静了一瞬,刚想说出口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被这一转折弄得哑口无言。
程朝静了两秒,最先笑出声,实在是对方讲的太抑扬顿挫又无所谓了,看起来就像是突发奇想随口一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编的吧你哈哈哈哈,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全用上了,差点给我胆子吓到嗓子眼去了。”
“我承认你技高一筹了,有我的风范!”
另外几个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然后齐齐切了一声,没想到对方这么无聊。
“不是,你这讲的也太老套了吧,下次能不能有点新意!”
时远转笔的动作终于停下,他轻轻摸了一下耳垂,目光很浅地落在面前的习题上,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有点出神,又像是单纯觉得好玩。
“好了,故事讲完了,让我们继续愉快地写题吧。”
“……”
其他人仍旧推推闹闹,说说笑笑。而余烬看着手心里那颗很红艳的草莓,它安静地待在那里,水汽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很轻微地收拢了一下指尖,却只感受到一股微凉的触感。
时远半抬着眼,思绪向周围发散,然后重新低头,在卷子上写下答案。
短暂的休息结束,几个人又开始新一轮的复习内容。
许筝讲着一道英语的完形填空,“这个地方,前后文有明显的转折关系,首先不能选and。”
孙湘婷咬着笔头,“谁会选and,太没脑子了吧。”
程·没脑子·朝:“……”
孙湘婷没管旁边那道幽怨的眼神,疑惑问道:“那nevertheless呢,为什么不选这个?”
“nevertheless语气太重了,这里however更贴切一点…”
余烬半听着讲解半记着注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一边又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个故事。
这个人总喜欢漫不经心出其不意地讲着一些不为人知意想不到的故事。
正想着,余光中忽然注意到一只和他一样正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快要完全结痂了。
可能因为总是涂药的原因,伤口才能愈合得这么快。深褐色的痂皮在边缘微微翘起,中间的颜色还泛着点红,在那只富有美感的手上显得过于丑陋了。
而在那只疤痕的周围,是同样的圆形的痕迹,只不过那些痕迹太淡了,像是被掩埋在时光缝隙里的秘密。
余烬还没来得及继续观察,那只手就被收起来了。
抬头看去,刚好对上时远平静的目光。
……
放学后,余烬快步追上时远,和他并肩往前走。
天黑得很快,零散的星星和朦胧的月亮挂在头顶,周围是人潮喧闹和一盏接一盏的路灯。
余烬低头看了自己的挎包一眼,伸进去摩挲了片刻又重新拿出手,然后偏过头,一如既往直白地开口:“时同学,问你个问题。”
不等时远回答,他自顾自地开口:“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上次请假的时候,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
距离那个晚上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余烬有的时候会想象以前的时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平常爱笑的少年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却丝毫不违和,好像这个人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不爱说话,不爱笑,很难靠近,看得见却摸不着。
但余烬也会觉得,现在的时远也很真实,看得见又触碰得到,带着淡淡的笑意又总会让人哑口无言。
而他想了解两种不同的时远。
时远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听到这个问题时转过脸很轻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回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觉得,你那个时候心情不太好。”
时远没想明白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可也许是另外一个人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他偏过头,脸隐在黑暗里笑了笑,连同嗓音也带着笑意:“哦?为什么这么说?”
他有点好奇。
“嗯——”余烬看样子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就是…很明显啊。”
很明显能感受到你不开心。
他看着时远的眼睛,又率先败下阵来,拖着调子说:“好吧,就感觉你跟平常不太一样。”
他提了提肩上的书包带,比了一个微小的手势,补充道:“其实跟平常也没什么不同。”
“……”
时远已经习惯这个人总是爱说废话的风格,他将校服口袋里的那只手伸出来,然后抬起来,手背上的疤痕便很清晰地出现在两人眼中。
路灯的光穿过他的指缝,连同冷风一起。时远其实有的时候并不在意这些:“你是想问这个伤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