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风铃》ThreeNine

59、在乎

　　有多近呢？

　　近到他们肩膀之间只剩下一掌的距离，彼此的脸近在咫尺，时远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温热又轻缓，在这不到十公分的距离蔓延开来。

　　他甚至能从对方那双经常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下一刻，夕阳从窗外离去，这一方天地暗了许多。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动作，然后一声疑问打断了这粘稠的气氛。

　　“哎？”

　　孙湘婷本来正对着一道物理大题抓耳挠腮，心情烦闷地在草稿纸上来回验算，抬起头时就看到对面挨得极其相近的两个人。

　　“你们俩离那么近干嘛？要亲嘴吗？”她问。

　　余烬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向后退了一点点，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心，想到了元旦汇演那天撞到的那个拥抱。

　　时远倒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收回视线，无视其他人好奇的目光，很随意地回答：“欣赏一下盛世美颜。”
　　然后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继续写题去了。

　　孙湘婷看了两人一眼，没再多问，也投入到题海中去了。

　　铃声响了之后，几个人一起去吃饭。

　　孙湘婷八卦道：“哎，班长，陈蕊她们俩为啥要换组啊？总不能是觉得在这组压力太大了吧？”

　　“也不全是。”许筝悄悄道：“主要是我们之前那组有那个谁在。”

　　孙湘婷恍然大悟：“哦！我懂了！就那个谁是吧？”

　　“对对对！”

　　程朝纳闷：“哪个哪个哪个谁啊？能不能别这么打哑迷啊？”

　　耿钰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你不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程朝：“……”

　　时远安静地听着他们几个聊天，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面前的热粥，偶尔笑上两声，心不在焉。

　　目光扫过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下去的疤痕，他很快又收回视线，将手放在了下面。

　　抬头时迎上了一道目光。

　　“……”

　　“看什么。”时远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周围人投来的视线，问坐在对面的余烬。

　　“哦，没事，欣赏一下盛世美颜。”余烬并没有被抓包时的尴尬，反而将下午那句话送还给对方。

　　时远继续搅着面前的粥，顺时针两圈，再逆时针一圈，没有再说什么。

　　程朝插不上女生们的聊天话题，将阵线移向好兄弟们，却发现他的一位好兄弟正托着腮盯着另一个好兄弟看。

　　“你怎么还盯着人家吃饭啊？”程朝显然不赞同这一行为，对余烬说：“略微有一丢丢变态了。”

　　时远下意识点了点头。

　　而余烬反问：“那我请问，如果你对面坐了一个很好看的女生，或者一个很帅气的男生，你会忍着不看吗？”

　　程朝往对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娇羞起来，扭捏道：“我发现你说的很对。”

　　时远：“……”

　　对面的孙湘婷：“请滚。”

　　许筝和耿钰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没有笑出声。

　　时远有的时候会怀疑，程朝的脑子里是不是缺了根筋儿，于是他揣着答案说：“问你个问题。”

　　程朝扬了扬下巴，矜持道：“问。”

　　“你怎么长这么大的。”还没被人打死。

　　程朝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时间会告诉你答案的。“

　　“……”

　　时间紧，任务重，要想取得进步，只有学习，学习，再学习。

　　因此只要是自习课，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六个人都会抱着课本去图书馆，基本形成了一个固定模式。

　　时远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位置，不管是安静的还是好动的。

　　程朝左看看右看看，抢先坐在他对面，两个学渣一人一个宝地。

　　另外四个人准备讨论一些物理拓展题，而他们两个可以看风景。

　　其他四个人坐下之后，很快就围在一起，面前摊着本习题集，他们说话的语速很快，其中夹杂着什么“拉格朗日点”、“微元法”等词汇，讨论得热火朝天。

　　程朝听了半天没听懂，无比庆幸道：“远儿，幸好有你陪我，要不然我觉得自己像个菜逼。”

　　不是他们两个不想参与，只是因为他们两个成绩平平，这种拔高题抓不住分，性价比太低，不用白费力气。

　　时远往那边看了一眼，一边写着题一边分神儿答话：“没有我你就不是了吗。”

　　程朝：“没有你我连菜逼都不如。”

　　“那我还是个好人了。”

　　“那可不是！”

　　这边的气氛如此平缓，那边的讨论却有点激烈。

　　四个人你两言我三语，从电流路径跳到基尔霍夫定律，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和矢量箭头。

　　等终于解决完问题后，都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同步喝着杯中的水解渴。

　　耿钰看着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对余烬这种天才少年很是气愤，“为什么你的正确率这么高？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还有你这解法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语气带着真诚的好奇：“上帝真的一扇窗都没给你关吗？你怕不是开了吧？”

　　余烬放下手中的杯子，依旧是平常的语气，不过分自夸也不会刻意贬低自己，而是半举着一双手，说：“可能是因为我有专门的辅导老师吧，你们没看见我的努力而已。”

　　孙湘婷发问了：“那你还来学校干什么？”
　　这破学校有什么好上的。

　　余烬的指尖在杯身上轻轻敲了两下，侧头看向窗外，看样子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回答：“我个人比较喜欢上学。”

　　“……”

　　“……”

　　“……”

　　这话说出来怎么那么欠打。

　　“学霸的爱好果然也是别具一格。”

　　余烬笑了笑，觉得嗓子不太舒服，低头虚掩着咳了两声，不重，然后继续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没太在意。

　　下一秒，桌面上被人扔来一盒润喉糖。

　　很小的一盒，白色的，薄荷味，包装上还印着一片绿色的叶子。

　　他愣了一下，转头望向一旁。

　　斜对面的程朝正看着窗外发呆，不时傻笑两下，肯定不是他放的。

　　那只剩下一个人。

　　余烬盯着时远看。

　　时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个人总是这样，如果远远地看着，会觉得并不好接近，可当你一接近，会发现这个人其实很爱笑，也很好相处。

　　然而真正相处下来你又会发现，这个人并没有那么平易近人，反而像最开始那样远远地看起来般，难以靠近。

　　一层套着一层，分不清对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很容易心软。

　　那份悸动又漫上心头，余烬单手撑着脑袋，笑得更开心了，“谢谢时同学。”

　　时远没看他，只是低着头写题，平静地开口：“给你们的。”

　　不是单独给你的，所以不要多想。

　　余烬忽略言外之意，将那盒润喉糖分给其他人，拿出其中一颗含进嘴里。

　　冬天天气干燥，薄荷的凉意丝丝缕缕，缓解了喉咙的不适感。

　　嘴巴是凉的，心却是暖的。

　　余烬忽然就想到某部电影中的一句台词，于是语调缓慢地对时远说：“你知道你在乎我。”

　　这话没头没尾，时远自是觉得他莫名其妙，于是说：“I don't care。”

　　唉，果然，人生没有剧本，不会按照预想地那样进行。
　　余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时远听到那声叹息，停下笔尖，但并没有看他，“你好像很失望。”

　　余烬立马点了点头，抿了抿嘴唇，语气没精打采：“有一点。”

　　时远转了一圈手中的笔，看到了窗外满天的晚霞，转过头说：“好吧，就当我在乎。”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世界上有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所以时远并不会刨根究底。

　　他低下头，继续写着题。

　　可也许是因为那道目光太过炽热，让人无法忽视，时远干脆放下手中的笔，背靠着墙，身后是缓缓沉落的夕阳，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一层金色的轮廓里。
　　他轻轻歪着脑袋，问：“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怎么，爱上我了？”

　　声音也很轻，像窗外偶尔漏进来的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余烬没有躲开那道轻散的视线，更没有一丁点的惊慌失措，他坐在那里，仍然单手撑着脑袋，学着时远的样子拖着懒洋洋的声调说：“对啊，爱上你了，那可怎么办。”

　　时远听到这句话，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图书馆的光线暗了一点，窗外的天光正从金光变成橘红。

　　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他想。

　　江城的冬天，好像比其他任何地方的冬天都要晴朗许多。

　　他半阖着眼，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带着淡淡的随意：“那谁知道呢。”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重新变得安静。

　　悄悄目睹并听了全程的孙湘婷捋了捋自己的碎发，状似不经意地提出一个建议：“哎对了，学了这么久了，周日没课，咱要不要一起出来玩？看个电影啥的。”

　　程朝两眼放光，最先响应：“行啊行啊，再学下去估计就学傻了，别分没提上去人先蔫巴了。”

　　许筝从写题的间隙中抬起头，眉眼弯弯地说：“好啊，我记得这周有个热门电影重映，我想看这个。”

　　“兔子警官和狐狸侦探吗？我也喜欢这个。”耿钰靠在许筝的肩头，一边计算答案一边参与话题。

　　然后四个人齐齐看向一言不发的另外两个人。

　　时远等了一会，发现旁边的人在装死，于是先开口：“我那天有事，去不了。”

　　“什么事啊能比我重要？”程朝控诉。

　　时远点了点头：“对啊，私事。”

　　耿钰：“你真是一如既往的难约啊时远，那你呢余烬，你不会也有事吧？”

　　谁知余烬真的回答：“对，我也去不了。”

　　“不是，你俩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想让我们发现吧？”孙湘婷眯起眼睛，福尔摩斯上线。

　　时远笑了笑，“真有事。”

　　余烬紧随其后：“我也是。”

　　孙湘婷：“呵，谁在乎你们。”

　　“We don't care。”

　　时远：“……”

　　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