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风铃》ThreeNine

53、糖果盒子 校道两

　　校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留下满地零散的落叶。

　　时远踩了踩，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好像很喜欢踩落叶。”余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

　　时远脚步没停，很干脆地承认：“对。”又给出一个理由：“听起来很热闹。”

　　余烬也踩了几片，说：“好像是有点。”

　　时远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学校很大，他们绕着走了一圈，走到了一个桥上，很小的一座，大概只有三四米那么长，下面是很浅的水，夹杂着几片蜷缩的落叶。

　　两个人站在桥中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学校还有这种地方。”时远不禁感叹江城一中的建设果然别具一格。

　　“据说是为了给压力大的人用来释放的，怕心里出现问题。”余烬伸手往前指了指，“所以一般夏天的时候，这里人比较多，那那那，全都坐满了人。”

　　大家专门跑来释放压力，来许愿成绩可以更上一层，于是这座桥见证了无数学子渴望学业有成前程似锦的纯粹心愿。

　　于是这座桥有了一个名字，叫好运桥。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有一段时间，甚至这里还排起了队，只为了站在桥中央吼一嗓子，我当时被程朝拉过来，被迫目睹了这一壮景。”

　　那场面，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时远也笑了一下，“听起来很有意思。”

　　余烬将双手搭在石栏上，轻轻敲了敲，说：“那夏天来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过来看看。”

　　时远却没有说好还是不好，他在这种事情上向来不会做出什么承诺。

　　余烬也没有强求，只是把这么一个想法放在心上，只等日后来实现。

　　太阳渐渐往西边沉去，而它周围的天空是橘黄色的，像温柔的眼眸。可在另一边，天空却是靛蓝色的，挂着一弯月牙，薄薄的，淡淡的。

　　于是抬起头，便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太阳和月亮在同一片天空里，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一个在左侧，一个在右侧，隔着天际遥遥相望。

　　日月同辉。

　　“时同学，快看天空。”余烬伸手指了指。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某一时某一刻注意到上天所赠予的一幅美好缱绻的画。

　　时远抬头看天，又听见他说：“也许太阳会很喜欢夜晚。”

　　时远对着天空眨了下眼睛，觉得这个形容很有意思，于是便回答：“那你要去问太阳。”

　　而余烬在很多个瞬间都觉得时远很特别，比如此刻。

　　天色又暗了一些，星星渐渐浮现，天边那一抹最后的暖色正在完全沉入地平线。

　　不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时远支着脑袋看向水面，发现水里的余烬正盯着自己看。
　　于是他看着水里的余烬，说：“怎么了。”

　　余烬摇了摇头，也低下头看向水中的倒影，笑得温柔又缱绻，却被层层的水波遮挡得看不真切。
　　“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时远收回目光，没问是什么事情，少年时期旺盛的好奇心在他身上好像根本不存在。“那恭喜了。”

　　“能想明白某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

　　余烬看着时远笑了笑，“我确实很开心。”
　　因为喜欢你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

　　过了一会他问：“明天学校放假，你有空吗？”

　　时远回答得很快：“没空。”

　　余烬：“……”都不犹豫一下，好伤人心。

　　“你好不给面子啊时同学。”

　　可能是他语气里的失落太过于明显，明显到根本无法让人忽视，所以时远决定给他一个面子：“有什么事。”

　　余烬在这种时候总喜欢迂回绕圈子：“这么说你有空喽？”

　　时远笑了下：“麻烦搞清楚，问和有空是两码事。”

　　“好吧。”余烬点了点头，便直言：“元旦是我生日，要来我家玩吗？”

　　“生日？”时远很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轻到余烬竟从中听出来一点怔愣和茫然的意味。

　　“对啊。”余烬再次抛出一个邀请：“或者说，今晚要和我一起跨年吗？”

　　班群里很多人相约着一起跨年。

　　桥下的水在流动，很慢很慢。时远侧过头，风吹动他的发丝，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薄薄的一片彩带。
　　时远知道，是金色的。
　　他看向余烬，挑眉一笑，不答反说：“你觉得我会去吗。”

　　余烬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不会。”

　　“那你还问我。”

　　既然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出来？

　　余烬的表情谈不上失望，只带着一点点幽怨和显而易见的惋惜，并不会给人带来压力或是愧疚之感。
　　“万一呢。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抓住。”
　　他伸手举了个1。

　　余烬其实想问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即使知道答案也还是想试一下。

　　时远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石栏，他本来想说，你根本没有机会，但对上余烬那双眼睛，没人想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看到一丁点的失落，他也不例外。
　　所以时远最终什么也没说。

　　余烬见他沉默，换了个话题，重新提了一个要求：“既然去不了的话，那我想听你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时远说的很干脆。

　　余烬接着问：“你都不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吗？”

　　时远：“…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余烬说得很慢，他手指着天上的月亮，眼睛却一直看着时远，“我想要那轮月亮。”

　　时远跟着抬头看那轮月亮，弯弯的，散发着淡淡的月光，看起来很远，摸不着够不到。
　　他很诚实地回答：“很遗憾，我够不到。”

　　可余烬很快又冒出一个问题：“那地上的呢？天上的月亮够不到，那我想要地上的月亮。”

　　他们两个人的聊天很是无理头，确切来说，是余烬的每一个问题或是想法都在意料之外，虽然不理解，但是时远愿意配合。

　　其实他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这样，不管对人还是对事，都是一幅极其耐心的模样，无一例外，但是有没有听进去或是放心上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回答：“地上没有月亮。”

　　但是余烬否认了：“有。”表情看样子很认真。

　　“在哪里。”

　　余烬看着时远。

　　在我眼中

　　但他只是指了指桥下轻轻荡漾的水面，回答：“在水里。”

　　两人对视片刻，余烬又开口了：“骗你的，月亮我会自己够。”
　　他得寸进尺道：“我想要一个愿望，可以吗？”

　　“什么愿望。”

　　余烬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时远便耐心十足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们周围只有风声和桥下潺潺的流水声。

　　余烬觉得此刻的一切都刚刚好，他目光很轻地落在对方的嘴唇上。时远的唇形很好看，薄薄的，跟本人一样淡淡的，不知道亲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冲动冒出来的一瞬间，他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有点暧昧。

　　可余烬知道时远并不会这样觉得。

　　对方只是站在那里，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周围所有的东西，他自己不愿意出来，别人也进不去。

　　余烬收回视线，背靠在石栏上，仰头看天，说：“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的时候，你要帮我实现。”

　　时远：“……”他觉得对方真是个大少爷脾气，却总有让人无法拒绝的本事，于是只是说：“好。”

　　校门口分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像两条截然相反的平行线。

　　这一年便即将结束了。

　　余烬突然停下脚步，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时远的背影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两天的假期过得很快，明明同样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可是休息的时间永远都像做梦一样溜得飞快。

　　梦醒了，人也到学校了。

　　“该死的学校，我又回来了呜呜…”程朝忍不住掩面哭泣：“苦海无涯。”

　　时远安慰：“那你回头。”

　　程朝唰地转过身，语气幽怨：“是我不想吗？”
　　“是学校不允许！是社会不允许！是地球不允许！”

　　时远语气淡淡：“那你炸了。”

　　程朝继续幽怨，嗓音拔高了一点：“是我不想吗！！！”
　　“是学校不允许！！！是社会不允许！！！是地球…”

　　“程朝你在那吼啥呢？”唐悦一进教室就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晨时那一点困倦直接消散，只剩下没出撒的怒火。
　　“放个假给自己放傻了？脑子还没带过来呢？”

　　众人以神速掏出课本，卷子，笔记，废纸，总之要让桌子上有点东西，以证明自己在认真学习。

　　唐悦哼笑一声，没拆穿他们，在班里转了一圈之后又出去了。

　　下课之后时远在验算一道数学题，是道几何题，他画了两条辅助线，听见桌面被人砰砰敲了两下。

　　他侧过头，先看到一只手，手心里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上面还系了一个蝴蝶结。

　　时远微微抬起头，看见余烬单手撑着他的课桌，正歪着头看着他笑。

　　“什么。”时远问。

　　余烬将那颗糖放在时远面前，说：“生日糖果啊，沾一沾寿星的福气。”

　　时远低下头看了两秒，有一种对方在哄小孩的错觉，再次抬起头时，他发现两人的距离有点近。

　　于是时远将椅子往里挪了挪，拉开了一点两人的距离，说：“沾没了怎么办。”

　　余烬摊开两只手：“那就没了吧。”

　　“或者…我多靠近你一点，就又有好运啦。”

　　时远：“……”他语气诚恳，表情真挚：“你觉得我是傻子么。”

　　余烬摇了摇头。

　　时远：“那你怎么会说傻话。”

　　余烬：“……”

　　程朝这时跑过来，也注意到那个小盒子，他看了眼余烬，又看了眼时远，明白是前者给后者的，也没伸手拿，而是随口问：“这什么？喜糖？”

　　时远瞄了他一眼：“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朝连忙摆手：“我哪敢啊！又不是给我的。”
　　他嘴上嘟囔着，表情却催促时远赶快打开看看。

　　时远如他所愿，伸出手拉开了蝴蝶结，打开了盒盖。

　　本来以为是很普通的那种糖果，但是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时远还是略微有点意外。

　　盒子里面很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颜色、各种类型的糖果，软糖，硬糖，太妃糖，牛奶糖，咖啡糖，巧克力…有中文包装的，英文包装的，还有他不认识的包装。

　　总之，涵盖了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程朝弯着腰眯起眼仔细地看了看，眼睛猝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余烬，说：“我靠烬哥，我说你生日宴的时候好吃的糖果怎么都没了，我还以为是我手慢，结果是被你自己给悄悄藏起来了！！！”

　　“你一点都不讲义气！”

　　余烬显然对安慰人和说好话都不感兴趣，反而说：“那还是你手慢。”

　　程朝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时远吐苦水：“远儿！你知道吗！这盒子里的糖果，全都是最好吃的那一款！烬哥挑东西的水准那可是一顶一的好！”

　　“终究是我错付了！”

　　时远一言难尽地看着程朝，他有的时候很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从哪来这么一身旺盛的精力的。

　　他刚想张口，想了一下，又闭嘴了。

　　程朝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上课铃声打断了他的施法，只能老老实实回到座位。

　　而余烬在回座位的前一秒，看到时远低下了头，不知为何，他从那双浅淡的眼睛里觉察到了一点遗憾和可惜。

　　针对那份糖果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