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风铃》ThreeNine

52、散步 我为什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时远呢？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些许，也许是为了更有氛围，也许是为了不那么刺眼。

　　余烬将目光落在观众席上某一个虚无的点上，这样问自己。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时远时，对方站在讲台上，而他刚从梦中醒来，不记得做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梦，但应该是一个不错的美梦，可在醒来的一瞬间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周围的鼓掌声和私语声涌入他的大脑，他下意识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很好看又很冷淡的眼睛。可下一秒，那双眼睛微微弯起，带着很淡很轻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冷淡只是错觉。

　　余烬那时想，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可对方的世界，也一定很难进。

　　他那时不觉得两人会有多深的交集，因为这位转校生虽然脾气很好，却从不热络。班里的人从一开始的好奇捧场，演变成吐槽不满。

　　当然，余烬并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而在目睹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后，他那一开始对对方不错的好感便直接降为了0。

　　再后来呢，他捡到了刻有对方名字的钥匙扣，余烬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捡它，为什么会留下，又为什么会带回家，他只是跟着自己的直觉走，就像他阳台上放的那盆盆栽一样。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做就做了，仅此而已。

　　如果说这是他们冥冥之中产生交集的契机，那么那个雨夜，便是缘分真正到来的时刻。

　　余烬想，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生人勿近、冷漠寡言，和平易近人、如沐春风，怎么可以毫无违和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在一个漫天细雨、满地月光的冬夜，窥见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这让余烬感到前所未有的好奇，他控制不住地往那扇门走去。

　　于是他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对方被冤枉时眼中一闪而逝的难过，看到了对方想要转身离开却最终停下的脚步，看到了对方微不可察的叹息和总是一个人的背影。

　　他真的很想把对方拉进热闹里。

　　是对方挥出手的那一个拳头，是把自己拉在身后的微凉的手心，是升旗台上嚣张肆意的喊话，是什么都不怕的无所畏惧。

　　或是那双很爱笑又透着一丝冷淡的眼睛，是每天晚上告别时那一声声再见，和那条从不回头的背影渐渐消失的小道。

　　对方每一次半真不假的玩笑，似是而非的话语，一如既往平淡如常的语气，偶尔坦诚直白的相待，都可以在他心中掀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所有这样那样的瞬间像珠子一样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每一颗都有重量，每一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终点，而终点不言而喻。

　　——那是来自少年时期的喜欢。

　　合唱渐至尾声，头顶的灯光再次变暗，在音乐的尾音消散之际，舞台上方爆出一声巨响。

　　“砰！”

　　紧接着无数彩带纷纷飘落，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各色各样闪闪发光的彩带被灯光照得流光溢彩，缓缓下落。

　　彩带落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手臂上。有人笑着弯下腰去捡，有人伸手去抓还在空中飘荡的，有人用头顶着一条彩带像是顶着一条发光的河流。

　　台下一阵欢呼。

　　余烬是最先伸出手抓到彩带的人，他看着身旁略微出神的时远，拉过对方的手，将彩带轻轻放在对方冰凉的手心里，轻声说：“元旦快乐。”
　　希望幸福和好运可以降临在你的身上。

　　时远站在原地没有动，有一根银色的彩带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彩带便滑落下来。

　　两个人站在不断飘落的彩带之间，站在歌声余韵和观众掌声的交界处，站在光与影的边界上，对视了。

　　时远弯了下眼睛，一如既往。他攥紧手中的彩带，周遭很热闹又很安静，他张了张口，无声回答：“你也是。”

　　表演落幕，一班回到观众席，七嘴八舌地讨论。

　　“我去，搞这一出？让泪点低的人怎么办呜呜呜…”

　　“谁安排的啊？Donald Duck吗？”

　　“我跟你们说，你们都不知道，刚那彩带落下来的时候，我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恍你家的二舅爷子，还整上忧郁范儿了？”

　　“滚啊你！”

　　“不过真别说，还真挺好看的。”

　　有人神秘兮兮地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是Donald Duck送给我们的惊喜！”

　　“说真的，唐老师好浪漫啊，人又好，离了她咱上哪找这么好的班主任去？”

　　“快看班群里发的合照！”有人喊了一声。

　　大家一时间都摸出手机。

　　余烬是最后一个回到座位的人，他听到这句话，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串消息提示，他点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便停住了。

　　班群里发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拍的，角度正好，从舞台正面拍过来，刚好捕捉到了他看向时远的那一瞬间。头顶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同时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西装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微的纹理，深灰色的领带和白色的衬衫形成了干净而分明的对比。
　　毫无疑问，时远穿西装是很好看的，眼神自上而下扫视过来的时候有种惊心动魄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感。

　　是的，也许是巧合，但对方正精准地看着镜头。

　　余烬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下一张图片。

　　这一张是在彩带飘落的时候拍的。满天的彩带像一场热闹又无声的雨，落在两人的周围、身上，而镜头刚好捕捉到了他们那一眼的对视，很像一帧被时间珍藏住的静止画面。
　　周围是热闹，只有两人之间的氛围寂静无声。

　　余烬反复看着这两张照片，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两张照片时远都在看着自己。他看了很久很久，才点了保存。

　　余烬想，这真是美好的一年。

　　这一年，以满足和幸福结尾。

　　时远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你笑什么。”

　　“啊？”余烬下意识摁灭手机，颇有种做贼心虚之感。他随即看向时远，顿了片刻又重新解锁手机举给时远看，“唐老师拍的照片。”

　　他又补充道：“拍的很好看。”

　　时远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没有低下头看一眼，好像对手机上的照片并不感兴趣。

　　“你都不好奇吗？”余烬问。

　　时远将衣袖挽起来一点，还是戴着那副耳机，靠在椅背上重新点开一局斗地主，回答：“我知道。”

　　还没等余烬问，他又继续说：“我知道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在你看向我的时候。

　　和在我看向你的时候。

　　余烬“哦”了一声，“你知道我在看你？”

　　时远看着手中的牌，人生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运气可很好，王炸加上顺子，还是地主，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牌了。

　　农民开局出了一张三，他将王炸扔出去，说：“我又不瞎。”

　　余烬又问：“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看你？”

　　农民要不起，时远便将手中剩下的顺子全都扔了出去，转过头看着余烬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游戏胜利。

　　余烬：“……”

　　台上的表演即将结束，主持人从侧面上台，宣布了本次元旦汇演的最后一场演出：“…下面有请高三七班为我们带来的特别节目，皮影戏——青春！”

　　这次幕布没有拉开，但舞台前方的白幕亮了起来，是一种很柔和的光，像一张被月光浸透的纸。

　　接着有人影出现在幕布后面，一个，两个…

　　这个表演很短，像青春，又很长，像现在。

　　画面的最后，一群人拉开白色的帷幕，站成一排，齐声说：“翻开那发黄的扉页，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但我们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感谢观看。”

　　表演结束后，各班有序离场。

　　礼堂的门一推开，冬天的晚风就涌了进来，带着干燥的冷和某种黄昏特有的、让人安静下来的气息。

　　人群从门里慢慢流出来，说话声和笑声被广泛的天地给稀释了，变成了柔和的背景音，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

　　节目散场之后就可以各自回家了。

　　“走了，明年见！”

　　“明年见啊！”

　　“去你们的吧，别装了！今晚要不要一起跨年？约个地方，人多热闹啊！”

　　“哎哎哎，加我一个！”

　　“我也去我也去！”

　　程朝快要踏出后门的脚顿了一下，他后退两步，凑到余烬面前，问：“你现在回去吗？”

　　余烬往前面看了一眼，回答：“看情况。”

　　程朝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行吧，那我回去跟我爸妈还有余叔叔赵阿姨说一下…”
　　他眼睛转了转，继续道：“就说你心不在焉心猿意马心上有人嘿嘿嘿…”

　　余烬：“……”他等程朝说完，不轻不重看了对方一眼，示意对方话说完就快滚。

　　程朝果真溜了，害怕被打。

　　时远将礼服还了回去，却并不着急收拾东西。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会儿天色还尚早，他不知道回去太早可以干些什么，索性收拾得慢一点用来消磨时间。

　　“要不要去逛一逛校园？”肩膀被人拍了拍，时远下意识回头。

　　教室里依旧只剩他们两个。

　　不管什么时候，余烬总喜欢用那双笑眼看着他。
　　“你来一中都快半年了，应该没怎么逛过吧？这会儿还早，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时远拉上书包拉链，靠在身后的墙上思考了两三秒，才回答：“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