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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再见   晚自习 ...

  •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众人意犹未尽,却还是各自收拾东西,期盼明天的到来。

      教室里吵吵闹闹,走廊里涌出人声、脚步声、书包的拉链声,混在一起,像欢快欢快褪去时的尾声。

      时远永远都是收拾最慢的那个,而不知从何时起,每当他转身,都能看到身后那个正坐在位置上笑意盈盈地等待着自己的余烬。

      时远伸手关了教室里最后那盏灯。

      两人下了楼,人群在前方,只有他们两个在身后。

      校道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的水泥路上。

      余烬踩了自己的影子一脚,视线随意一转,然后停了一拍。

      不远处的路灯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他认得,另一个他也认得。

      雷豪和陈浩。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背对着他们,不知在聊着什么,看样子心情不错,像是共同认准了某一件事。

      雷豪回头看了一眼,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微妙一顿,紧接着不知说了什么,陈浩也看了过来,目光在他和时远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了。

      接着两人便默契地转身离开。

      余烬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他心想名字里带“hao”这个音的是不是都跟时远有仇,接二连三地凑了上来。

      但仔细想想也不太对,毕竟这些事也都和自己有关。

      显然时远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像是与自己无关的两个陌生人。

      余烬抬头看了看漫天飞雪,呼了一口白气,忽然说:“时同学,问你一个问题。”

      时远的发丝和衣领上都沾了点雪,连睫毛上都沾染几片,他眨了下眼睛,看着余烬,“什么。”

      余烬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开口:“就是想问一下,你对那俩人,有什么看法?”

      毕竟这两个人都逮着你一个人霍霍。

      “发表一下评价。”

      时远笑了一下,吹了吹面前落下的雪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嗯…大概,一个善良得有点可爱,一个蠢得有点天真。”

      这话和升旗台上那句堪称嚣张的“时限只有四十八小时”简直如出一辙。

      “你好嚣张啊时同学。”

      余烬搭着时远的肩膀笑个不停。时远不明白笑点在哪,但快乐的情绪也是会传染的,于是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他们一起走过了下一个路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分明。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时远脚步一顿,扫了余烬一眼,语气真切:“请问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哪来这么多问题?

      余烬跟着也停了下来,抬手提了提肩上的书包带,又抬头看了头顶的月亮一眼,说:“对你我才是十万个为什么。”

      对其他人我可不这样。

      时远:“……”

      那我可真荣幸。

      时远不想搭理,抬脚继续往前走。

      余烬快步跟了上去,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想问但没有问的问题。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当时被造谣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要任由谣言发酵,要让别人误会自己?

      如果解释的话,或许情况会好得多,或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或许我们两个人,会更早认识,更早熟悉,更早像现在这样。

      时远不理解对方的脑回路:“为什么要解释。”

      可偏偏有个人很执着,又说了一遍:“为什么不解释。”

      时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的脸藏在校服衣领里,只露出半张,眼睛在路灯下是琥珀色的,泛着微微的暖意。

      余烬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光线下投射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只颤动的蝴蝶。

      像这个人本身一样自由又美好。

      时远在他看向自己时收回视线,呼出的白气很快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雾,又被风带走了。

      他其实不太喜欢讨论这些,因为没有意义,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可怜,而可怜又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无助又无法改变的东西。

      时远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因为很累啊,余烬。”

      原因其实很简单,你如果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情,
      如果你第一次被误解、被冤枉,你可能会着急辩解,去否认,去拼尽全力证明那不是真的。
      可是第二次呢?第三次呢?甚至第四次第五次呢?
      你只会觉得烦,无休止的烦闷和厌倦。

      雪还在周围下着,很轻地落了下来。

      一片雪花到底会有怎样的重量?也许轻如鸿毛,又或者重如泰山?

      时远初二的时候遭受过整整一年的校园霸凌。

      那时班里有个男生看他不顺眼,对方是校长的儿子,身后整天跟着一群小弟,耀武扬威,而时远无钱无权也无人,住的地方还是一个他压根不认识不熟络的某个亲戚家里。

      老师的视若无睹和助纣为虐也让霸凌的火烧得更旺。

      那群人很喜欢玩的一个把戏就是贼喊捉贼。

      他们会把班里某个人的物品,可能是一根笔,可能是几十块钱,可能是某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重要的东西,那段日子有点模糊了,时远已经记不太清了。

      反正这群人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塞进他的书包或者课桌深处,然后等丢失东西的人嚷嚷起来,他们再装作“热心人士”搜查,接着,当着全班人的面在他课桌中寻获“赃物”。

      那段时间,时远时时刻刻都处在议论中心和眼神霸凌之中,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得到的确是来自四面八方同情怜悯怨恨憎恶的目光。

      最开始他会争辩,会呐喊,会声嘶力竭那不是他拿的,那并不是他偷的,可没有多少人会相信。

      因为证据确凿。

      少年时期的正义感朴素而残忍,人们只相信眼见为实,即使他们知道那群人看他不顺眼。

      解释苍白无力,时远便不再开口,因为他知道没有用。

      后来,那群人可能觉得无聊,换了种玩法。他们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故意当着他的面,把“赃物”放进他的书包里,威胁他不要反抗,不许声张。

      肋骨传来的疼痛让时远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事态走向别人所预想的那样,可他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每当有人丢东西的时候,全班人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向他袭来,他就此变成了班里公认的小偷。

      而这样的次数多了,他竟然觉得有点习惯了。

      习惯到,并不在意了。

      时远从恐惧,无力,绝望,再到沉默,麻木,厌倦,后来他也就想明白了,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也是要离开的。

      误会就误会吧,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远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从来都没有什么人人平等或是否极泰来,幸运的人会加倍幸运,而不幸的人只会一直不幸。

      在他身上,总是会发生一系列这样那样的事情,一环扣着一环,逼迫他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

      因此时远只能让自己降低对生活的感知,减少对周围的观察和在意,以此来规避更多的痛苦和难过。

      再后来,他身后也跟了这么一群小弟,他开始四处打架,惹是生非,自然而然成为了一个别人不敢靠近绕道而行的不良少年,只是他却没有从中体会到一丁点的乐趣和快乐。

      眼前落了一片雪,轻飘飘的。时远从过去醒来,手不知何时又放进了口袋,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只钢笔,还有上次某人给他的那一颗糖。

      时远歪头笑了笑,是很随意的那种笑,是不将任何东西任何事物放在心上的那种笑,他在回答的同时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你说让我解释,那我应该向谁解释?向一群不信任我的人解释吗?”

      他的声音还是惯常的平和淡,但可能因为盖了一层雪,透露出一点冷意。
      “可他们本来都不信任我了,我解释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时远说完,看了余烬一眼,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所以你当时站出来说不是我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惊讶。”

      余烬问:“为什么?”

      两人出了校门,风从街道的那头吹过来,有点冷。

      “因为…怎么说呢。”时远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识相遇,又或者牵绊纠葛,甚至所谓的爱恨情仇,都是需要一个契机的。”

      哪怕是一见钟情的过路人,那个契机就是那一眼。

      “那你呢。”

      “按照最开始你对我那么多不好的印象,为什么会在钢笔丢失的时候站出来维护我。”

      “这说不通。”

      时远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我们之间的接触太过短暂,不管是饭馆中你帮我把那筐啤酒搬进包厢也好,又或者是那天下雨我在巷子里帮你也罢,我们其实并没有说过多少话。”

      就连讲座那两天,虽然同住一个房间,但是他们的接触也不多。

      时远摊了摊手,他鲜少会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因为想不通的都会被他放弃。

      只是两人忽然聊到这里,这个问题便从记忆一角被翻了出来。

      余烬认真听完,然后很神秘地笑了笑。这个人所有的表情和动作永远都是那么的生动,鲜活得像只永不疲倦、自由自在的蝴蝶。
      他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月光和雪落在他的身上,他说:“嘘,我不告诉你。”

      时远失笑片刻,像是觉得他很幼稚,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风又吹了过来,冷飕飕的,把路边一棵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给吹落了。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又被风推着往前走了几米,最后停在了时远的脚下。

      他踩了踩那片落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时远觉得自己很像这片落叶,被这样的风推着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不知道会不会停下来,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停下来。

      两人站在路口,下一秒是要说再见的时候。

      但余烬永远不会说再见,他只会说:“明天见啊,时同学。”

      时远微微侧过身,他一半身子在月光下,另一半藏在阴影处,一只眼睛微微弯起,另一只眼睛看不真切。
      “再见。”

      他转身即将完全走进那片黑暗中时,校服衣摆忽然被拽住了。

      时远只能回头看余烬。

      余烬神情有点无辜,又带着点轻微的固执,“不对,时同学,你也要说明天见。”

      “为什么。”

      这三个字和雪落在手心里时一样轻。

      时远又道,嗓音带着很明显的困惑,“明天就一定会相见吗。”

      并不见得。

      他在余烬回答的前一刻继续说,脸上带着毫不在意的笑,“不用告诉我答案,我并不想知道。”

      也并不在意。

      “再见。”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雪越下越大,余烬站在原地,肩膀和发丝都落满了雪,他却像是没察觉到,只是自顾自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再也看不清,再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站着,人有的时候可能就是会莫名其妙做一些事情,然后再去花费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这么做的意义。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纷纷落下的雪花,对着月亮无声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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