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风铃》ThreeNine

49、反应

　　其实余烬第一次对时远有所改观，是在很早，很早之前。

　　他那个时候看不惯对方的一些行为，因为觉得对方践踏真心又霸凌他人。

　　他现在仍旧看不明白对方的那些行为，因为他还没问出原因。

　　这件事说来其实很简单，也是很小的一件事。

　　那个时候的秋风刚刚好，路两边的树还没开始落却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的声音很好听，像隐藏在薄土下的蝉鸣。

　　那天是周六，轮到余烬值日，教室打扫完之后，他提着教室外那个红色的巨型垃圾桶往教学楼后面的垃圾回收站走。

　　可能都去吃饭了的缘故，路上没什么人。天边的夕阳和晚霞相映，像一幅绚烂如火的画。

　　天空总能让人的心情变得很好。

　　余烬悠闲地走到垃圾回收站，把桶里的垃圾倒在旁边的垃圾堆里，这里每天都会有人清扫。

　　他把垃圾桶摆正，忽然看见旁边的地上有个东西在反光。

　　余烬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他扒开周围的废纸饮料瓶和包装袋，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十分熟悉的钥匙扣。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他也有一个相似的。

　　是很简单的款式，亚克力材质，下面只刻着一个名字。

　　于是他把它捡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下，周围的一切都铺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唯独手中的这个钥匙扣，显得有些灰扑扑的，像是埋落在尘土里再也不会被人记起的碎片，格格不入。

　　这是唐悦给全班每个人发的一个定制的钥匙扣，她总喜欢搞这些出其不意的小惊喜，以此让枯燥压抑的高中生活更加快乐和有趣。

　　余烬还记得，她当时站在讲台上，对众人说，因为秋天来了，希望大家来年可以收获丰收的果实，当然，也更方便走丢了有人找得到你。

　　这算是一个来自秋天的小礼物，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余烬都能从其他人的书包拉链上看到这个独一无二、专属于自己的小东西。

　　可偏偏有一个人的名字，被丢弃在了垃圾桶，无人在意，无人理会，甚至无人知晓。

　　余烬用手掌擦干净钥匙扣上的泥土，“时远”两个字便很清晰地映入眼帘，他猜想着为什么这个钥匙扣会出现在垃圾桶里的可能性。

　　余烬在一班待了那么久，对所有人不说熟悉，但也有一定的了解。除了个别人有个别的小毛病之外，他不认为会有人因为看不惯这个转校生而专门把这个钥匙扣悄悄扔进垃圾桶。

　　恰恰相反，如果有人看见这么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大家只会捡起来，然后放在那个人的桌子上，再大声感叹一句自己真是个热心肠。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个钥匙扣是当事人自己扔的。

　　是时远亲手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钥匙扣丢进了垃圾桶。

　　这个认知让余烬感到很困惑，还有一点点突如其来微乎其微的难过。

　　他看着天边的夕阳完全隐没，晚霞也将要散去，心想：

　　那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因为毫无价值，还是说另有隐情？

　　余烬不太清楚。但他从这件事中窥见了一个和自己认知不太一样的时远。

　　而后来，在发现雨夜里的那个人是时远时，余烬忽然又发现这个人其实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决定打破认知，重新认识，慢慢靠近。

　　余烬有的时候会觉得，幸好，我还没有完全误会你。

　　我在还没有完全误会你的时候，想要去靠近完全不了解的你，因而发现，你是如此独一无二的存在。

　　雪铺了厚厚一层，依然掩盖不了新的一年快要到来的喜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旧的一年的末尾，新的一年的开端。

　　天亮得好像比平常早一点，大家也来得比平常都要早一点。

　　唐悦一进教室，看见齐刷刷的众人，调侃道：“吆，平常也没见你们来这么齐整，全是掐点到的。”

　　“头一次见你们积极。”

　　有人接嘴：“谁说的啊老师！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也这么积极！”

　　唐悦：“滚一边去！”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肯定也这么积极！哈哈哈哈哈哈！”

　　唐悦：“……”一天天的，净会气人。

　　她不轻不重地在讲台上敲了两下，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后门口的位置落了两秒，才说：“先听我说一下，等会咱们听通知，去大礼堂进行彩排，一个都不能少！班长记得管理好班级秩序，在外面我们装着点，拿出第一该有的样儿，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大家齐声喊道，中气十足。

　　唐悦见状，朝许筝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

　　这种时刻教室里乱哄哄的，许筝自知管不住，也懒得多费口舌，埋头写题去了。

　　其他人便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还是不理解我们的节目为什么是大合唱啊，老土了，没新意。”

　　“别怪老班，Donald Duck也只是想让我们全员参与～”

　　“对啊～全员参与～”

　　一班之前商量了整整一节课，在各种炫酷表演和吹拉弹跳中，唐悦一锤定音，选中了大合唱。

　　她原话是这样说的：

　　“去年就是单人表演，明年你们就高三了，节目也不会这么认真准备了，所以今年，我还是希望你们，重在参与，记录一下你们每个人在台上发光的时刻。”

　　如此一说，反对的声音便少了很多。

　　“等会我穿上西装，帅你们一脸。”

　　“不是还有长裙吗？你穿个裙子，绝对牛逼！”

　　“你别说，我真有这想法！”

　　“我靠你来真的啊？你个男的穿裙子！”

　　“不行吗？”

　　礼服大家选定的是西装和长裙，当然，想穿哪个穿哪个，全看个人喜好。

　　时远靠在椅背上，对这些没有兴趣，他塞着一副耳机，低着头打开了一局斗地主。

　　大清早的，也许突然就能赢一局游戏了呢。

　　像昨天一样。

　　但可惜，开局不顺。

　　在游戏失败的那一刻，身旁突然坐了一个人，手机连带着被拿走了。

　　时远身子往前旁边倾斜了一点，拉远了和余烬之间的距离，然后单手支着下巴问他：“你要帮我赢欢乐豆吗？”

　　余烬抢了个地主，然后转头说：“对啊，不客气。”

　　“我帮你多赢点豆子，你就可以多玩几局游戏了。”

　　闻言，时远便不再看他，支着下巴看着前面，看样子像是在发呆。

　　时远冬天的时候，是没有遇到过这么热闹的场景的。

　　也许有过，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因为如果停留的话，下一秒巧合和意外就要来了。

　　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去参加这样的活动。

　　他笑了笑，收回了视线。

　　余烬将手机递给对方，注意到时远嘴角微微上扬，问：“你笑什么？”

　　时远低头看到了一溜的连胜记录，觉得人比人可真是气死人，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摘下耳机，嗡嗡的讨论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没什么，想起一些让人开心的事情。”

　　说完，他又重新戴上耳机。

　　“你俩聊啥呢？”程朝转头时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一起的两人，纳闷问余烬：“烬哥你坐这儿干啥？”

　　嫌自己桌子不够宽敞吗？

　　余烬长长地啊了一声，说：“想跟你近距离接触。”

　　程朝：“……”
　　“你这么肉麻还怪吓人的，幽默的嘞。”

　　“话说咱为什么非要单人单桌，两两一桌不好吗？凑在一起还能有个伴！”

　　程朝是真的想拥有一个同桌，聊起天来也比较方便，干坏事也比较方便，起码多个人陪自己抗。

　　余烬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后面的桌子上，懒散道：“可能Donald Duck觉得这样也会让我们的成绩减半吧。”

　　“尤其像你这样的，double下降。”

　　程朝：“……”

　　“不是难道你就不想拥有一个同桌吗？”

　　他指着时远说：“尤其像远子这么帅气逼人心地善良良家少男男德优秀秀外慧中中流砥柱的人吗？”

　　“坐一起多有意思！”

　　时远：“……”

　　余烬吹了吹额前的发丝，双手抱臂，也看向时远，很轻地说了一句：“是挺想拥有的。”

　　程朝挤眉弄眼道：“是吧是吧！要不我们联合上书争取在新的一年把双人双桌这一伟大变革坐实？”

　　时远戴着耳机装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丝毫不搭理。

　　程朝敲了敲时远的桌子，喊：“哎远儿你怎么不说话？对我的提议有兴趣吗？”

　　“你难道不想要一个像烬哥这样幽默风趣细心体贴贴身照顾顾家勤俭一心一意始终如一的同桌吗？”

　　余烬：“你可真有意思，秀成语水平呢。”

　　程朝自动免疫这句话，只是睁着大眼盯着时远，仿佛他不说话就不罢休。

　　时远见装死不行，投给对方一个询问的眼神，“啊，”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语调毫无起伏：“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程朝：“……”

　　余烬低着头笑了一声，好似在嘲笑程朝。

　　程朝刚想控诉这两人，有学生会前来通知，让一班赶快去礼堂集合。他一口气只能又憋了回去。
　　“你俩是真狗！真不是人！”

　　余烬将椅子拉回原位，说：“那又怎样。”

　　程朝佯装哭唧唧地跑出了教室。

　　余烬见他跑没影儿了，看向时远，中肯评价：“真爱演戏。”

　　时远缠好耳机线放进口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余烬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是不太认同这句话，“我哪有？”

　　时远懒得废话。

　　两人跟在大部队的后面往礼堂方向走，余烬注意到前面正跟人打闹的程朝，对时远说：“要我简单复述一下他刚才说的话吗？”

　　时远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我堵你嘴了。”

　　余烬摇了摇头，“放心，你堵我嘴了我也会说的。”

　　时远：“…那你废什么话。”

　　余烬像是不觉得有什么，真的开口重复了刚才那段毫无营养又无聊至极的对话，然后问：“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时远在“我管你怎么回答的”和“怎么回答”两种答复之间选择了字少的那个：“怎么回答。”

　　余烬扯着嗓子，用一种不太着调的语气说：“我想拥有你…”

　　他静默片刻，又补充了后半句：“这样的同桌。”

　　“喂，时同学，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余烬脸上的表情介于开玩笑没有成功和我有点失望之间。

　　时远学着他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在推开礼堂大门的前一刻，一只手臂自然地搭在余烬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他笑，说：“你想我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后另一只手推开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