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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检讨   午休的 ...

  •   午休的时候两人商量好提前十分钟起来,然后轻声轻脚地拿着工具去打扫操场。

      操场很大,空旷旷的,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风,和太阳,还有随风卷起的落叶。
      以及垃圾。

      时远拿着扫帚站在跑道边上,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以逆时针的路线开始打扫。

      余烬一时没有动作,他原地站了两秒,沿着跑道边缘慢慢地走,走在时远后面大约两米的位置。
      他停他也停,他动他也动。

      有风吹过,好像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了形状。

      时远拿着扫把,与他隔着几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扫着垃圾,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一个人的时候,时远总是这样的表情。
      侧脸冷淡又生人勿近,抿紧的唇角让人下意识不敢靠近。

      可是余烬知道,如果你凑过去,这个人的眼底就会荡起一点点微弱的涟漪,连嘴角也会勾起浅淡的笑。

      而这样远远地看着,心中却总能生出来一种他已经一个人这样了很久的错觉,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人。

      余烬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于是他跑过去,跳在时远面前。

      时远正将一个垃圾扫进簸箕里,面前突然窜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用一种很幼稚又很无辜的表情,将他簸箕里面的落叶挑出来,然后扫进自己的簸箕里。

      时远:“……”
      你想怎样。

      偏偏某人还用一种讨打的语气说:“时同学,你怎么还偷懒啊?”
      “真是一点都不乖。”

      时远:“。”他思考将手里的垃圾泼到对方脸上的可能性,又因为不想重新打扫而放弃。
      他继续往前走:“你是不是很闲。”

      余烬跟他并肩,“没啊,看你打扫很有意思。”

      时远懒得搭理。

      过了一会,余烬忽然又拽着他的胳膊,指着前面说:“快看快看!”
      他跑了过去,整个人在阳光下,连发丝都闪着光。
      “这里,被教官罚跑圈那次,我当时大概就是趴在这个位置,大口喘着气,站也站不起来,话也说不出来一句。
      “那时就一个感觉——累。”

      这个人说出这么狼狈的时刻,眼睛里却仍然带着笑意。
      “那个教官当时走过来,其实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时远往前走了两步,说:“什么话。”

      “他说,”余烬踩了踩脚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将碎片扫进簸箕里,“你挺勇敢的,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余烬将双手搭在扫帚上,“但我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太对。”他抬起头,脸上是两人熟悉之后时远经常看到的那种张扬明亮的笑,“我本来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时远送他四个字:“大言不惭。”

      余烬装作没听见,又问:“你就没什么好奇的吗?”

      “好奇什么。”

      “比如说这件事的后续之类的。”

      时远望着天空想了想,看样子在认真思考。
      他把自己代入那个趴在操场上怎么也站不起来的少年,脑海中冒出来一个问题。
      “有一个。”
      “你趴在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余烬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又像是在认真回忆那时的感受。

      头顶有几片云飘过,不管时间如何向前,人如何变化,天空永远都是一幅静谧湛蓝的模样。

      “我当时在想,”余烬原地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时远。
      “会不会也有这么一个人,在某一时某一刻,和我一样,这么狼狈般地趴在操场上的塑胶跑道上,听着初秋的蝉鸣。
      “觉得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更加明亮,像一小块被谁不小心遗落在操场上的阳光。

      时远低头看着他,轻声呢喃:“是么。”

      “是啊。”余烬又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说:“啊,差点忘了,你好像不喜欢蝉鸣。”

      他还记得那篇作文。

      “为什么?”

      时远没想到自己随手一写的话被别人记了这么久,他绕过余烬,继续往前走。
      “你也都说了,是在那么狼狈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喜欢得上蝉鸣。”
      只会觉得嘶哑又难听,漫长又无望。
      “估计只有你才会觉得有意思。”
      他扫进一片落叶,补充道:“外加一个程朝。”

      “好吧。”余烬跟在他身后,没再捣乱,开始认真打扫起来。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广播站放着一首慷慨激昂的英文歌曲。

      两人将最后一点垃圾倒进垃圾桶里,往教室的方向走。

      从操场回教室的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树上的叶子已经落的差不多了,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亮斑。

      余烬踩着一个又一个的光斑,转过身问:“时同学,那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轰动全校的事情。”
      这话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找话题。

      “怎么才算轰动。”时远反问。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枝洒下来,在他们之间流淌,把空气照得透明,透明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的形状。

      余烬将扫把扛到肩头,眼神里带了一点轻微的试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那种。”

      他想问的其实是那份处分决定书的由来。
      对方身上每一件没有答案的事情,都让他感到好奇。

      时远握着扫把的顶端在手中抡了一圈,同样以一种随意的语气回答:“捅了人算吗。”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突然变得很安静,连风似乎都静止了。

      准确来说,是余烬突然变得很安静。

      时远向来是一个情绪波动不会很大的人。他看着余烬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一点怔愣和困惑,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茫然。
      他在那一刻忽然没由来冒出这么一个问题:曾经那个人会不会也用过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骗你的。”时远走上前在余烬的耳旁打了个响指,带着一点坏笑和挑逗的意味。
      “我闲的没事捅别人干吗。”
      “要真那样干了,我现在应该在牢里,而不是在你面前。”

      “真的吗?”余烬眨了眨眼睛,像是要看清面前这个人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时远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真的没有捅过别人,你怎么这么好骗。”

      余烬眨了下眼睛,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句话,然后他说:“我当然相信你啊。”
      他看着时远,又很认真地说:“但就算你捅过别人,也一定是因为对方做的某些事情太过分。”

      听到这句话时,时远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轻很静,像湖面上荡起的波纹。
      “谁告诉你的。”

      余烬恢复惯常的模样:“第六感。”

      时远评价:“那你这感觉来得可真是莫名其妙。”

      两人走到教学楼前,沿着楼梯并肩往上走,偶尔会在拐角处遇到睡眼惺忪来水池边洗脸的同学。

      余烬话又多了起来:“后天周一,你还要念检讨唉。”
      “你以前念过检讨吗?”

      时远看都没看他,“你觉得我像是念检讨的人吗。”

      余烬摇了摇头:“不像。”

      “那你还问我。”

      两人沿着五楼的走廊往前走,路过一间又一间的教室,余烬用一种不着调的语气说:“可是怎么办啊,你后天要在全校面前公开处刑,我有点担忧。”

      “那你帮我念。”

      “不要,我要在台下记录你第一次念检讨的身影。”

      “……”

      周一来得很快。

      冬天的天亮的很晚,升旗仪式开始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悬在天际。

      陈浩和时远一前一后站在升旗台旁边,一个双手插兜抖着腿,一个看着对方抖着腿。

      陈浩注意到视线,转过头恶狠狠地说:“看你妈…”

      “再骂一句试试!”段懿走过来,瞪了他一眼,说:“说一次两次都不见改,你先上去。”
      “快点!”

      陈浩“哦”了一句,慢吞吞地走向主席台,掏出检讨开始嗡嗡地念着。
      “尊——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时远站在台下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升旗台染成淡金色。
      耳边的声音变得远了些,他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主席台,只是比这个矮一些,旧一些。
      那个少年曾无数次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规整的校服,手中拿着一张空白稿纸,神情漠然地一句话一句话往外编。
      最后再将稿纸对折撕碎,随手一撒,扬长而去。

      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学会完全将情绪收起来,头发比现在稍微长一点,永远都是一幅冷冰冰讨人厌的模样,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别人离自己远一点。

      太阳升的更高了一点,光线让那个少年变得模糊,时远冲他笑了笑,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陈浩念完检讨就对上时远这样的笑,他攥紧拳头,忍了忍,觉得很憋屈。想起一会要干的事,觉得更憋屈了。

      段懿催促道:“磨蹭什么呢?别浪费时间!”

      陈浩脸色变了又变,像是不甘心,最后低着头,说:“在此,我为我的不当言论向高二一班道歉,以及被我伤害过的同学表示深深的歉意。”
      “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对不起。”他往旁边挪了挪,九十度弯腰道歉。

      底下响起一阵很轻的骚动,一班最前面的孙湘婷忽然大喊:“我不接受!”

      后面的人跟着附和:“对!对!我们不接受!”

      人群吵吵闹闹,有吹口哨的,有跟风瞎喊的,乱糟糟一团。

      陈浩这人,人际关系确实不咋地。

      段懿冲下面的人摆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安静一点。

      时远站上主席台的时候,底下还有不少人在说话,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对着下面嗡嗡聊天的两千多个人头“喂”了一声。

      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

      他在安静的空隙中开始了自己的讲话:“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我是高二一班的时远,今天,我怀着无比愧疚和沉重的心情,站在这里,就上次与体育班的陈浩同学发生的冲突事件,做出深刻的检讨。”

      太阳升得更高,晨风从那头吹过来,台上的少年像一幅画。

      如果站在人前,时远绝对会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他翻了一页,声音很平很稳,

      “老师们总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可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之一。”
      “不用解释,无需狡辩,简单粗暴。”

      “大人们会将孩童之间的冲突归结为玩闹,把矛盾化成小事,把打架称之为冲动,再用权利压制,那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沉默无声的暴力?”

      他的声音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完成某个很平常的任务般面不改色地继续读下去。

      念到第五页时,时远的余光注意到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有点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点幼稚。
      他不知道某个人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只是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心情变得很好。

      今天的太阳是如此晴朗。

      他在翻到下一页的空隙中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一眼就看见了余烬。
      可能对方在人群中真的太过耀眼,连太阳的光线打在他身上都是那么的完美。
      对方见他抬头,连忙举起双手用力挥着,连带着周围的人跟着一起做出同样的动作。

      时远笑了一下,重新看向那份检讨,说出来的内容却和上面的东西不太一样。
      “有一个人问我,以前有没有念过检讨。”

      “也许在某一个平行世界里,我是一个到处打架惹是生非不学无术的问题少年。”

      下面有人在笑,很轻,像风吹过路边那一排老榕树微微摇晃的声音。

      “我或许也站在这么一个差不多的地方,同样面对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说着一些冠冕堂皇似是而非的话,然后走下主席台,不知道去往哪里。”

      “我不知道他后来会怎么样,当然,我也不需要知道。”

      “毕竟,他并不是我。”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念出这份检讨,是为了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希望同学们能以我为戒,遇事冷静,三思而后行。”

      “谢谢大家。”

      台下变得很安静,时远鞠了个躬,转过身时看到了一旁的陈浩。

      时远脚步一顿,看了他两秒,然后扬了扬眉,带着少年独有的嚣张和狂妄。
      他重新拿起话筒,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另外,我想补充一句。”

      他看着陈浩,居高临下又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堪称挑衅:“我其实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时限只有四十八小时。”

      远处的麻雀从教学楼的屋檐上飞起来,扑棱棱地越过人群上空,和蓝天融为一体。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潮涌动,人流拥挤,都往身后的教学楼走去。时远百无聊赖地听着段懿的训斥,有点无所事事但表面装模作样,抬起头时注意到不远处正往这边走的余烬。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有他一个人逆着人流而来。

      格格不入,却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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