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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路灿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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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刚好是语文,余烬睡了个好觉,然后在内心祈祷希望唐悦记性不要那么好,最好忘记这回事,他好有时间补回来。
至于为什么昨晚不熬夜写,当然是因为学习没有睡觉重要了。
他刚到教室,时远已经坐在了位置上,应该没来多久,正从课桌里往外掏书。
余烬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希望他可以支个招:“怎么办时同学?我离骚二十遍还没抄完。”
时远头也没回:“那你记得加油。”
好吧,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余烬拿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一页,在顶端写了两个大字,又拉长调子说:“你好不讲义气啊。”
时远将语文课本随便掀了一页,抵在后座上说:“大不了出去吹四十分钟的冷风,还能装酷。”
“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这个“呢”字,嘲讽意味十足。
余烬:“……”
“你帮个忙呗,我肯定抄不完,你帮我抄几遍。”
在时远拒绝之前他又轻轻晃着对方的肩膀开口:“求求了。”
时远偏过头,对上了余烬堪称央求的目光。他眉梢上扬,没想到对方不要脸起来这么无下限。
他勾了勾手,余烬便将耳朵凑了过去。
“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距离早读结束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唐悦站在讲台上,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手,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便齐齐止住。
“好了,最后十分钟,老规矩,默写一篇文言文。”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翻动纸页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带着睡意仍然未消的困倦。
“都打起点精神,两边的同学把窗户开一开,流动点新鲜空气。”
唐悦看了眼后面挂着的钟表,问:“今天该默写哪篇了?”
没人吭声,因为哪篇都不想默写。
一片安静声中,余烬举高右手,嗓音清亮,带着一贯的少年感,像阳光穿透云层般:“老师,就默写离骚吧。”
好不容易有个积极回答的人,唐悦自然同意:“行,那就默写离骚。”
她看了眼余烬,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东西,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能喃喃重复:“离骚…”
“算了快写吧,等会下课了。”
“默写完记得前后桌互改一下。”
早读的默写,全凭自觉,唐悦最开始就已经说明,而一班的人也都很配合。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快填满了教室。
等下课铃声一响,余烬锁定目标,收揽了班里一大部分人的辛勤成果占为己有。
他拿着一沓纸回到座位,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冲前面出主意的军师夸赞道:“多亏了你啊时同学,这下好了,完全是坐享其成来着。”
“没想到你真敢。”时远本来以为余烬会犹豫几秒,毕竟棋逢险招,搞不好就会败北。
但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那当然了,我可是勇敢小余,天不怕地不怕。”余烬感受到窗外涌来的一阵阵凉风,将窗户关小了一点。
然后他又小声说:“但是这事你要是放在程朝身上,他可不一定敢干。”
前面的程朝竖起两只耳朵,“蹭”地一下就从桌子上趴起来,转过头,眯着两只眼睛问:“你俩又编排我什么呢?”
时远:“反正不是什么好话,睡你的觉吧。”
程朝“哐当”一声倒头继续睡了。
余烬忽然想起来还有“失败”这一词,于是虚心请教:“那如果失败了,又该怎么办?”
时远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是个蠢问题,然后伸手将窗户的缝隙拉大一点,说:“还能怎么办?被骂一顿呗,或者罚抄double。”
“但是成功了就不一样了,我觉得以你的运气,成功率百分之九十。”
毕竟你说过,你运气一向很好。
余烬挑了下眉,不明白对方九十的成功率是从哪里得出来的,“那为什么是百分之九十?”
而不是百分之百?
时远将手肘搭在后桌上,转过脸看着他,轻叹一口气说:“你猜啊。”
也许我会影响你的好运。
对方的呼吸很轻地打在脖颈处,余烬两只手支着脑袋,说:“我觉得应该是百分之百。”
因为你会给我带来好运。
事实证明,也确实是百分之百。
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余烬将桌子上那一沓来自其他人默写的离骚收整齐,然后朝前面伸出一只手:“你的也给我。”
时远:“什么?”
“你默写的啊,我还差一份。”
时远将那张纸撕下来,也没说什么,直接放在他手上。
余烬在那张纸上看了两秒,塞进桌兜里,反而把自己默写的那份放在最上面,然后将这二十张纸订在了一起。
上课铃声响起,他把东西放在一旁,坐直了身体。
大课间的时候两人拿着扫把准备去操场打扫卫生,刚巧撞见了从后门口进来的唐悦。
唐悦扬了扬下巴,“打扫操场?”
“对。”
唐悦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眉道:“这会操场上人应该比较多,不一定打扫得完,你俩这样,”
“午休结束刚好也有二十分钟的空闲时间,你俩趁这个时间打扫,时间不够的话就早点起来,赶上第一节上课。”
“敢迟到你俩就完了!”
时远和余烬对视一眼,乖乖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扫把放回原位。
余烬将那二十遍离骚交给唐悦,神情坦荡,“老师,这二十遍抄好了。”
至于是谁抄的,那都一样,他已经准备了无数个借口。
唐悦随便扫了一眼,“吆,还挺快?”她没接,等会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于是说:“自己收着吧,对了时远,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余烬放下手中的东西,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几乎望眼欲穿,他羊入虎口,最终虎口脱险。
可军师又进去了。
直到某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余烬才回过神,抬头对上了程朝疑问的眼神。
他没搭理,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现在只有唐悦和时远两个人。唐悦坐在办公椅上,桌上放着一个很厚的黄皮本子,她翻了一会,问:“你检讨写完了吗?”
“段主任还等着检查呢。”
“别让人催你。”
时远应了一声:“写完了,要上交吗?”
唐悦摆了摆手:“交什么交?你自己要念的还想交给谁?我就提醒你一下。”
时远“哦”了一声,静静等待着唐悦真正的意图。
没过一会,唐悦合上了面前的本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看着时远,开口:“昨天打架的事情,处罚虽然完了,但是我还是要和你家长简单沟通一下,都是这个流程,这道理你懂吧?”
时远只能回一句:“我懂。”
“那好。”唐悦觉得省事,也不多浪费口舌,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家长的联系方式,文件里面的号码我打不通,要么关机状态要么不接,来,说说怎么回事吧?”
“总不能给了个假号码用来诓骗老师的吧?”
这句话有玩笑的意味,唐悦不想让氛围那么紧绷,虽然面前的少年并没有一丁点紧张或者不安的表情。
时远也开了个玩笑:“可能您运气不太好?”
“别贫。”唐悦瞪了他一眼,拿出手机再次输入个人信息表上的电话号码,得到的回复依旧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不死心再尝试了一遍,依旧是那个毫无人情味的电子音。
唐悦叹了口气:“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号码?”
“只要是监护人的就成。”
时远想了一下,说:“老师,有什么事的话,你其实完全可以和我说。”
“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适合掺和。”唐悦示意他不要担心,“我就是想和你家长简单沟通一下,这就是一个必须走的流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方便来学校的话也可以电话沟通。”
时远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说不清道不明,他舔了一下唇角,犹豫片刻报出了一串数字。
唐悦愣了一下,思考着现在的小孩都太不听话了,连家长的电话都敢蒙骗老师,等会一定要好好做做思想工作,然后她反手拨了过去。
这次电话依旧“嘟嘟”响了很久,但并没有对方关机的提示音,她正觉得应该可以打通,紧接着电话被自动挂断。
唐悦:“……”把她当猴耍?
她刚要开口批评一顿,时远先说话:“老师您可以再试一下。”
唐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忍住脾气,重新将那串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就在她以为仍然不会有人接的时候,挂断的前一秒却被人接通了。
唐悦有点惊喜,但奇怪的是,对面没人说话。她放缓语气:“喂,您好?请问是时远的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
沉默几秒后,对面响起个男声,听起来大概有三四十多岁,嗓音带着点犹豫:“老师?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您是时远的?”
“舅舅。”
唐悦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那是时远刚来一中时身旁站着的一个男人。
她回过神,继续说:“是这样的,时远在学校发生了一些事情,学校这边需要和家长沟通一下,但是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的父母。您看能不能帮忙转达一下,或者方便的话,您来学校一趟?”
时远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微微侧了下头,看到了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在穿堂风里轻轻地晃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开口:“老师,有什么事的话您完全可以和他本人说。”
唐悦没听明白:“什么?”
对方似乎叹了一口气,像是觉得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又像是解释过很多遍那般流畅:“抽烟也好,喝酒也好,打架逃课斗殴不管什么事,他自己都可以拿主意,有什么事您直接跟他谈就行。”
对面的嗓音依旧很平:“他…他也不需要我给他做主。”
“他完全可以是自己的监护人。”
通话到这便结束了,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就像昨天站在政教处时一样,时远倒觉得有些好笑。
良久,唐悦再次开口,声音放的很轻很轻,大概是时远转来一中后听到她说的最温柔的语调了。
要知道,Donald Duck从不温柔。
“时远,那你爸妈呢?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所以才接不了电话吗?”
唐悦问完后,注意到时远很轻地皱了一下眉,但并不是厌恶的那种皱眉,而是带着一点点困惑,就好像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是很陌生的称谓。
时远看样子在认真思考,像是在考虑措辞,尽管唐悦并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可值得思考这么久的。
她猜测道:“是不是工作性质比较特殊?”
唐悦之前有接触过这种学生,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
时远张了张嘴,最终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他觉得一次性说清楚也许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麻烦。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答案,语气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不是。”
“他们两个…一个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另外一个,很抱歉老师,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时远的表情和语气很平常,不带有一丝难过或者负面的情绪,平常到就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
可唐悦知道不是。她在听到答案的那一瞬间其实很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当一个失职的班主任也挺好。
时远好像看出了她的沉默,开玩笑般地说:“所以老师,您如果要说我坏话,当面说给我听就好了,我一定放在心上。”
唐悦的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并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此刻能说的实在太少了。
在她二十年的教学生涯里,听过很多这样那样的故事,每一个都不一样。
而当伤疤被揭开的时候,不管是倾听者还是诉说者,其实都不太好受。
唐悦抬起头看了时远两秒,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半大的少年其实并不需要这样那样的安慰或是任何关心的话语。
也许在他十六岁的人生中,已经面临过太多类似的情况。
她收敛好情绪:“我说你坏话干什么?我在你们眼中就是这样的人?”
时远连忙摇了摇头。
唐悦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指着一个空白的地方说:“来,监护人,给你自己签个字。”
时远找来一根笔,“时”字的左边部分还没封口,就听见唐悦喊:“签你家长的名儿!”
他笔尖停顿了几秒,改了笔锋,顺着刚才的笔画重新写了两个字。
唐悦想起了刚才那个男人说的话,问:“听你舅舅刚才的话,抽烟喝酒打架逃课斗殴,看不出来啊,你以前的生活这么多姿多彩?怎么?以前经常干这种事?”
时远将笔插进笔筒里,撒起谎来得心应手:“也没有很经常。”
“为什么这么干?”
时远直起身子,在一片欢快的上课铃声中说:“我不记得了。”
“行了,回去上课吧。”唐悦看他走出办公室,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起刚才那份文件看了看。
刚才签过名的地方,上面的那个“口”往下多出了很长一截,像是滑在纸上的两道泪痕。
——路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