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风铃》ThreeNine

40、聊天 车在下

　　车在下一个路口转了弯，驶进一条更安静的路。路两旁栽满了枫树，冬天的它们显得格外内敛。余烬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身影。

　　如果放在以前，余烬对“去哪里”或是“在哪里”这个问题并不会有太大的纠结，他天生适应环境的能力就很好，也许是因为家庭原因，也许是因为自身性格原因，不管在什么地方他都乐得其所。

　　可能也许是因为某一个人，他难得生出几分犹豫来，故事才刚刚开始，而他向来不喜欢戛然而止的感觉。

　　余烬想了想，然后说：“暂时没这个打算。”

　　赵妤没问原因，只是说：“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我们两个自然会尊重你的选择。”

　　这个话题也就被轻松揭过，她又想起来另外一个很上心的事情，“对了，下周你生日，元旦学校不都会放假嘛，要不要请你那位…”

　　赵妤想了一下措辞，继续说：“你单方面认定的朋友来家里玩？你可以把班上的同学都请过来，反正家里大，可以开party。”

　　余烬认真思考了这个提议，语气里带了一点点怅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余召听出来了，有一点惊讶，问：“怎么，这么没自信？”

　　“也不是，他不太喜欢那种吵闹的氛围。”
　　所以余烬不知道可不可以把他拉进自己的生活中。

　　“不要那么执着呀宝贝。”赵妤的声音依旧不急不躁，“你可以换一种别的方式。”

　　余烬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妤伸出一根手指：“举个例子，比如说…”
　　“我和你爸。”

　　她和余召年轻的时候，可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两人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那个时候，赵妤喜动，而余召喜静。

　　车子继续往前开，这条路很安静，只有路两边随风晃动的绿树，四季常青，经年不变。
　　像余烬目前走过的即将十七岁的人生。

　　他在这样的环境中听完了他爸爸和他妈妈相爱的故事。

　　“……因为喜欢，所以啊，我很享受他安静的世界，但同时，我也很开心他愿意向我分享他的世界。”

　　从来都没有完全合适的两个人，只不过因为两个人彼此的喜欢和靠近，才让所有的不合适也变得那么曼妙。

　　余烬轻声呢喃了这两个字：“喜欢…”

　　赵妤点了点头：“是啊，是不是很神奇？”
　　“安静和热闹融合，也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安静的热闹。

　　余烬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来一个画面。

　　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大概是某一年冬天的末尾，也可能是初春，他半夜渴醒从房间里爬出来，准备下楼找水喝。
　　走廊并不黑，有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总会给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他走到二楼的拐角处，却停下了脚步。

　　楼下有音乐，很轻很轻的音乐。他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柔和的、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楼漫上来，像水一样漫过楼梯的最后几级台阶，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明亮的、温暖的区域。

　　余烬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然后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
　　唱片机在角落里悠悠地转着，音乐声来自于它，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旋律很慢，像是一首老歌，不知道是用什么乐器演奏的，也许是钢琴，也许是大提琴，也许都不是。
　　而在客厅正中央，橘黄色的灯光下，他的父亲和母亲正在这片音乐声中共舞。
　　他们只穿着很简单的同色系的家居服，靠得很近，手指交缠在一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看出来认真又专注，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唱片在转，音乐在流，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余烬很早就知道，他的爸爸和妈妈很相爱。

　　赵妤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余烬眨了下眼睛：“没事，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妈妈？”

　　“你啊，有的时候太较真了。不要太执着于让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也可以尝试去进入对方的世界。”

　　同理，不要太执着于进入对方的世界，也可以尝试让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

　　“哦，我知道了。”

　　车辆停稳，余烬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往房子里走。

　　穿过花园的小道，余烬忽然很好奇一个问题，于是问余召：“爸，我问你一个很幼稚的问题，假如满分是十分的话，你对妈妈的喜欢有几分？”

　　余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幼时需要蹲下身才可以说话的小孩，长成了如今几乎可以平视的少年，毫无疑问，余烬的十七岁人生是顺遂的。
　　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顺遂下去吧。

　　但余召知道，他现在有了独属于少年时期的烦恼和心事。

　　余召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首先，我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幼稚。”

　　“其次，任何感情都不能简单地用分数来衡量，但如果非要打分的话…”

　　余烬发现余召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一旁的赵妤身上，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从玻璃上投射出来，映照着这一片区域。

　　“那么，三分喜欢，七分爱。”

　　接着余召伸出一只手，像绅士那样，眼神很专注，带着一丝笑意和温柔，然后等到了年轻的时候放在他手心里的那只手，一如既往。

　　赵妤回过头笑盈盈地说：“唉，你还太小咯，不懂爱是什么。”

　　两个人便牵着手走过花园的小道。

　　身后的余烬摊开两只手，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控诉，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他直接回了房间，找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了和时远的聊天框，对话停留在昨天。

　　余烬打出一行字：时同学，明天咱俩什么时候打扫操场？

　　他又觉得不合适，删掉。

　　然后打：睡了吗？

　　删掉。

　　余烬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重新打：我到家了，晚安。

　　发送。

　　月亮不知何时移了过来，余烬站在窗边，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
　　——你现在看得到我的消息吗？

　　但他知道时远现在不会回复，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余烬已经摸出了规律。

　　时远会攒下一整天的消息，然后在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某一个固定的时间点一次性回复完，之后便不会再搭理，你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
　　就好像他和任何人的聊天都有时差一样，你无法得到一条秒回的消息。

　　余烬不知道他对程朝是不是也是这样，也许在时远的世界里，程朝自始至终都要更熟一点。

　　余烬有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失落，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所谓的距离感才会让自己产生数不清的想靠近的欲望，可越靠近发现距离越远，对方根本不给一点机会。
　　他有问过其他人，得到的统一答复都是：
　　——时远很好相处啊。

　　每当这个时候余烬又会想：哦，原来只有我，触碰过你的世界。

　　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了，他放下手机，知道时远今天晚上不可能再回复什么消息了，可能明天一睁眼，他会看到一条抱歉和几句回复，然后是简单一句到学校聊。
　　余烬关了房间的灯，月光透过窗户洒了一地，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希望对未知的问题可以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余烬不知道的是，有一点他弄错了，时远并不是故意不回消息，他只是单纯地不爱看手机。

　　彼时时远刚洗完澡出来，瞥见邻居家的小猫正在自己的书桌上舔毛，那只猫还是他当初在路边捡的，才两个月，身型已经大了一圈。
　　看不出来什么品种，不过毛色很漂亮，灰白黑三色杂糅在一起，虽然看起来有点凶，其实脾气也不怎么好。
　　好在不会随便抓人。

　　这只猫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定时定点从窗户溜进来，因为时远放学回来会给它准备“小零食”。

　　这会儿吃饱之后，它正趴在书桌上玩着一个毛线球——那是时远特意为它买的玩具。

　　时远拿起桌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觉得还早，准备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写一会。

　　可刚转过身，就发现那只猫正用它的两只爪子在他手机上乱点一通。

　　时远没在意，手机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算不小心删除什么也没事。
　　只要不是不小心点到110就好。

　　他坐回桌边，轻轻戳了一下小猫的耳朵，说：“好啦，回去吧。”

　　小猫叫了两声，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时远一眼，然后跳进了黑夜里，跑回家去了。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到。时远关上窗户，拿起手机想要定个闹钟，却发现界面停在某一个人的微信聊天框。
　　那人的昵称是Y，头像是一个简笔小人，微抬着手，像是要触摸着什么。
　　时远曾盯着那个头像猜测，应该是某人在某天闲得无聊时随手画的。

　　聊天框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乱码，显然罪魁祸首就是刚才那只猫，而对方不知缘由，正在一个劲儿地追问原因。

　　Y：？
　　Y：你在梦游吗
　　Y：还是在跟我玩什么解密游戏
　　Y：我怎么找不出什么规律
　　Y：理我一下
　　Y：你没事吧

　　手机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时远思考应该关机还是简单解释一句，然后他选择了后者。

　　T.A.D.：邻居家的猫，不小心点到的

　　他又回复了最上面的那句话，

　　T.A.D.：现在看到了

　　Y：哦哦，我本来以为你明天才会回我
　　Y：这么晚了还不睡嘛

　　时远只回了两个字。

　　T.A.D.：睡了

　　长按关机键的几秒钟里，时远注意到对方将上一条消息给撤回了，转而发了一句，

　　Y：我把那句话撤回了，你当做没看见，咱俩继续聊天，怎么样

　　还附带一个央求的表情包。

　　时远看着手机上关机和重启两个选项，最终选择了取消。

　　T.A.D.：晚了
　　T.A.D.：已经看见了

　　Y：【捂眼】【睁眼】
　　Y：感谢时同学配合【双手合十】

　　T.A.D.：你好幼稚

　　Y：你说的都对
　　Y：那可以给我拍一张那只猫的照片吗
　　Y：【拜托】

　　时远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了外面漆黑的夜，他伸手将窗帘拉得更紧密一些，然后伸手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还亮着。

　　T.A.D.：很遗憾，它走了

　　Y：那我下次再看
　　Y：我肯定有机会

　　T.A.D.：你有没有机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Donald Duck不会给你机会了

　　Y：？
　　Y：……

　　余烬终于才想起来，唐悦罚他抄的二十遍离骚，他一个字还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