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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诡丹疑案(十九) 怕不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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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一片狼藉,血气入鼻,黑红的残躯铺了一地。何术跌撞着踏出地上的圆圈,一离开安全的区域,很快被嗅到气息的蛊虫团团围住。
手腕刚暴露在空气中,便有数只黑虫扑上,眨眼的工夫,便已皮肉剥落,显露出森白的腕骨,一只格外肥硕的黑虫紧吸在糜烂中,扬起尖锐的口器,扎入骨缝。
黏糊的搅动声隔着血肉传来,混进落石击地暴雨般的乒乓声里,还有人不断地说着什么,聒噪得心烦。
好吵。
“……看到它了吗,何术?”
何术恍惚了一下,目光越过几步外被蛊虫爬满的地面,落在十来步远的铁环上。
“去拾起来,交给我。”孟施大着舌头,声音含糊不清,语气中的诱哄不加掩饰,“你不是想成仙么?你不是想过好日子么?事成之后,我保你活得比仙人还滋润。”
又一只蛊虫停在何术颈侧,窸窣着擦动双翅,恰好盖住了周围密雨般的坠石声。刺痛自皮肤传来,反倒给他麻木已久的神经一个机灵,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何术拔出那只闹腾的小虫,温热的血沿着脖子淌下去,他渴望这一点清净能维持得久一些,可下一刻,更多的声音就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灌入耳中。
“别信孟施的鬼话!”
“帮帮我们,现在只能靠你了。”
“我不想死……”
“快去捡那个铁环!”
真的好吵,好可怕。
何术放弃了扑打咬在身上的蛊虫。他哆嗦着抬起头,望向远处。出口就在尽头,那么明亮,只要再坚持几十步,就能逃离这个鬼地方,把身后那帮仙人们可惧的纷争远远甩开!
他只想平静而体面地活着,这愿望很过分么?可为何无论他逃到哪里,总是不得安宁?无形的网一直追着他,罩住他,如若诅咒。
四周叫喊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每个人都在嘶吼着各自的理由。明明都是为了达成自个的目的,却包装上光鲜亮丽的外衣,推着他一个普通人去赴汤蹈火、付出代价。
何术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总被命运按着头接受一切,总是太多身不由己,总是习惯了顺从。此刻面对这样的烂摊子,他只想不顾一切地尖叫,奔跑,逃得越远越好。
即便如此,何术却迈不出脚步。
那片混乱里,自始至终没有她的声音。
何术深吸一口气,胸口沉甸甸的,鼓足勇气转过头。夕雅就蜷缩在几丈外的泥土地上,抱着双膝,姿势和她儿时入睡的习惯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此刻的她面色苍白地可怕,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黏在脸侧。她嘴唇咬出了血,眼睛却大大睁着,茫然而空洞地望着前方。
那是绝望的神情。何术的心忽然瑟缩了,多年前那场大火此刻仿佛又在眼前烧了起来,炽热的火舌一下一下撩过他的心,生不如死地煎熬着。
他倚在壁上,捧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旁的任忆晚收回目光。她原本担心一旦放跑何术,再想打破僵局就更加困难。但此刻注意到他异样的反应,一个念头陡然闪过脑海。她知道何术的故事,知道他心里横亘多年的遗憾,知道昔日魔修入侵时,他因没去救心爱的女孩而懊悔不已。
“何术,你难道要再次抛下夕雅吗?”任忆晚用尽力气喊出来,“你难道要再次抛下你的青梅竹马?!”
话音落下,何术浑身狠狠一颤。夕雅瞳孔动了动,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个颓然的人影身上。
众人一片哗然,方承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反应过来,夕雅就是那个收信的姑娘。他目光不可置信地在二人身上打转,眼底由惊转怒,猛地瞪向何术:“你……懦夫!”
亏他还曾为何术找过借口,觉得何术与那姑娘动乱分离,未曾再遇,思念过度才一蹶不振。可事实却是,这小子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与她相认,向她坦白,却宁可自我折磨也迟迟不肯上前一步!
就像何术明明一直在黑市当线人贩卖丹药,却永远躲在那张滑稽的人皮面具后面,直至被云箓宗的人揭开面目!
怒火灼灼烧得方承胸口发涨,却没有力气窜过去给那小子一拳。顾不上痛,方承嘶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逃啊,接着逃!你从地下来到仙门,又从仙门逃窜到地下,还想接着滚到哪儿去?你对得起夕雅,对得起我这个朋友吗!我真傻,那时还替你去地下救人,谁知你却自个悄悄跑了——不知上哪儿逍遥去了!”
他气得呛咳起来。
“我没有跑!”何术崩溃喊道,“我也去了地下!”
“……什么?”方承愣住了。
何术浑身都在哆嗦。
“那日我没听你的嘱托。你走了之后,我实在太担心了,趁着混乱也溜去了地下。而且……而且我还见到了夕雅!”
任忆晚诧异望过去,没料到还有这种事。
夕雅却冷哼一声:“编的不错。”
那日火光中的无助境地早已刻骨铭心,她十分笃定,自己从未见过何术的身影。这个人真的糟糕透了,打小就谎话连篇,直到现在生死关头,还要编造一些无谓的故事充面子。夕雅失望地闭上眼,觉得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眼。
“夕雅。”何术轻声唤道,她强撑着背过身去。夕雅决绝的态度宛若凌迟一般,让他心如刀割,恨不得被坠落的石块砸死。
扑通。何术颓然跪倒在地,一行泪默默流了下来。
“当时几个蒙面魔修将你团团围住,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求他们放你一条生路,他们却说你知道得太多了,不得不死。那些人把你推进一间破屋子,守在门口,要将你活活烧死。”何术声音支离破碎,“夕雅,你瞧,我没有骗你。”
夕雅倏地转过头。
他说的没错。逃亡时她确实撞见了几个人围在一起密谈,说什么老板的安排,才被逼入绝境。若非亲历,绝不可能编得分毫不差。
那个拍着胸脯说要去求仙、要护她一辈子周全的少年,原来真的来了啊。可是,可是……夕雅声音发颤:“既在旁边,为何……”
为何不来救她?为何要眼睁睁见她陷入险境?她那日的呼救声把嗓子都喊哑了,为何充耳不闻?
何术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因为我是个懦夫。自卑,软弱,一无是处。”
他将自己的不堪血淋淋地撕开,将那颗丑陋的心脏直白展露在她面前,也展露在众人面前。他不敢祈求她的原谅,只是再也无力背负隐瞒许久的真相的重量。
听到她的呼救时,他一只脚都踏出去了,可自己从前撒过的那些弥天大谎,忽然鬼魂一样缠上心头,死死绊住了脚步。如果他真如信中所写,学有所成,成了她向往的那种神通广大的仙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英雄一样在她面前现身。可现在的他籍籍无名、穷困潦倒、满口谎言,怎么好意思去见她!
何术没灵根,不会仙术,对上那么多魔修,莽上去只会多添一具尸体。她需要更合适的人去救。何术狠了狠心,扭头跑开,终于找到了一群修士,那些人的白衣上绣着云纹,一副仙家气派。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讲了情况,待到众人赶过去,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为首的白衣修士并未责怪他,只劝他赶快撤离,他望着那几道远去的身影,颓然瘫在地上,泣不成声。
后来何术回到地下,在那片过去令他恐惧的三教九流之间混迹,又因为干得出色受到黑市老板孟施的赏识。当他看到与孟施相伴的那个女子时,又惊又喜,他一直以为夕雅死在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现在上天却告诉他她还有可能活着,而且就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但他很快又陷入无尽的煎熬之中,不敢上前相认,怕不是她,又怕真的是她。
直至云箓宗的人来了这里,让他意外不得不直面方承这位故友,不知为何,何术竟因此生出了一丝勇气。借此契机,他又撒了谎,跟任忆晚说自己有个被孟施夺走的未婚妻。若没有这个荒唐的借口,大概这辈子他都不敢踏出那一步吧。
夕雅听完却呵呵笑了起来。
说来讽刺,世人皆称那日为魔修作乱,但她最终反倒被一个魔修姐姐救下。那些要杀她的人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恶徒,只是凡人,而非何术所畏惧的魔修。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望着何术泪水模糊的眼睛,夕雅眼眶也渐渐发酸,“我才不在意你出不出名、做不做神仙呢。”
“对不起,对不起……”何术只一遍遍地道歉。
地面再次震颤,竟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下面透出一丝光亮,似乎连通着孟府的密道。石块滚滚坠下,若不做些什么,恐怕很快就会塌陷,将所有人埋葬于此。何术吸吸鼻子,拾起那枚铁环,踉跄着来到孟施跟前。
孟施仍被蛊虫禁锢着,急切地抻过脖子,嗓子眼里挤出沙哑的气音:“给……给我……”
何术低头看着他。这位曾许给他成仙机缘的老板,此刻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徒劳地痉挛着。
“孟老板,对不住了,我果然还是成不了仙人。”
何术举起铁环,对准一块突出的岩石,狠狠砸了下去。他无视孟施绝望的嘶叫,哭着将铁环砸了个稀巴烂,碎片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得救了!
桎梏的剧痛骤然消失,众人长长舒了口气。
蛊虫如同退潮般向四面散去,重获自由的孟施虽受了重伤,却贼心不死,仍试图扑腾。
夕雅挣扎着站起,扑上前,一把掐住孟施的脖子,看准裂缝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按着他,一同坠了进去。
无数碎石塌落,轰鸣着封死了那道缝隙。
没死没死,主角团的宝宝们都活下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