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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夺婴疑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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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巡捕房,
顾时安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弓着身子,龇牙咧嘴地想给自己桌上的搪瓷缸里续点热水。后背的伤像一团灼热的火炭,紧紧黏在他的肌肉和神经上,每一次细微的牵拉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没完全干透,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了几分。
楚昭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水,目光有些游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一个探员————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脸色比早上那会儿还要难看,煞白中透着一股青,像是见到了什么极致的恐怖景象。
“头儿!头儿!不好了!有案子!法租界!圣玛丽医院!出……出大事了!”探员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胸口剧烈起伏着。
顾时安正忍着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嚎什么嚎?跟叫魂似的!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上海滩哪天不死人?哪天不出点‘大事’?”他小心翼翼地把茶缸放下,动作僵硬地直起腰,后背的肌肉又是一阵抽搐。
探员用力咽了口唾沫,仿佛想把堵在喉咙口的恐惧硬咽下去,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惊惧、恶心和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不……不是一般的死人……是一个孕妇……死了……但是……但是她的肚子……肚子被剖开了!孩子……孩子不见了!是……是死者丈夫报的案!就在医院产房里
“什么?!”顾时安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楚昭宁也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胃里一阵翻腾。剖腹取子?这比码头箱尸案听起来更加令人发指和……诡异。
顾时安猛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后背的伤口,让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但他似乎完全忽略了这剧痛,声音低沉而急促:“具体位置!现场保护情况?”
“产科楼……二楼最东头的单人病房!法租界的兄弟和医院保安已经拉线围起来了,但外面乱得很,家属和记者都堵着呢!”小李连忙汇报。
“走!”顾时安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冲,脚步因为背伤而显得有些异样,但速度极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霍地转身,视线精准地钉在还处在震惊与生理不适中、有些恍惚的楚昭宁身上。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带着点残酷和自嘲意味的冷笑:“还愣着干什么?楚大神探。走吧,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大场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残忍的测试:“脱敏疗法,效果最佳。看多了,就习惯了。”
楚昭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迎上顾时安那双此刻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桃花眼,咬了咬牙,抓起自己的帽子和记录本,快步跟了上去。她知道,这是成长的时候。
圣玛丽医院位于法租界,是一间洋人开设的教会医院,平日氛围宁静甚至神圣。但此刻,医院后院一栋独立的产科小楼却被一种恐慌和诡异的气氛笼罩着。
他们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先到的法租界巡捕和医院保安隔离起来。死者的家属和几个闻讯而来的记者被拦在外面,哭喊声、议论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一个穿着体面、但此刻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年轻男人正被两个巡捕扶着,情绪激动地试图往楼里冲:“让我进去!让我看看我妻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那悲怆绝望的哭喊,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应该就是死者的丈夫。
顾时安亮明身份,带着楚昭宁穿过警戒。那些家属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们身上,充满了悲痛、绝望、以及一丝寻求答案的渴望。
走进小楼,消毒水的气味也掩盖不住那股从二楼弥漫下来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楼梯上,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面色惊惶地低声交谈着,看到他们上来,纷纷避让,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来到二楼尽头那间临时被用作产房的病房门口,血腥味已经浓烈到令人作呕。房门敞开着,法租界巡捕房的几个人正在里面初步勘查。
即使楚昭宁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甚至悄悄深吸了一口气,但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病房内的景象时,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还是让她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病床上,洁白的床单被大片暗红和诡异的黄褐色液体浸透。一个面色灰白、双目圆睁的年轻女性躺在那里,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和痛苦中。她的腹部被粗暴地剖开,伤口狰狞外翻,露出空洞的腹腔……
楚昭宁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身,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视觉和嗅觉的冲击力远超码头箱尸案。那是孕育新生命的圣地,此刻却变成了最残忍的屠宰场。
顾时安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扫视整个房间。房间窗户紧闭,从内插销插着,门锁完好。除了挣扎和大量血迹,现场看起来……过于“干净”了,没有明显的凶器,也没有多余的痕迹。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洋人医生正脸色苍白地跟法租界的巡捕说着什么,声音发抖。
楚昭宁强压下胃里的不适,深吸几口气,走向那个医生,用流利的英语询问:“医生,请问死者的情况?死亡时间大约是什么时候?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她的声音还有些微颤,但专业素养让她迅速进入状态。
洋医生看到一位女性探长,似乎稍稍镇定了一些,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可怕了……简直是魔鬼的行径…………哦,死者,本来预计是下周生产的,一切指标都很正常,情绪也很稳定,昨晚我查房时她还笑着跟我说期待宝宝出生……至于异常……值班护士说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这层楼晚上很安静……”
法医初步断定后和顾时安低声道“死亡时间,根据尸僵和体温初步判断,大概在昨天午夜到今天凌晨三点之间。”
顾时安则走到了床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可怕的伤口,眉头紧锁。切口虽然粗暴,但似乎……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否则出血量应该更大。凶手懂解剖?还是运气好?
他的目光又落在死者圆睁的眼睛和扭曲的手指上。那不仅仅是痛苦,还有极致的……恐惧?她在死前知道了什么?
楚昭宁记录下理查德医生的话,抬起头,正好迎上顾时安从病床那边投来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没有了平时的戏谑,也没有了货栈里的冰冷,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面对极致黑暗时的凝重。
窗外,阳光明媚,但病房内却冷得像冰窖。
法医初步检查完毕,正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向顾时安汇报。顾时安靠在墙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伤口显然在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让他几乎无法长时间保持站姿。
“顾探长,”法医的声音有些发飘,“死者确系生前被剖开腹部,子宫被切开,足月胎儿被取走。失血过多是主要死因。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伤口……切口很利落,但手法又有些……怪异,像是知道大概位置,但又不够精准,避开了主要动脉,否则现场血迹会更多。凶器可能是非常锋利的大型刀具,类似屠宰刀或手术刀,但力度很大。”
顾时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试图调整一下站姿,却牵扯到伤处,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身体晃了一下。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楚昭宁注意到他的异常,心下担忧,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顾时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按压太阳穴的手指停顿住,然后缓缓放下。他原本因为痛苦而略显佝偻的身体,一点点挺直,虽然动作似乎带着某种微妙的滞涩感,但那种虚弱的姿态瞬间消失了。
他抬起头。
楚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那种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所有的疲惫和痛苦都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冷静。
阿岁。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越过法医,落在了病床上的尸体上,开始以一种平稳、清晰、毫无波动的语速进行分析:
“伤口创面显示,切入角度自上而下,略偏左。凶手身高约五尺七寸至五尺九寸,右利手,但左手可能有一定辅助力量。对人体结构有基础认知,但非专业外科医生,认知可能来源于屠宰或解剖动物经验。”
他的视线扫过地面和周围环境:“现场血迹喷溅模式显示,受害者处于仰卧位时被切开腹部,无大幅度挣扎痕迹。凶手动作迅速,可能使用了束缚或……”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死者狰狞的面部,“……受害者处于极度恐惧状态,导致短暂身体僵直。”
法医和旁边的巡捕都愣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得像机器输出般的分析震住,大气不敢出。
楚昭宁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感,抓住阿岁分析中的一个关键点,立刻提议:“是否需要立刻询问死者丈夫?他是最可能知道死者社会关系和近期异常的人。”
阿岁的目光终于转向她,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适用,没有任何个人情感。一秒后,他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可。”
询问在隔壁一间空置的医生办公室进行。
死者的丈夫,那位名叫周明轩的年轻商人,被带了进来。他依旧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用丝绸手帕不断擦拭着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声音哽咽,语调夸张。
“我太太……我太太她是个天使……她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有仇人?”他捶打着胸口,“我们明明都计划好了,等孩子出生,就去欧洲旅行,我们连名字都取好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啊?!”
楚昭宁仔细观察着他。他的表演很投入,语气、动作都极其到位,但那双眼睛里,缺乏真正悲痛之人该有的涣散和深度绝望,反而在擦拭“眼泪”的间隙,会下意识地快速扫视周围人的反应。
她心中那种怪异感更浓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锦缎袄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哭天抢地地想要冲进来,被巡捕拦着。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让我进去!明轩!我的孙子没了!这是要让我周家绝后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太太捶胸顿足,声音尖利。
“也?”楚昭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她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对那老太太温和但坚定地问道:“老夫人,您刚才说‘也’?难道……之前还有过孩子不幸……”
话还没问完,周明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冲过来打断,语气急促地解释道:“长官!长官别误会!我妈她是伤心糊涂了!口不择言!”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老太太往外推,“妈!您别在这儿添乱了!先回去休息!”
他转回头,对着楚昭宁和阿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这样的,探长先生,小姐。我……我和我现在的太太是二婚。我的第一任妻子,很多年前了,是因为流产之后身体受损,不能再生育,后来她……她性格就变得有些古怪,我们实在无法共同生活,就……就好聚好散了。我妈是想起以前的伤心事,所以才会那么说。真的和我现在的太太没有关系!”
他解释得又快又流利,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楚昭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阿岁则全程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周明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像一台记录仪器。
周明轩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了两声,又继续表演他的悲痛去了。
询问结束后,回到巡捕房,气氛凝重。
楚昭宁将自己记录的询问笔录递给阿岁(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冰冷的效率模式),同时说出自己的疑虑:“周明轩的悲伤表演痕迹很重,缺乏真实情感支撑。他母亲脱口而出的‘也’字很关键。他第一任妻子流产不能再孕,然后离婚。现在第二任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又遭遇不测……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
阿岁快速浏览着笔录,头也不抬,声音平稳:“概率低,但不为零。仇恨指向模糊。作案手法显示凶手具备一定专业知识但又显业余,熟人作案概率提升。关键点:无挣扎痕迹。束缚?胁迫?或……药物作用?”
他提到“药物作用”时,语速没有丝毫变化,但楚昭宁脑中却像是划过一道闪电!
“麻醉!”她脱口而出,“如果是麻醉,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挣扎,但死者面部表情却如此惊恐!她可能是在意识清醒但身体无法动弹的情况下,看着凶手对她实施暴行!”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阿岁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起冰潭般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但也没有反驳。几秒后,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收拾桌上刚刚被他严格分类好的文件,语气冰冷地下达逐客令:“你可以走了。我需要单独进行数据整合。”
楚昭宁已经有点习惯他这种“用完就扔”的风格,知道在这种状态下纠缠无用。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退出了办公室。
但她并没有离开巡捕房,而是直接去了证物室和档案室,重新调出圣玛丽医院案的现场照片记录、初步报告,以及周明轩及其第一任妻子的相关信息档案,独自研究起来。
越看,疑点越多。周明轩的解释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第一任妻子所谓的“性格大变”离婚,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所谓的“流产”是否真的意外?
她决定,必须再去一次现场,甚至……再看一次尸体。有些细节,必须亲眼看,亲手查。
她再次来到圣玛丽医院停尸房时,法医正在进行更详细的解剖检验。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血液的混合气味。
法医看到她,有些意外:“楚探长?你怎么又来了?”
“有什么新发现吗?”楚昭宁戴上口罩,走上前,目光落在解剖台上那具惨白的、打开的躯体上,强忍着不适感。
法医叹了口气,指着死者手臂内侧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孔:“有这个。刚发现的。很奇怪,她入院是待产,常规检查不会有这种肌肉注射。而且位置很隐蔽。”
楚昭宁的心猛地一紧!“能检测出是什么药物吗?”
“已经取样送检了,但需要时间。”法医皱眉,“如果是麻醉类药物,倒确实能解释为什么没有挣扎痕迹。但是……”他指了指死者依旧保持着惊恐扭曲表情的面部,“……这又说不过去。如果是全身麻醉,她应该没有意识,面部肌肉是松弛的。如果是局部麻醉……那她身体其他部位应该能挣扎才对。”
楚昭宁的眉头也紧紧锁起。这确实矛盾。
“除非……”她喃喃自语,“除非这种药物能让她意识清醒,但全身肌肉瘫痪……”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毛骨悚然。那将是何等恐怖的经历?
她立刻将怀疑再次聚焦回周明轩身上。“医生,如果……我是说如果,凶手是她的丈夫,他有没有可能弄到这种奇怪的药物?或者,他有没有医学背景?”
法医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楚探长,你怀疑她丈夫是帮凶?甚至……主谋?”
楚昭宁目光锐利:“一个表演过度的丈夫,一个‘巧合’般失去两任妻子孩子的婆婆,一种能让人清醒着感受剖腹之痛的诡异药物……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停尸房冰冷的灯光下,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的调查方向,似乎就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