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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品尝新龙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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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顾时安不知何时坐在高高的货箱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里还叼着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没了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锐光。
“顾……顾时安?”刀疤脸显然认得他,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松了些。
“放开她。”顾时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探长,这……这不合规矩吧?”瘦高个硬着头皮道,“这女人到处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我们也是奉命……”
“奉命?”顾时安嗤笑一声,从货箱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奉谁的命?孙老板知道你们几个小喽啰在这儿欺负女巡捕?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去问问?”
那三人脸色瞬间白了。帮规森严,私下对巡捕动手,尤其是有点名气的探长,绝对是重罪。
刀疤脸眼神闪烁,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松开了楚昭宁,赔着笑道:“顾探长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这位女长官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玩笑?”顾时安走到他面前,虽然比对方矮一点,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他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然后将烟头直接按熄在旁边的木箱上,“行啊,那我也跟你们开个玩笑。”
他话音未落,猛地抬脚,快如闪电般踹在刀疤脸的腹部!力道之大,让对方闷哼一声,直接弓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货箱上!
另外两人吓得一动不敢动。
顾时安看都没看他们,走到楚昭宁身边,打量了她一下:“没事吧?”
楚昭宁惊魂未定,摇了摇头,脖颈上被匕首压出的红痕还隐隐作痛。
顾时安点点头,然后转向那三人,语气变得冰冷:“按江湖规矩,动我的人,该怎么算?”
那三人面如土色。刀疤脸挣扎着爬起来,咬着牙:“我们……我们认罚。”
“很好。”顾时安指了指旁边一根用来抬货的粗木棍,“十棍子,替他挨。”他指向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吓得腿都软了。
刀疤脸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狠狠瞪了瘦高个一眼,走过去捡起木棍。瘦高个认命地趴下。
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惨叫声在货堆间响起。十棍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打完,刀疤脸扔下木棍,喘着粗气看着顾时安。
顾时安面无表情:“滚。再有下次,就不是十棍子能了的事了。”
那三人如蒙大赦,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飞快逃走了。
人一走,顾时安脸上那副冷厉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痛苦的扭曲。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后背微微佝偻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你没事吧?”楚昭宁这才注意到,他刚才动作似乎有些微的不自然。
“死不了。”顾时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发颤,“走,先离开这。”
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强撑着带着楚昭宁快步离开了码头,拦下一辆黄包车,报出的却不是巡捕房的方向,而是法租界的一个僻静公寓地址。
一路上,他闭着眼,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咬着下颌。
到了公寓,他几乎是踉跄着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一头栽进客厅的沙发里,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你到底怎么了?”楚昭宁关上门,焦急地跟过去。
顾时安费力地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医药箱在卧室衣柜上面……妈的,那帮孙子下手真黑……”
楚昭宁立刻去找来医药箱。当她回到客厅,看到顾时安勉强脱掉了上衣,露出后背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他后腰往下的部位,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甚至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渗着血丝!这根本不是刚才造成的!是旧伤!而且就在不久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楚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什么……江湖规矩嘛……”顾时安把头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含糊不清,“去陈家总得表示点‘诚意’……不然哪那么容易拿着结案报告出来……”
楚昭宁瞬间明白了。他去陈家,根本不是去通报结案,而是去……接受“家法”?用一伤,换来了赵铁柱暂时按“法律”程序走能活命的机会?
她鼻子猛地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蹲下身,打开医药箱,拿出碘酒和棉签,手却有些抖。
“愣着干嘛?快点……嘶……”顾时安催促道,话没说完就因为酒精触碰到伤口而倒抽冷气。
楚昭宁抿紧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伤口、上药。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致。
房间里只剩下顾时安偶尔压抑的抽气声和药瓶碰撞的轻微声响。
“为什么?”沉默良久,楚昭宁终于低声问出口,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这么做?赵铁柱他……他的证词明明有问题!他可能是在替人顶罪!我们明明可以继续查下去!”
顾时安趴在沙发上,闷闷地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讽:“查?怎么查?查到最后呢?把真正的幕后主使揪出来?然后呢?”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眼神锐利地看着她:“楚昭宁,我告诉你然后。然后赵铁柱会在移送监狱的第一天晚上就‘意外’身亡。然后所有知情者都会闭紧嘴巴。然后真正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而陈家,会因为面子被彻底撕破,更加疯狂地报复。到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两个人了。”
楚昭宁的手顿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现在这样,最好。”顾时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赵铁柱自己认了罪,案子结了。陈家得到了表面的交代,暂时不会破坏‘规矩’亲自动手。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为了不和陈家彻底撕破脸,避免引火烧身,反而不会急着去动监狱里的赵铁柱灭口。他现在认了罪,按故意杀人判,也许……还能留下一命。”
“可是……可是真相呢?法律呢?”楚昭宁不甘心地追问,声音带着哽咽。
“真相?”顾时安闭上眼,叹了口气,“大小姐,在上海滩,有时候‘活下去’比‘真相’更重要。法律?那是洋人的牌坊,是遮羞布。运行的是另一套规则。我能做的,就是在不掀翻牌坊的前提下,尽量让该死的人受到惩罚,让能活的人……活下去。虽然窝囊,但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就像我挨这顿打,虽然疼,但换来了暂时的平静,值了。”
楚昭宁沉默了。她看着顾时安背上狰狞的伤口,看着这个平时玩世不恭、此刻却脆弱而疲惫的男人,心里堵得难受。她一直信奉的非黑即白、追求绝对正义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忽然有些理解,他那种玩世不恭和偶尔的“精神病”,或许都是在这泥潭般的世界里挣扎求存而长出的保护色。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加仔细地、轻柔地为他处理伤口。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上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掩盖了无数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黑暗与交易。
而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沉重而复杂的呼吸声。
楚昭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孤立的案件,更是这张笼罩在上海滩之上,庞大、复杂而黑暗的网。
而顾时安,这个看似痞气不羁的男人,正独自在这张网的边缘,艰难地走着钢丝。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顾时安公寓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斑。
他是在一阵熟悉的酸痛和僵硬中醒来的,后背的伤经过一夜的沉淀,抗议得更加厉害。
他龇牙咧嘴地从沙发上撑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卧室方向——门虚掩着。
他塌着鞋子,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楚昭宁还在熟睡。
她侧躺着,呼吸均匀。褪去了平日里的锋利和机敏,睡颜显得有几分难得的柔和与稚气。几缕头发调皮地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时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个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但很快,那弧度就被一抹复杂的讥诮取代。
“啧,长得挺聪明,文凭又高,干什么不好,”他用极低的气声喃喃自语,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纯粹说给自己听,“非要跑来这大染缸似的上海滩,搅和这趟浑水……图什么?”
他摇摇头,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等昭宁被外面轻微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顾时安已经穿戴整齐,正姿势别扭地试图给自己倒水喝,每动一下眉头都皱得死紧。
“醒了?”他听到动静,头也没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调调,“睡得可真沉,真是不认床。也好意思让你受伤的救命恩人孤苦伶仃睡沙发,自己霸占大床。”
楚昭宁看着他明显强忍疼痛的背影,想起昨晚他那番话和那些狰狞的伤口,到嘴的反驳又咽了回去,难得地没跟他斗嘴,只是低声道:“……谢谢。你的伤……还好吗?”
顾时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好脾气,回头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死不了。赶紧洗漱,上班要迟到了。麦高登那头蠢驴最近正愁找不到茬扣我薪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出了门。顾时安走路姿势还有些不自然,但极力掩饰着。楚昭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跛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情复杂。
刚到巡捕房门口,一个年轻探员就急匆匆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头儿!您可算来了!”
“慌什么?天塌了?”顾时安没好气地怼了一句,脚步不停往楼里走。
“不是……赵铁柱的案子,结案报告已经送检察厅了。但是……”探员压低声音,凑近道,“陈老爷子那边刚派人来传话,说……请您和楚探长过去‘喝茶’。”
顾时安的脚步顿住了,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果然还没完”的讥诮。
“喝茶?”他嗤笑一声,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陈老爷子的茶,可不好喝啊。鸿门宴呐这是。”
他看了一眼楚昭宁,眼神里带着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语气依旧轻佻:“走吧,楚探长,带你去见识见识上海滩□□大佬的待客之道。学着点,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楚昭宁的心提了起来。陈家?又要去见那个阴沉可怕的陈老板?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点了点头。
陈家的堂口今日格外安静,甚至透着一股肃杀。香炉里青烟袅袅,关二爷的塑像目光如炬。陈老爷子(经历了丧子之痛,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但眼神却更加深沉难测)坐在主位,慢慢地沏着茶,动作舒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顾时安带着楚昭宁进去,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略带恭敬的痞笑:“陈老爷子,您找我们?”
陈老爷子没抬头,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声音平淡无波:“坐。尝尝今年的新龙井。”
两人依言坐下。楚昭宁感觉如坐针毡,那道平淡的目光偶尔扫过她,都像冰冷的蛇信舔过皮肤。
“顾探长,办事效率很高。”陈老爷子终于开口,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这么快就结了案,凶手认罪伏法,给了我陈家一个交代。”
顾时安笑着端起茶杯,嗅了嗅:“份内之事,应该的。还得谢谢陈老爷子您深明大义,配合我们巡捕房工作。”
“配合?”陈老爷子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是啊,配合。”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楚昭宁,带着一种审视和极致的轻蔑,“这位就是楚探长吧?听说……昨天还亲自去码头查案了?真是敬业。不知道楚探长对我们家这个案子,还有什么……高见?觉得有没有什么……纰漏?”
所有的压力瞬间聚焦到楚昭宁身上。
顾时安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眼神微不可察地扫向她,带着警示。
楚昭宁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她知道,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警告。她脑海里闪过赵铁柱可能被灭口的结局,闪过顾时安背上狰狞的伤口,闪过他昨夜那句“有时候‘活下去’比‘真相’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陈老爷子那双洞悉一切般的眼睛,声音尽量平稳,听不出情绪:“陈老爷子说笑了。案子证据确凿,凶手也已认罪,逻辑清晰,并无任何纰漏。顾探长处理得很妥当。”
她说出这番话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种违背职业信念的负罪感油然而生。但她知道,这是此刻唯一正确的选择。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正义感”,再去连累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个已经为她挨了一顿棍子的男人。
陈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言不由衷的痕迹。但楚昭宁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终于,陈老爷子收回了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纰漏就好。我也希望……这案子就这么清清楚楚地了结。”
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为这件事盖棺定论。
“顾探长,”他再次看向顾时安,语气疏离了很多,“以后兴隆商会和巡捕房,就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巡捕房依法办事,我们商会,也按自己的规矩生存。如何?”
这话里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以往的些许“交情”和“行方便”到此为止,以后顾时安别再想从陈家得到任何消息或帮助,但也意味着,陈家暂时不会主动找巡捕房的麻烦。
顾时安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放下根本没喝一口的茶,站起身:“陈老爷子痛快。那就这么定了。不打扰您休息,我们先告辞。”
他微微颔首,带着楚昭宁,转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堂口。
走出陈家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顾时安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楚昭宁跟在他身后,心情沉重,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