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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疑点重重,死因残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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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初步检查完毕,正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向顾时安汇报。顾时安靠在墙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伤口显然在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让他几乎无法长时间保持站姿。
“顾探长,”法医的声音有些发飘,“死者确系生前被剖开腹部,子宫被切开,足月胎儿被取走。失血过多是主要死因。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伤口……切口很利落,但手法又有些……怪异,像是知道大概位置,但又不够精准,避开了主要动脉,否则现场血迹会更多。凶器可能是非常锋利的大型刀具,类似屠宰刀或手术刀,但力度很大。”
顾时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试图调整一下站姿,却牵扯到伤处,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身体晃了一下。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楚昭宁注意到他的异常,心下担忧,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顾时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按压太阳穴的手指停顿住,然后缓缓放下。他原本因为痛苦而略显佝偻的身体,一点点挺直,虽然动作似乎带着某种微妙的滞涩感,但那种虚弱的姿态瞬间消失了。
他抬起头。
楚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那种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所有的疲惫和痛苦都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冷静。
阿岁。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越过法医,落在了病床上的尸体上,开始以一种平稳、清晰、毫无波动的语速进行分析:
“伤口创面显示,切入角度自上而下,略偏左。凶手身高约五尺七寸至五尺九寸,右利手,但左手可能有一定辅助力量。对人体结构有基础认知,但非专业外科医生,认知可能来源于屠宰或解剖动物经验。”
他的视线扫过地面和周围环境:“现场血迹喷溅模式显示,受害者处于仰卧位时被切开腹部,无大幅度挣扎痕迹。凶手动作迅速,可能使用了束缚或……”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死者狰狞的面部,“……受害者处于极度恐惧状态,导致短暂身体僵直。”
法医和旁边的巡捕都愣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得像机器输出般的分析震住,大气不敢出。
楚昭宁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感,抓住阿岁分析中的一个关键点,立刻提议:“是否需要立刻询问死者丈夫?他是最可能知道死者社会关系和近期异常的人。”
阿岁的目光终于转向她,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适用,没有任何个人情感。一秒后,他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可。”
询问在隔壁一间空置的医生办公室进行。
死者的丈夫,那位名叫周明轩的年轻商人,被带了进来。他依旧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用丝绸手帕不断擦拭着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声音哽咽,语调夸张。
“我太太……我太太她是个天使……她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有仇人?”他捶打着胸口,“我们明明都计划好了,等孩子出生,就去欧洲旅行,我们连名字都取好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啊?!”
楚昭宁仔细观察着他。他的表演很投入,语气、动作都极其到位,但那双眼睛里,缺乏真正悲痛之人该有的涣散和深度绝望,反而在擦拭“眼泪”的间隙,会下意识地快速扫视周围人的反应。
她心中那种怪异感更浓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锦缎袄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哭天抢地地想要冲进来,被巡捕拦着。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让我进去!明轩!我的孙子没了!这是要让我周家绝后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太太捶胸顿足,声音尖利。
“也?”楚昭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她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对那老太太温和但坚定地问道:“老夫人,您刚才说‘也’?难道……之前还有过孩子不幸……”
话还没问完,周明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冲过来打断,语气急促地解释道:“长官!长官别误会!我妈她是伤心糊涂了!口不择言!”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老太太往外推,“妈!您别在这儿添乱了!先回去休息!”
他转回头,对着楚昭宁和阿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这样的,探长先生,小姐。我……我和我现在的太太是二婚。我的第一任妻子,很多年前了,是因为流产之后身体受损,不能再生育,后来她……她性格就变得有些古怪,我们实在无法共同生活,就……就好聚好散了。我妈是想起以前的伤心事,所以才会那么说。真的和我现在的太太没有关系!”
他解释得又快又流利,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楚昭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阿岁则全程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周明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像一台记录仪器。
周明轩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了两声,又继续表演他的悲痛去了。
询问结束后,回到巡捕房,气氛凝重。
楚昭宁将自己记录的询问笔录递给阿岁(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冰冷的效率模式),同时说出自己的疑虑:“周明轩的悲伤表演痕迹很重,缺乏真实情感支撑。他母亲脱口而出的‘也’字很关键。他第一任妻子流产不能再孕,然后离婚。现在第二任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又遭遇不测……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
阿岁快速浏览着笔录,头也不抬,声音平稳:“概率低,但不为零。仇恨指向模糊。作案手法显示凶手具备一定专业知识但又显业余,熟人作案概率提升。关键点:无挣扎痕迹。束缚?胁迫?或……药物作用?”
他提到“药物作用”时,语速没有丝毫变化,但楚昭宁脑中却像是划过一道闪电!
“麻醉!”她脱口而出,“如果是麻醉,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挣扎,但死者面部表情却如此惊恐!她可能是在意识清醒但身体无法动弹的情况下,看着凶手对她实施暴行!”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阿岁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起冰潭般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但也没有反驳。几秒后,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收拾桌上刚刚被他严格分类好的文件,语气冰冷地下达逐客令:“你可以走了。我需要单独进行数据整合。”
楚昭宁已经有点习惯他这种“用完就扔”的风格,知道在这种状态下纠缠无用。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退出了办公室。
但她并没有离开巡捕房,而是直接去了证物室和档案室,重新调出圣玛丽医院案的现场照片记录、初步报告,以及周明轩及其第一任妻子的相关信息档案,独自研究起来。
越看,疑点越多。周明轩的解释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第一任妻子所谓的“性格大变”离婚,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所谓的“流产”是否真的意外?
她决定,必须再去一次现场,甚至……再看一次尸体。有些细节,必须亲眼看,亲手查。
她再次来到圣玛丽医院停尸房时,法医正在进行更详细的解剖检验。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血液的混合气味。
法医看到她,有些意外:“楚探长?你怎么又来了?”
“有什么新发现吗?”楚昭宁戴上口罩,走上前,目光落在解剖台上那具惨白的、打开的躯体上,强忍着不适感。
法医叹了口气,指着死者手臂内侧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孔:“有这个。刚发现的。很奇怪,她入院是待产,常规检查不会有这种肌肉注射。而且位置很隐蔽。”
楚昭宁的心猛地一紧!“能检测出是什么药物吗?”
“已经取样送检了,但需要时间。”法医皱眉,“如果是麻醉类药物,倒确实能解释为什么没有挣扎痕迹。但是……”他指了指死者依旧保持着惊恐扭曲表情的面部,“……这又说不过去。如果是全身麻醉,她应该没有意识,面部肌肉是松弛的。如果是局部麻醉……那她身体其他部位应该能挣扎才对。”
楚昭宁的眉头也紧紧锁起。这确实矛盾。
“除非……”她喃喃自语,“除非这种药物能让她意识清醒,但全身肌肉瘫痪……”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毛骨悚然。那将是何等恐怖的经历?
她立刻将怀疑再次聚焦回周明轩身上。“医生,如果……我是说如果,凶手是她的丈夫,他有没有可能弄到这种奇怪的药物?或者,他有没有医学背景?”
法医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楚探长,你怀疑她丈夫是帮凶?甚至……主谋?”
楚昭宁目光锐利:“一个表演过度的丈夫,一个‘巧合’般失去两任妻子孩子的婆婆,一种能让人清醒着感受剖腹之痛的诡异药物……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停尸房冰冷的灯光下,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的调查方向,似乎就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悄然浮现。
楚昭宁从阴冷的停尸房回到巡捕房,脑子里还盘旋着那诡异的针孔、法医的疑问,以及周明轩那双缺乏真实泪水的眼睛。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顾时安正姿势别扭地试图把自己塞进椅子里,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额角冒汗,显然后背的伤还在狠狠折磨着他。
听到动静,顾时安抬起头,脸上立刻习惯性地挂起那副痞笑,只是显得有些虚弱和勉强:“哟,楚大神探视察完太平间回来了?怎么样?风景独好吧?没顺便给自己挑个雅座?”
楚昭宁没理会他的调侃,走过去,眉头微蹙:“你的伤……要不要紧?还是回去休息吧。”
“休息?”顾时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终于成功地把自己安置在椅子上,长长吁了口气,“案子没破,陈家那边虎视眈眈,现在又来个剖腹取子的变态杀手,我睡得着吗我?再说,我这可是因公负伤,得坚守岗位,等着领勋章呢。”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苍白的脸色和偶尔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楚昭宁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他驱赶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正色道:“我在尸体上发现了新的情况。”
她将针孔的事情以及法医关于麻醉药物的矛盾之处详细说了一遍。
顾时安听着,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意识清醒,身体瘫痪?还有这种邪门的东西?”他沉吟片刻,“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凶手就不是简单的报复或者取子,而是在享受折磨的过程……极致的心理变态。”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又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缓了一下才道:“走,再去会会那位演技精湛的周先生,顺便看看他家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两人再次来到周家。周家宅子布置得雅致温馨,但此刻却被一种压抑的悲伤和恐慌笼罩。周明轩看到他们,又是一番呼天抢地的表演,鼻涕眼泪横流(虽然依旧没什么实质内容)。
楚昭宁这次不再迂回,直接针对他的情感史发问:“周先生,请您再详细说一下您和您前妻,以及和现任太太相识结婚的过程。尤其是,两段婚姻中关于孩子的问题。”
周明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擦拭眼泪的动作略有停顿,随即哭丧着脸道:“长官,这……这有什么好说的?都是我的伤心事……我和前妻是父母介绍,感情本就淡薄,她流产之后不能生育,变得疑神疑鬼,整天吵闹,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离的。我和现在的太太是真心相爱,是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认识的,她善良、温柔……我们盼这个孩子盼了好久……谁知道……”
他说得看似合理,但细节经不起推敲。提到前妻时语气冷漠嫌弃,提到现任妻子时又过于流畅和格式化,像是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悼文。当楚昭宁追问具体慈善晚宴的名称、日期,以及前妻“疑神疑鬼”的具体表现时,他开始变得支吾,前后矛盾。
而另一边,顾时安则像个幽灵一样在周家客厅和走廊里慢慢踱步,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客厅博古架上摆放的一些照片似乎年代和人物关系有些微妙的不协调,窗台上一盆植物的泥土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被浓郁香薰掩盖下的……消毒水味?
回去的汽车里,两人交换着各自的发现。
“他在撒谎。”楚昭宁肯定地说,“关于两段婚姻的关键细节,他要么回避,要么含糊其辞,情绪表演也完全跟不上内容。他和现任妻子的相识过程,听起来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邂逅。”
顾时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揉着眉心,声音带着疲惫:“家里也不对劲。太‘干净’了,像是被彻底打扫过。而且,有几处细微的违和感……这周明轩,没那么简单。他那份深情丈夫人设,漏洞百出。”
他睁开眼,看向楚昭宁,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看来咱们英雄所见略同。这段感情,底下埋着的脏东西,恐怕比苏州河的淤泥还臭。”
回到巡捕房,刚坐下没多久,一个探员就急匆匆拿着一份报告进来。
“头儿!化验科那边加急结果出来了!死者手臂针孔残留的药物成分检测出来了!”
顾时安接过报告,快速浏览,当看到某个药物名称时,他的眉头死死皱起,低声重复念道:“……简箭毒蛙碱?(注:此处为符合年代背景的虚构药物,实际简箭毒碱Tubocurarine的命名和广泛应用略晚于1928年,但为剧情服务稍作艺术处理)”
旁边的楚昭宁一听这个名字,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睡意全无:“什么?!简箭毒蛙碱?!”
顾时安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挑眉看她:“怎么?楚大神探又准备开心理学讲座兼带科普生物毒理学了?”
楚昭宁没理会他的调侃,语速极快,脸色凝重:“这不是普通的麻醉剂!这是一种从南美洲箭毒蛙毒素中提取并改良的生物碱,效果极其特殊!它能阻断神经肌肉接头处的信号传递,导致全身肌肉松弛性麻痹,但……它不影响人的意识和感觉功能!受害者会完全清醒地感受到一切,包括极致的痛苦,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甚至无法呼吸(注:大剂量会导致呼吸肌麻痹致死)!这根本是……是刑讯或者虐杀用的东西!极其罕见且昂贵!普通医院和药房根本不可能有!”
她的话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一股寒意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顾时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冷厉:“查!立刻去查全上海所有能弄到这种邪门东西的渠道!黑市、私人诊所、洋行、实验室!所有购买记录!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内的!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来源挖出来!”
探员们被他罕见的疾言厉色吓到,连忙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