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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白规矩的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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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门紧闭着,单面玻璃后,景象模糊却仍能感知其内的张力。
楚昭宁站在走廊不远处,假装整理文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试图捕捉里面漏出的只言片语。
顾时安审讯的声音并不总是高昂,时而低沉如絮语,时而锐利如刀锋,穿透门板,零碎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赵铁柱,苏秀娟的棺材板,还没钉稳呢……”
(一阵模糊的、激动的低吼,像是被戳中最痛处的野兽)
“嘘——别急着喊冤。告诉我,三号船坞的红色黏土,怎么就沾你鞋跟上了?左手的茧子,是抡铆枪抡的,还是握刀握的?”
(沉默,沉重的呼吸声)
“恨他,对吧?该恨。换我,我也恨。可你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弄脏了……她若知道你这么报仇,九泉下能安生?”
(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类似呜咽的崩溃声)
“是你做的。承认吧,为了她,也为了你自己早点解脱。”
“……是…是我!那个畜生!他该死!他逼死了秀娟!他……”男人的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痛苦和宣泄后的虚脱。
楚昭宁的心微微揪紧。招了。果然是他。
但紧接着,赵铁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愤恨:“……要不是…要不是孙老板的人告诉我时机,帮我清了路…我哪能那么容易得手!他们也恨陈家!他们……”
“够了!”顾时安的声音猛地拔高,冰冷地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到这就行了。老李,后面这句不用记。”
里面传来记录笔搁下的细微声音。
楚昭宁的心猛地一沉。孙老板?陈家死对头?果然有人帮忙!而且顾时安明显在刻意回避这条线!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开了。记录员老李先走出来,面色如常,但对上楚昭宁探究的目光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匆匆低头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顾时安才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略显疲惫,一边松着领口,一边对等在外面的刘副探长吩咐:“凶手赵铁柱,对杀害陈少坤的罪行供认不讳。动机清晰,证据链完整。让他签字画押。整理好口供,准备结案。”
“是,头儿!”老刘应声,带人进了审讯室。
顾时安这才看到站在旁边的楚昭宁,他挑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哟,还在这儿蹲着呢?听墙角听得过瘾吗?”
“孙老板是谁?为什么不让记录?”楚昭宁直接发问,目光灼灼,毫不回避。
顾时安嗤笑一声,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楚探长,案子破了,凶手抓了,口供有了,皆大欢喜。无关紧要的人和话,记它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无关紧要?”楚昭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明显是有人幕后指使甚至协助!赵铁柱可能只是动手的那个!这不叫无关紧要,这叫同谋!这叫真相!”
“真相?”顾时安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后的眼神带着讥诮,“大小姐,你要的真相值几个钱?能把陈老板儿子的命买回来?还是能让苏秀娟起死回生?还是能保赵铁柱永远安全!”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刺人的力度:“我告诉你什么是这里的‘真相’!‘真相’就是赵铁柱恨意滔天,杀了人,认了罪,证据确凿!‘真相’就是陈老板大仇得报,面子找回,码头恢复太平!‘真相’就是工部局的洋大人满意,巡捕房上下过关!这就是所有人要的‘真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真正的正义呢?!”楚昭宁气得声音发颤,“那个孙老板呢?他就逍遥法外?以后继续用这种手段铲除异己?”
“正义?”顾时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两声,眼神却冷得结冰,“楚昭宁,你抬头看看这巡捕房的天花板,它是不是特别白,特别亮?跟你脑子一样干净。我告诉你,上海滩的正义,是黄的!是烟土的颜色!是黑的!是帮派枪口的颜色!唯独不是你课本里那种白的!”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点她的额头:“揪出孙老板?然后呢?掀起陈家和孙家更大规模的火并?死更多人?让码头彻底停摆?让几千工人没饭吃?让租界乱成一锅粥?这就是你要的正义?用无数活人的鲜血和生计,去祭奠一个死人早就盖棺定论的案子?你这不叫正义,叫蠢!”
“我……”楚昭宁被他一连串尖锐冰冷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写结案报告去。”顾时安不再看她,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语气不容置疑,“怎么写,不用我教你吧?抓住真凶赵铁柱,案情清晰,证据确凿。别给我节外生枝。”
楚昭宁看着他的背影,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再次冲上头顶。她咬咬牙,快步跟了上去,在他关门之前,挤进了他的办公室。
“顾时安!你不能这样!”她关上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像我想的那么干净!我知道有黑暗有妥协!但如果我们穿这身制服的人都放弃了追查全部真相的权利,那和那些同流合污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们至少……至少应该知道全部事实!哪怕暂时动不了他,也要记录下来!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顾时安靠在办公桌上,看着她因为激动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他脸上的讥诮慢慢淡去,换成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是疲惫的无奈。
“记录?然后呢?”他问,声音平静了些,“锁进档案室?等哪天孙老板失势了,再拿出来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楚昭宁,你太理想化了。在上海滩,这种记录活不到孙老板失势的那天,只会提前要了经手人的命。可能是老刘,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那个在‘高升’了的前任搭档,何旭礼。”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喧嚣的街道:“你想当英雄,想坚持你心里那份纯粹的正义,我不拦你。甚至有点佩服你。但别拉着别人一起死。尤其是,别用你所谓的‘正义’,去害死那些你想保护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赵铁柱求仁得仁,他只想报仇,没想牵连更多人。陈老板只要一个凶手泄愤,稳定局面。孙老板躲在暗处偷笑。这就是目前的平衡。打破它,血流成河,无人受益。维持它,虽然恶心,但大部分人能暂时活着。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泥潭里的办事法则。你,懂了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传来的模糊市声。
楚昭宁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看着顾时安,他眼里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浸透了无奈和疲惫的真实。
她明白他的话有道理,甚至是血淋淋的、残酷的智慧。但她心里那份从国外带回来、从未被玷污的信念,却在激烈地反抗。
两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顾时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出去吧。写结案报告。这是命令。”
楚昭宁死死咬着下唇,看了他良久,猛地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着空白的报告纸,胸口堵得发慌。妥协?同流合污?假装看不见?
她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笔尖落下,她开始写。写的确实是“凶手赵铁柱,因女友苏秀娟被逼自尽,怀恨在心,于X月X日上午,在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附近,用三角刮刀将陈少坤刺死,后将尸体塞入木箱。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她写了下去,语句流畅,符合所有结案报告的要求。
但写到最后,在“附件及备注”一栏,她停顿了很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用极细的笔尖,以英文写下了一行看似无关紧要的缩写和符号,夹杂在几条普通的物证记录之中。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标记着她对“孙老板”及其介入的怀疑和未尽的追问。
这或许微不足道,甚至自欺欺人。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坚持的、不彻底背叛内心正义的方式。
她将报告重重拍在顾时安的办公桌上,看也没看他,转身离开。
顾时安拿起报告,快速浏览到最后,目光在那行奇怪的缩写上停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他什么也没说,将报告扔进了“已处理”的文件筐里,点燃了一支新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窗外,上海滩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这个城市的繁华与黑暗,一同温柔地包裹起来。
顾时安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结案报告,走出了巡捕房。报告上,赵铁柱对因复仇杀害陈少坤的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逻辑清晰,证据链看似完整。但他心里清楚,这份报告轻得像一张纸,底下压着的是上海滩深不见底的暗流。
兴隆商会总堂口,气氛比巡捕房的审讯室还要压抑。
香火缭绕中,供奉着关二爷的神像,目光如电,俯瞰众生。
陈老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不再是昨日的暴怒,而是一种沉甸甸、阴恻恻的平静。他身后站着的心腹,个个眼神锐利,透着江湖人的狠辣。
顾时安将报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没推过去。
“陈老板,案子结了。凶手赵铁柱,已经收押。”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陈老板没看那报告,只是慢悠悠地拨动着手中的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辛苦了,顾探长。”他眼皮微抬,目光像冷冰冰的刀片刮过顾时安的脸,“人呢?”
“按程序,暂时收押在巡捕房拘留室,等待移交起诉。”顾时安道。
堂内静了一瞬。
“呵呵,”陈老板忽然低笑两声,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冷,“顾探长,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走那些洋人的过场了吧?把人交给我陈家。剩下的,不劳巡捕房费心。”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要私下处置赵铁柱,用他们的“家法”。
顾时安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也淡去了。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迎上陈老板:“陈老板,这里是公共租界。有租界的法度。人,既然是我巡捕房抓的,自然要按租界的规矩办。”
“规矩?”陈老板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忍不住嗤笑出声,“顾探长,跟我们讲规矩?死的可是我们陈老板的独苗!”
顾时安没理他,只是看着陈老板,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陈老板,丧子之痛,我理解。凶手伏法,法律会给予公正的审判和应有的惩罚。这一点,我以巡捕房探长的身份向您保证。但人,不能交给您。”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强调了法度,又暗示了“惩罚”的必然性,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划清了自己的底线。
陈老板死死盯着他,眼神冷的能结冰。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个心腹的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后腰。
许久,陈老板才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好,好。顾探长果然……秉公执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既然顾探长坚持要按租界的‘法度’办,那我陈家就等着看这个‘公正’。希望这案子,到头来就是赵铁柱一人所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说,你们巡捕房的小姑娘,认为有隐情,要是中间再查出什么别的‘隐情’……呵,到时候,恐怕顾探长你这‘秉公执法’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这话里的含义,顾时安听得明明白白。
陈家要的是快速了结,要的是面子上的交代。如果案子隐瞒了不光彩的东西,或者判决不能让陈家“满意”,那他这个负责此案的探长,第一个倒霉。
“不送。”陈老板闭上眼,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顾时安面无表情,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堂口。
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几个大汉,制住了他,脱了他的衣服,漏出后背,陈老板看出来了,他的用意,顾时安没有反抗,接受着一鞭打…
大汉收起带血的鞭子“顾探长,江湖规矩,陈老板想鞭策你,继续走“正路”
与此同时,巡捕房里的楚昭宁,正对着一堆卷宗和那张画像,眉头紧锁。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赵铁柱认罪了,动机、凶器、甚至部分细节都能对上。但她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那种处理尸体的怪异方式,真的仅仅是为了泄愤或隐藏?还有赵铁柱认罪时,那双眼睛里除了绝望,似乎还有别的……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她猛地站起身。不行,她必须再去一次码头,再去一次第三号船坞,甚至去找找那个死去的女工苏秀娟可能留下的痕迹。她不相信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如此“完美”的答案。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十六铺码头。这一次,她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便装,试图混入下工的人群中。
然而,她的面孔和气质在码头工人中还是太扎眼了。很快,就有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盯上了她。当她试图向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工人打听苏秀娟或者赵铁柱平时和谁交往时,那老工人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快步走开了。
楚昭宁心下失望,正准备离开,却被三个彪形大汉堵在了一个堆满货箱的偏僻角落。
“小姐,打听那么多,想干嘛?”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男人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眼神淫邪地在她身上打转。
楚昭宁心下一沉,暗叫不好,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防身哨子。“巡捕房办案,请你们配合。”她强作镇定,亮出证件。
“巡捕房?”另一个瘦高个怪笑起来,“吓死人了哦。我们就是好奇,问问嘛。小姐长得这么标致,不像巡捕,倒像百乐门的舞女……”
刀疤脸伸手就想来摸她的脸:“就是,陪哥哥们玩玩,玩高兴了,没准就告诉你……”
楚昭宁猛地后退,同时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声在货堆间回荡。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脸色一变,凶相毕露,一把打掉她的哨子,伸手就来抓她!
楚昭宁练习过格斗,立刻闪避还击,一脚踹在对方小腿上!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亡命之徒,她很快就被逼到角落,手臂被死死扭住,冰冷的匕首贴上了她的脖颈。
“臭娘们!再动一下试试?”刀疤脸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威胁。
就在楚昭宁以为要糟的时候,一个懒洋洋却带着冷意的声音从货箱顶上响起:
“喂,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女人,你们青龙帮现在就这么点出息?”
那三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