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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香暗渡故人踪 ...

  •   冬至那天,金陵城落了场雪。
      雪下得不大,像揉碎的盐粒,轻飘飘地落在青瓦上、树梢上,没一会儿就积起薄薄一层白,把整座城衬得素净又冷清。尚思陵披着那件淡青色的披风,站在“砚秋堂”的窗前,看着雪花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慢悠悠地往下落。案上的铜炉烧得正旺,映得她半盘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那支白玉簪在火光里温润如玉。
      “姑娘,莫先生送了些梅花糕来,还热着呢。”老张头端着个食盒进来,鼻尖冻得通红,“说是他娘亲手做的,用的今年新收的糯米。”
      尚思陵回过神,接过食盒打开,一股甜香混着梅花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雪白的糯米糕上点着几点嫣红的豆沙,形状像极了含苞待放的梅朵,看着就让人心里暖了几分。“替我谢谢莫伯母。”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软糯香甜,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这两个月来,莫家母子总变着法地给她送些吃食。有时是刚出炉的桂花糖藕,有时是熬得稠稠的腊八粥,像是怕她一个人守着铺子,会熬不过这漫长的寒冬。莫烬言来得也勤,有时是送药,有时是借故来看看铺子的账目,每次来都不多言,只安静地坐一会儿,看她写几笔字,临走前叮嘱一句“天冷,别熬夜”。
      尚思陵都记在心里,却也只能用更精致的苏式糕点回礼。她知道莫烬言的心意,那份温和的、不求回报的好,像冬日里的阳光,让人安心,却也让她越发愧疚——她心里的位置,早已被另一个人占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旁人。
      雪停的时候,桑晚榆裹着件狐裘大衣来了。她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一进门就嚷嚷:“思陵!有好消息!”
      尚思陵正在给一幅新裱的《寒江独钓图》题跋,闻言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留白处,晕开一小团黑。她抬起头,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什么好消息?”
      “我爹刚从军政处回来,说滁州那边打了场胜仗!”桑晚榆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周慕城……周司令他,把叛军的主力打垮了!虽然还没说什么时候能回金陵,但至少……至少他没事!”
      尚思陵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笔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桑晚榆,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胜仗?他没事?
      这两个月来积压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想笑,嘴角却抖得厉害;想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哽咽。
      “你看你,又哭了。”桑晚榆连忙递过手帕,拍着她的背安抚,“这是好事啊,该高兴才对。我就说他厉害吧,肯定能平安回来的。”
      尚思陵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我……我是高兴的。”
      是啊,是高兴的。高兴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想立刻提笔写封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想跑到秦淮河畔,对着空荡荡的水面大喊一声“周慕城,你真棒”;想把案上那些写满他名字的废纸都烧了,从此只写平安顺遂。
      “对了,后天是我生日,我爹说要办个小宴,请些相熟的朋友热闹热闹。”桑晚榆见她情绪渐渐平复,笑着说,“你可一定要来,就当……就当提前为周司令接风了。”
      尚思陵点点头,指尖还残留着梅花糕的甜香:“好,我一定去。”
      桑晚榆又坐了会儿,说了些城里的新鲜事,见尚思陵的心绪明显轻快了许多,才满意地离开。她走后,尚思陵重新拿起笔,看着那滴晕开的墨,忽然觉得也不算难看,反倒像是寒江里的一点渔火,添了几分生气。
      她蘸了蘸墨,在题跋处写下:“岁暮天寒,雪落无声,遥寄寸心,盼君早归。”字迹比往常多了几分灵动,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
      傍晚时分,莫烬言来了。他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个小陶罐,见了尚思陵,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我娘炖了些羊肉汤,给你送来暖暖身子。”
      尚思陵接过陶罐,入手温热:“又让莫伯母费心了。”
      “她就爱琢磨这些。”莫烬言走进来,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寒江独钓图》上,看到题跋处的字,眼神顿了顿,随即轻声道,“看来,是有好消息了?”
      “嗯,晚榆说,滁州打了胜仗。”尚思陵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轻快,“他……他没事。”
      “那就好。”莫烬言的笑容温和依旧,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快得让人抓不住,“你总算能放宽心了。”
      “是啊,这两个月,真是……”尚思陵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对着信纸发呆的时刻,那些听到马蹄声就心跳加速的瞬间,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莫烬言没再多问前线的事,只是和她聊起了书法。他说起最近得了一本赵孟頫的拓本,字迹圆润秀丽,很适合她临摹;又说起城南有位老先生藏了块端砚,石质细腻,发墨极好,等过些日子雪化了,陪她去看看。
      尚思陵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炉火噼啪作响,羊肉汤的香气在屋里弥漫,窗外是皑皑白雪,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平和。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有朋友,有笔墨,有暖食,只是……少了一个人。
      莫烬言待到亥时才走。临走前,他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思陵,等开春了,我带你去梅花山看看吧。那里的梅花开得最好,你不是一直想画一幅《寒梅图》吗?”
      尚思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
      莫烬言笑了笑,推门走进雪夜里。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单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砚秋堂”的灯火,才转身消失在巷口。
      尚思陵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莫烬言的提议里藏着什么,只是她不能回应。有些情谊,注定只能是朋友,是兄长,再多一分,都是辜负。
      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支白玉簪,轻轻拔下来,散开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铜镜里映出的脸,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红,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她对着镜子,忽然轻轻笑了笑——周慕城,你看,连老天都在帮你,这场胜仗,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第二天,尚思陵特意去了趟绸缎庄,挑了块月白色的杭绸,打算做件新衣裳。桑晚榆的生日宴上,说不定能听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她想穿得体面些,像是在为一个重要的日子做准备。
      路过一家卖笔墨的铺子时,她进去挑了方新的砚台,石质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她想,等周慕城回来,就把这方砚台送给他,让他用那锭徽墨,亲自磨出第一滴墨汁。
      回到铺子里,老张头正在扫门前的积雪,见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笑着说:“姑娘这是要过年了?”
      尚思陵脸上一热:“就是……添些东西。”
      她把新挑的布料和砚台收好,又拿出那封写了一半的信,重新铺在案上。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格外流畅。
      “周慕城:
      见字如面。
      今日雪霁,金陵城一片素白,梅香暗度,倒有几分像苏州老宅的冬天。
      听闻滁州大捷,心中甚慰。知你安好,便觉这寒冬也不那么难挨了。
      桑家妹妹生日,邀我赴宴,席间应能听到更多前线消息,想来那时,你已离归期不远。
      铺子里新到了些好纸,我替你留了最好的那刀宣纸,又挑了方新砚,只等你来,研墨写字。
      对了,莫伯母做的梅花糕很好吃,带着清冽的梅香,像极了小时候你摘给我的枇杷,只是不知你何时能亲口尝尝。
      不多言,只盼君归。
      思陵敬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虽然还不知道该寄往何处,可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就像埋下了一颗种子,知道只要耐心等待,总会有发芽结果的一天。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秦淮河的画舫都裹进了一片朦胧的白里。尚思陵走到窗边,看着雪花在灯影里飞舞,忽然想起周慕城临走前看她的眼神,深沉而专注,像此刻的夜色,包容着所有的思念和期盼。
      她裹紧了披风,把半盘的头发重新用白玉簪挽好,心里默念着:周慕城,快点回来吧。金陵的梅花开了,我在等你,等你一起,看这满城的素白与芬芳。
      雪夜里,“砚秋堂”的灯火亮了很久,像茫茫雪海中的一座灯塔,固执地亮着,等待着归航的船。而那封信,被妥帖地放在锦盒里,挨着他的绝笔信,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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