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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巷青伞念君归 ...

  •   入了冬的金陵,雨总带着股砭骨的寒。
      尚思陵撑着那把绿青色的油纸伞,站在“砚秋堂”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密密麻麻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伞面是去年秋天特意请人糊的,青竹为骨,油皮纸为面,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桐油香,此刻正被雨水浸得发亮,像一块温润的碧玉。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银线,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剔透。外面斜斜地搭着件同色系的披风,领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几枝疏梅,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梅枝仿佛在风里轻轻摇曳。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用一支白玉簪半盘着,松松地斜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雨雾打湿,贴在脸上,添了几分楚楚的柔意。
      这样的装扮,是周慕城走之前,她下意识备好的。那时总想着,等他从前线回来,天气该转凉了,穿这样一身去见他,或许能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不是那个只知笔墨的书呆子,也不是那个拘谨怯懦的小掌柜,而是能配得上他几分的,一个鲜活的女子。
      可如今,滁州的战报来了一封又一封,捷报少,忧报多,却始终没有周慕城的确切消息。
      “姑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还是回屋吧,仔细冻着。”老张头披着蓑衣从后院进来,手里捧着个铜炉,里面烧着旺旺的炭火,“莫先生刚让人送了些生姜来,我给您煮碗姜茶暖暖身子。”
      尚思陵摇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再站会儿。”
      她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街对面的“存仁堂”。莫烬言的药铺这些日子越发忙碌,不仅要应付城里的病患,还要帮着军政处准备伤药,时常忙到深夜。他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提着些安神的草药,欲言又止地劝她放宽心,却总在看到她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期盼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昨天傍晚,莫烬言特意送来一小罐新熬的枇杷膏,说是用今年最后一批青枇杷做的,让她冲水喝。他放下罐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放在桌上的那支白玉簪,轻声道:“这支簪子,很配你今天的衣裳。”
      尚思陵当时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罐枇杷膏发怔。她想起小时候,周慕城总爱爬尚家老宅那棵老枇杷树,摘下最黄最甜的果子,用袖子擦一擦就塞给她,说“吃了这个,夏天就不热了”。那时的枇杷,酸中带甜,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
      雨势渐渐大了,风卷着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尚思陵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起周慕城留在信里的话——“守着你的‘砚秋堂’,写你喜欢的字,看秦淮河的灯影”,可她怎么守得住?
      案头的宣纸换了一叠又一叠,写得最多的,还是那句“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写着写着,笔尖就会不受控制地抖,墨滴落在纸上,像一颗颗没忍住的泪。秦淮河的灯影也看了,可身边没了那个会蹲在她身边看字的人,再亮的灯,也只觉得冷清。
      “周慕城,我好想你……”
      她对着雨幕,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连自己都快听不清。可心里的思念,却像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告诉他,她认出他了,从他说“你的字像故人手笔”时就该认出来的,只是不敢相信,那个记忆里带着点腼腆的小哥哥,会变成如今这样顶天立地的模样。
      她想告诉他,她不介意他双手沾满鲜血,不介意他身处高位,她只介意他走的时候,没能好好地跟他说声“保重”,没能告诉他,这些年她也在找他,在苏州的废墟里找过,在逃难的人群里找过,直到来到金陵,才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她还想告诉他,她留了最好的徽墨,等他回来,要他亲自研墨,她要写一幅长长的《兰亭序》,写满“平安”二字,贴在他司令部的墙上,保佑他往后再也不用奔赴战场。
      雨里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泥水飞溅的声响。尚思陵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巷口——是司令部的人吗?是他回来了吗?
      马蹄声在巷口停了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翻身下马,浑身都湿透了,脸上沾着泥污,看起来狼狈不堪。他踉跄着往“存仁堂”跑,嘴里喊着“莫先生!莫先生!快!有伤员!”
      尚思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不是他。
      莫烬言很快从药铺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推着一辆板车。他看到站在雨里的尚思陵,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却还是先快步迎向那个士兵:“怎么回事?伤得重吗?”
      “是从前线撤下来的弟兄,中了枪,在半路上就快不行了……”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莫烬言没再多说,指挥着伙计把板车上的伤员抬进药铺。尚思陵站在原地,看着那盖着军毯的担架从眼前经过,毯子里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迹,在雨地里格外刺眼。
      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身边的廊柱才站稳。这些日子,她总在刻意回避着战争的残酷,只靠着那点渺茫的希望支撑着,可此刻,那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让她不得不承认,周慕城身处的,就是这样一个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
      “思陵,你先进屋去。”莫烬言安排好伤员,快步走过来,脱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搭在她肩上,“外面冷,别在这儿站着了。”
      他的披风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体温,裹在身上,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尚思陵抬起头,看着莫烬言被雨水打湿的鬓角,轻声问:“烬言,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莫烬言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会的。周司令那么厉害,一定能回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你自己的等待。”
      尚思陵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莫烬言是在安慰她,可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回到铺子里,老张头已经把姜茶煮好了,盛在一个粗瓷碗里,冒着热气。尚思陵捧着碗,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只暖了胃,暖不了心。
      她走到案前,看着那张写了一半的字。是昨天开始写的,想写一封寄往滁州的信,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终究还是没能写完。她不知道该寄到哪里,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思念?说担忧?还是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让他安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尚思陵拿起笔,蘸了蘸墨,这一次,没有写“杜陵梦”,也没有写“平安”,只是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周慕城”三个字。
      字迹清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或许不用写什么信。她的思念,她的等待,早已像这连绵的雨,浸透了金陵的每一寸土地,只要他能回来,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就一定能感受得到。
      “周慕城,我好想你……”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清晰,带着一股执拗的盼。
      雨还在下,绿青色的油纸伞依旧立在屋檐下,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淡青色的旗袍一角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绣着的梅枝,在寒意里,透着一点不肯凋零的生机。
      尚思陵知道,这场雨总会停的,就像这场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而她,会一直在这里等下去,等雨停,等天晴,等那个让她牵挂的人,踏着秦淮河的水光,穿过金陵的雨巷,回到她的身边。
      那时,她会告诉他,这句“我好想你”,她已经在心里,念了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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