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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宴上灯影藏心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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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晚榆的生日宴办在桑家公馆的小洋楼里,琉璃灯映着满室珠光,留声机里淌出软绵绵的爵士乐,混着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把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尚思陵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不少。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几枝银线梅,外面罩着那件淡青色的披风,头发依旧用白玉簪半盘着,只在鬓角簪了朵新鲜的白梅。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像株刚从雪地里移栽过来的玉兰,清素得让人移不开眼。
“思陵!你可算来了!”桑晚榆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礼服,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水钻,见了她,立刻提着裙摆跑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我还以为你要迟到呢。”
“路上雪化了些,不好走。”尚思陵笑了笑,目光扫过客厅,“来了这么多人。”
“都是些相熟的朋友,还有我爹生意上的伙伴。”桑晚榆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那个穿藏青西装的,是刚从德国回来的工程师,叫顾衍之,听说很懂机械,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尚思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男人正端着酒杯和人交谈,眉眼俊朗,气质儒雅,确实是惹人注目的类型。她摇了摇头:“我就不用了,你知道我不爱应酬。”
“知道知道,你心里只有你的笔墨和……”桑晚榆故意拖长了语调,见尚思陵红了脸,才笑着打住,“不说了,我带你去见见我爹。”
桑父正和几位老先生说话,见尚思陵过来,笑着点点头:“思陵来了?快坐,让晚榆给你拿点吃的。”他看着尚思陵,眼神温和,“前阵子辛苦你了,总惦记着前线的事。”
尚思陵有些不好意思:“桑伯父言重了。”
“都是该惦记的。”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抚着胡须笑道,“周司令守住了滁州,就是守住了咱们金陵的北大门,咱们都该谢谢他。”
另一位老先生接过话头:“听说周司令这次可是险胜,据说他为了夺下叛军的炮兵阵地,亲自带了个连的人冲锋,腿上还中了一枪呢。”
尚思陵的心猛地一揪,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他……他受伤了?”
“嗨,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桑父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听说是皮肉伤,不碍事,莫先生不是给前线送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吗?想来这会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尚思陵看向不远处的莫烬言。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棉袍,正给一位老太太诊脉,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听到这边的话,他似乎抬了下头,目光与尚思陵对上,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桑父的话。
尚思陵这才稍稍放下心,可一想到他带着伤冲锋陷阵的样子,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着,隐隐作痛。
“思陵,尝尝这个。”桑晚榆端着一碟马卡龙走过来,“刚从法国使馆的厨子那里学的,比上次那家面包房的还正宗。”
尚思陵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没什么滋味。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滁州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对了,刚才顾衍之还问起你呢。”桑晚榆眨了眨眼,“他说在巴黎见过你的字,裱在一家画廊里,说你的字里有股江南的灵气。”
尚思陵愣了一下:“我的字?怎么会在巴黎?”
“我送的啊。”桑晚榆笑得得意,“上次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带了你的字去法国,伊莎贝拉的父亲是画廊老板,见了就喜欢得紧,非要挂在他的画廊里,说要让法国人见识见识中国的书法。”
尚思陵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心里泛起一丝新奇。正想说什么,留声机里的音乐忽然停了,桑父走上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感谢各位来参加小女的生日宴,今天请大家来,一是为晚榆庆生,二也是想跟大家说个好消息——滁州的捷报大家都听说了,周司令很快就要班师回朝了,咱们金陵,能安稳过个好年了!”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欢呼起来。尚思陵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心里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回朝了。他终于要回来了。
“下面,咱们请莫先生给大家演奏一曲吧?”桑父笑着看向莫烬言,“莫先生不仅医术好,一手小提琴拉得也是绝的。”
众人纷纷附和。莫烬言放下手里的药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台边的小提琴旁,调了调弦。
悠扬的琴声很快在客厅里响起,是一首舒缓的民谣,调子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莫烬言站在灯下,微微垂着眼睫,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神情专注而宁静。
尚思陵静静地听着,心里却不像琴声那样平静。她想起周慕城临走前的样子,想起他信里的话,想起他说“等我回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莫烬言放下小提琴,对着众人鞠了一躬,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尚思陵,见她望着自己,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尚思陵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尚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尚思陵抬起头,看到那个穿藏青西装的顾衍之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过来一杯:“桑小姐说你喜欢清静,这里人多,要不要去露台透透气?”
尚思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喧闹的人群,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露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夜空中挂着一轮残月,清辉洒在积着薄雪的栏杆上,泛着冷光。远处的秦淮河上,偶尔有晚归的画舫驶过,灯火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光。
“巴黎的画廊里,你的字旁边,挂着莫奈的睡莲。”顾衍之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语气带着欣赏,“很多人说,你的字和他的画很像,都带着种朦胧的诗意。”
尚思陵有些惊讶:“我不太懂油画,只在晚榆带来的画册上见过。”
“艺术是相通的。”顾衍之笑了笑,“就像你写‘因思杜陵梦’,和莫奈画睡莲,都是在表达心里的牵挂。”他转过头,看着尚思陵,眼神坦诚,“桑小姐跟我说了你的事,关于周司令。”
尚思陵的心一紧,下意识地想回避:“我和他……没什么事。”
“是吗?”顾衍之挑眉,“可你的眼睛,说起他的时候,亮得像星星。”他没再追问,只是轻声道,“周司令是个英雄,值得人敬佩。但英雄身边的位置,往往也最危险。”
尚思陵沉默了。她知道顾衍之的意思,就像莫烬言担心的那样,靠近周慕城,就意味着要和战火、危险、未知的变数为伴。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像控制不住笔下的墨,总要往那个方向流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尚思陵看着远处的残月,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像我选择守着‘砚秋堂’,他选择守着这座城,没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顾衍之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你很勇敢。”
两人没再说话,静静地站在露台上,听着远处的风声和屋里隐约传来的笑语。尚思陵觉得心里很平静,像是想通了什么。她不怕危险,不怕变数,她只怕等不到,只怕错过。
“思陵。”莫烬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尚思陵回过头,看到他站在露台门口,手里拿着件披风:“外面冷,进去吧。”
“嗯。”尚思陵接过披风,对顾衍之点了点头,跟着莫烬言往屋里走。
经过莫烬言身边时,她听到他轻声说:“顾先生是个好人,但他不懂你心里的牵挂。”
尚思陵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莫烬言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理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客厅走去。
尚思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莫烬言总是这样,明明心里在意,却从不强求,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为她挡风遮雪。
回到客厅时,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有人在跳舞,有人在猜谜,桑晚榆被一群年轻人围着,笑靥如花。尚思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样安稳的、温暖的、充满欢笑的夜晚,是多少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周慕城和他的士兵们,此刻是不是还在寒风里守着阵地,啃着干硬的干粮?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方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她写给周慕城的那封信。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的字迹,心里默念着:周慕城,快点回来吧。回来看看这安稳的金陵,看看这热闹的夜晚,看看……我。
宴会快结束时,桑父接到一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他满面红光地对众人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周司令的先头部队已经到城外了,他本人……明天一早就到金陵!”
整个客厅瞬间沸腾了!
尚思陵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明天一早?他明天就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上来,让她有些晕眩。她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看着桑晚榆兴奋的脸,看着莫烬言温和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他终于要回来了。
离开桑家公馆时,夜已经深了。莫烬言坚持要送她回去,两人并肩走在覆着薄雪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明天回来,你……要去接他吗?”莫烬言忽然问道。
尚思陵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我不知道……他是司令,回来肯定有很多事要忙……”
“去看看吧。”莫烬言看着她,眼神真诚,“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总比藏在心里好。”
尚思陵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积雪被踩出深深的脚印,轻轻“嗯”了一声。
快到“砚秋堂”时,莫烬言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尚思陵,“这是我新配的药膏,对冻伤很有效。明天去接他,路上冷,要是手冻着了,就擦擦。”
尚思陵接过纸包,入手温热:“谢谢你,烬言。”
“早点休息吧。”莫烬言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尚思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她知道,从明天起,有些事情,注定要改变了。
她推开铺子的门,屋里的铜炉还烧着,暖意融融。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蘸墨。
这一次,她没有写“杜陵梦”,也没有写“平安”,只是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明日,盼君归。”
字迹轻快,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欢快地流淌着。
窗外的残月渐渐隐去,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尚思陵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她知道,等天亮了,等太阳升起来,那个让她牵挂了无数个日夜的人,就会踏着晨光,回到这座他守护的城。
而她,会在这里,带着满心的期盼,等着他。
等着他回来,听他说那些没说完的话,等着他亲手研墨,写下属于他们的,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