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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烽火遥寄寸心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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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城走后的第三天,金陵城落了场冷雨。
尚思陵坐在“砚秋堂”的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对面的“存仁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莫烬言的药铺今天格外忙,不时有穿着蓑衣的人匆匆跑进去,又拿着包好的药匆匆离开——前线战事吃紧的消息,像这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整座城。
“姑娘,刚才桑家的丫鬟来了,说桑小姐让您晚上过去一趟。”老张头擦着柜台,压低了声音,“还说……让您有个心理准备,前线那边,好像不太好。”
尚思陵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黑点。她吸了口气,把笔搁在砚台上:“我知道了。”
这三天来,她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守着铺子,吃饭、写字、应付客人,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报童在街上喊着“前线大捷”的号外时,她会冲到门口,把报纸翻得沙沙响;夜里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她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竖着耳朵听是否有司令部的消息传来。
可周慕城就像石沉大海,没有片言只语传来。
桑晚榆倒是来过两次,每次都欲言又止。她说桑父从军政处听到些风声,说叛军的火力比预想的猛,周慕城带的兵被围在了青溪镇,粮道都快断了。
“思陵,你别太担心。”桑晚榆捏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周慕城打仗厉害着呢,当年在北平,他带着一个旅就把对方一个师给打垮了,这次肯定也能平安回来。”
尚思陵只是点点头,说不出话。她不懂打仗,不知道一个旅能不能打过一个师,她只知道青溪镇离金陵很远,那里现在炮火连天,而她惦记的人,就在那片炮火里。
傍晚时雨停了,天边烧起一片诡异的红霞,把秦淮河的水都染成了橘红色。尚思陵换了件素净的布裙,往桑家公馆走去。路上遇到不少挎着篮子的妇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角,低声议论着战事,有人抹着眼泪说自家男人被拉了壮丁,至今杳无音信。
桑家公馆的气氛也有些凝重。客厅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商人,正围着桑父低声交谈,见尚思陵进来,都停了话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桑父叹了口气,对她摆摆手:“思陵来了?晚榆在楼上等你呢。”
尚思陵点点头,脚步有些发沉地走上楼梯。桑晚榆的房间没关门,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她推开门,看见桑晚榆正趴在梳妆台上哭,旁边散落着几张信纸。
“晚榆?”
桑晚榆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是她,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思陵……前线败了……青溪镇丢了……”
尚思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你说……什么?”
“我爹刚接到的电报。”桑晚榆哽咽着,从桌上拿起一张揉皱的电报纸,“说……说周慕城的部队损失惨重,他本人……他本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像四根针,狠狠扎进尚思陵的心里。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梳妆台才站稳,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疼。
下落不明?是生是死?
她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想起他站在地图前的背影,想起他看她写字时专注的眼神,想起童年记忆里那个冲她挥手的小哥哥……
怎么能下落不明呢?他还有话没说,她还有疑问没问,他怎么能……
“思陵,你别吓我。”桑晚榆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吓得连忙扶住她,“说不定……说不定只是暂时联系不上,他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尚思陵说不出话,只是觉得心口堵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冷静克制的,可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她对周慕城的牵挂,早已深到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步。
“我想……我想回铺子了。”她推开桑晚榆的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送你回去。”桑晚榆连忙拉住她。
“不用了。”尚思陵摇摇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客厅里的商人已经走了,桑父站在门口抽烟,见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思陵,别太难过,周司令吉人天相……”
尚思陵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走出桑家公馆,走进那片被红霞染透的暮色里。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昏黄的灯,锅里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老板愁苦的脸。尚思陵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走到秦淮河畔,晚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冷得刺骨。画舫早就靠岸了,只有几盏残灯在水面上晃悠,像鬼火。她扶着冰冷的石栏杆,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蹲下身,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被风吹散,混在浪涛声里,微不足道,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思陵?”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焦急和担忧。尚思陵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莫烬言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药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烬言……”她哽咽着,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莫烬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抚:“我都听说了……别哭,哭坏了身子。”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草药的清香,像一剂安神药,却止不住她心里的疼。
尚思陵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哭干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到莫烬言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大片,上面还沾着她的眼泪,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对不起……”
“没事。”莫烬言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我送你回去。”
尚思陵点点头,任由他扶着往回走。两人一路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面上回响,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快到“砚秋堂”时,莫烬言忽然停下脚步:“思陵,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尚思陵看着他:“什么事?”
莫烬言犹豫了一下,从药箱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周司令走之前,托我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他十天之内没回来,就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尚思陵的心猛地一跳,接过那封信。信封是军用的牛皮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尚思陵亲启”五个字,笔锋凌厉,正是周慕城的字迹。
她捏着信封,指尖颤抖,既想立刻拆开,又怕里面写的是遗言之类的话,让她承受不住。
“他还说什么了吗?”她声音发颤地问。
“他说……让你看完信,别难过,好好活着。”莫烬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还说……他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尚思陵再也忍不住,转身冲进铺子里,反手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紧紧攥着那封信,眼泪又涌了上来。下辈子?她不要下辈子,她只要他现在就回来,把欠她的话,当面说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思陵吾妹: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人世。战场凶险,生死难料,我早已做好准备,只是……终究还是没能亲口对你说那些话,有些遗憾。
你定已猜到,我就是当年在尚家老宅,总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小慕。那时我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是你给了我一块枇杷糖,教我写‘平安’二字,让我觉得这世间尚有暖意。
后来战火纷飞,我与家人失散,辗转投军,这些年南征北战,杀了很多人,也受了很多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爬树给你摘枇杷的少年。我以为你不在了,以为那些温暖只是一场梦,直到在‘砚秋堂’看到你写的字,看到你眼底的倔强,才知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有生之年,还能再遇见你。
那日在司令部,本想认你,却被军务打断,想来也是天意。我知自己双手沾满鲜血,配不上你这般干净剔透的人,能再看你一眼,能让你为我写几个字,已是奢求。
青溪镇一战,凶多吉少,我若战死,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不必为我难过。
你要好好活着,守着你的‘砚秋堂’,写你喜欢的字,看秦淮河的灯影,活得像从前一样,安静,安稳。
勿念。
周慕城绝笔”
信纸被眼泪打湿,字迹渐渐晕开,变得模糊不清。尚思陵把脸埋在信纸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他真的是那个小哥哥。
原来他找了她这么多年。
原来他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却还是想让她好好活着。
“周慕城……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谁要你死得其所……我只要你活着……你回来啊……”
窗外的红霞早已褪去,夜色像墨一样浓,把整座金陵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里。“砚秋堂”的灯亮了一夜,尚思陵坐在案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直到天快亮时,才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拿起那锭周慕城送的徽墨,开始研磨。墨条在砚台里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写下:“周慕城,你听着,我不准你死。”
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有些歪斜,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
“你欠我的,不是一块枇杷糖,不是几个字,是很多很多年的时光。你必须回来,亲手还给我。”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下去。在‘砚秋堂’等,在秦淮河畔等,等你回来,听你说那些没说完的话。”
“你说让我好好活着,我会的。但我会带着你的牵挂,带着我们的记忆,好好活着,等你回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把这封信仔细折好,放进一个小小的锦盒里,和周慕城的绝笔信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墨香,也吹散了些许悲伤。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声,这次喊的不再是“大捷”,而是“周司令部退守滁州,战局暂稳”。
尚思陵的眼睛亮了起来。退守滁州,说明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她扶着窗沿,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周慕城,你看,天快亮了。
我在金陵等你,等你回来,把所有的故事,从头说起。
战火还在继续,前路依旧未知,但只要还有希望,只要还能等,她就会守着这座城,守着这间铺子,守着心里那点不灭的光,等下去。
就像秦淮河的水,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会静静流淌,等着黎明,等着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