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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司令部里墨痕浅 ...

  •   赴约的那天早上,尚思陵醒得格外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像揉皱的纱。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理长发,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镜中的自己,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青色,是昨夜没睡安稳的缘故。
      老张头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传来劈柴和拉风箱的声响,混着淡淡的米香飘过来。尚思陵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鬓角——她终究还是决定去了。不是因为那锭徽墨,也不是因为莫烬言的担忧,而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发了芽的种子,非要钻出土壤看看天。
      她选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缠枝莲,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件旗袍是去年莫烬言的母亲送的,说她穿素色好看,衬得人更像幅水墨画。她没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间别了支玉簪,是母亲留传下来的,玉质温润,摸在手里能让人安心。
      “姑娘,今天怎么穿得这么讲究?”老张头端着一碗白粥进来,见她换了衣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要去见重要的人?”
      尚思陵舀粥的手顿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烫:“就是……去个朋友那里。”
      老张头是看着她长大的,哪里看不出她的局促,笑了笑没再多问,只道:“路上当心些,听说那司令部附近,站岗的兵多,别走错了路。”
      “我知道了。”尚思陵小口喝着粥,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想象着司令部的样子,该是戒备森严的吧?门口有卫兵,墙上有机枪,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人,空气里都飘着枪药的味道。
      吃过早饭,她又在铺子里磨蹭了许久,整理那些刚到的宣纸,给砚台添水,甚至还写了半幅《兰亭序》,可心里那点紧张,却丝毫没减。直到日头升到头顶,她才拿起那方周慕城送的徽墨——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上。总不能空着手去,用他送的墨写几个字,也算是回礼了。
      司令部在城北的原两江总督署旧址,离“砚秋堂”不算近。尚思陵叫了辆黄包车,车夫是个熟面孔,见她要去司令部,咂咂嘴道:“姑娘去那地方啊?最近查得严,进去可得好好搜身呢。”
      尚思陵的心又提了起来:“很严吗?”
      “可不是。”车夫脚下蹬得飞快,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声,“前几天有个卖烟卷的想混进去,被卫兵逮住了,说是怀疑他带了炸药,打了半死呢。”
      尚思陵没再说话,只是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街景渐渐变了,从热闹的商铺变成了高大的院墙,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偶尔能看到穿着军装的士兵列队走过,步伐整齐,口号响亮,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到了司令部门口,果然如车夫所说,两尊石狮子旁站着四个卫兵,手里端着步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来往的人。尚思陵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提着装着徽墨的小匣子走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卫兵拦住她,语气严厉。
      “我……我是来见周司令的,他约了我。”尚思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卫兵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穿着素雅,不像歹人,却还是没放行:“有凭证吗?”
      尚思陵愣了一下,她哪有什么凭证。正着急时,一个穿着副官制服的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上次去送墨的那位。他看到尚思陵,连忙上前:“尚小姐?司令等您很久了。”
      卫兵见是副官带来的人,立刻立正敬礼,放行时还多看了尚思陵两眼,眼神里带着些好奇。
      跟着副官往里走,尚思陵才发现,司令部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下的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偶尔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一座青砖小楼前。副官停下脚步:“尚小姐,司令就在里面等您。”
      尚思陵点点头,定了定神,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屋里很暗,因为拉着厚重的窗帘,只留了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墨香,意外地不难闻。周慕城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根细木杆,似乎在研究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深色的长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一块旧伤疤痕。没了肩章和枪套的衬托,他身上的戾气淡了许多,倒显出几分斯文气,像个正在书房里研究兵法的读书人。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尚小姐,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柔和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尚思陵依言坐下,把手里的小匣子放在桌上,轻声道:“周司令,上次您送的墨很好,我今天带了过来,想……给您写几个字。”
      周慕城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好啊,我正想看看,用那墨写出的字,是什么样子。”他转身走到桌前,上面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磨得很浓,显然是早有准备。
      尚思陵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她没想到他会真的让她写,心里有些紧张,指尖都有些发凉。她打开匣子,拿出那锭徽墨,放在砚台上,又拿起墨锭,开始慢慢研磨。
      墨条在砚台里旋转,发出沙沙的轻响。周慕城就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身上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药膏的味道,让尚思陵的心跳又快了几分,磨墨的手都有些不稳。
      “你的手在抖。”周慕城忽然开口,声音就在耳边。
      尚思陵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稳住手:“没、没有……”
      周慕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似的,搔在她的心尖上。“不用紧张,就当在你自己的铺子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着墨锭的手上,“你的手很适合写字,纤细,却稳。”
      尚思陵没接话,只是加快了磨墨的速度。墨汁渐渐浓了,散发出清幽的松烟香。她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在宣纸上,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写你最拿手的吧。”周慕城在她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比如……那首《商山早行》。”
      尚思陵点点头,定了定神,笔尖落在纸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笔画微微发颤,可写着写着,心里的紧张渐渐散去,只剩下笔墨和纸张接触的触感。“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字迹渐渐流畅起来,清隽中带着韧劲,和她在“砚秋堂”时写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周慕城端着茶杯,目光一直落在她的笔尖上,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的发顶,给那支玉簪镀上了一层金光。他看着她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时,笔尖微微停顿的样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苏州老宅的枇杷树下,教他写这两句诗的小姑娘。
      那时她才十岁,梳着双丫髻,穿着水绿色的夹袄,手里拿着支小小的狼毫笔,踮着脚在他手心里写字。“哥哥,你看,‘杜陵梦’的‘梦’字,要像这样,轻轻一点,才好看。”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点枇杷花蜜的甜香。
      后来……后来战火就烧到了苏州,老宅没了,枇杷树没了,那个小姑娘,也没了消息。他以为她早就不在了,直到那天在“砚秋堂”,看到她写的字,看到她眼底那点熟悉的倔强,心里那点早已沉寂的希望,才又死灰复燃。
      尚思陵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才发现手心已经出了汗。她抬起头,对上周慕城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丝……试探?
      “写得很好。”周慕城收回目光,看着宣纸上的字,语气真诚,“比我认识的很多所谓的书法家,都写得好。”
      “周司令过奖了。”尚思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不是过奖。”周慕城拿起那张字,对着光看了看,“字里有风骨,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尚小姐是苏州人?”
      尚思陵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来金陵两年,很少有人能听出她的口音,更没人知道她是苏州人。
      周慕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才缓缓道:“你的口音里,带着点苏州的软糯,只是平时藏得深,刚才写字时,不自觉地露了出来。”他没说的是,那字迹里的某些习惯,和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尚思陵没说话,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他说的“故人”,难道和苏州有关?
      “我……我是苏州人。”她低声承认,“两年前才来的金陵。”
      “苏州是个好地方。”周慕城的语气里带着些怅然,“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是吗?”尚思陵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周司令在苏州哪里住过?”
      “就在平江路附近,有个很大的老宅,院子里种着枇杷树。”周慕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待,“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尚思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里的墨锭“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平江路,老宅,枇杷树……那是她的家!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周慕城,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说的是……尚家老宅?”
      周慕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点燃的星火,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知道尚家老宅?你……”
      就在这时,副官忽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司令,不好了,前线来电,说是……说是有股叛军袭扰防线,参谋长让您立刻过去!”
      周慕城的眉头瞬间皱紧,脸上的情绪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个冷硬的军阀模样。他深深地看了尚思陵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未尽的话,有担忧,还有一丝不舍。
      “抱歉,尚小姐,军务紧急,我得先过去了。”他站起身,对副官道,“派人送尚小姐回去,路上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是!”副官应道。
      尚思陵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周慕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她说:“尚小姐,等我回来,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急促而坚定,很快就消失在院子里。
      尚思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指尖冰凉。周慕城知道尚家老宅,他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他说的“故人”,难道就是……她?
      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像潮水般涌了上来。一个穿着蓝色短褂的小哥哥,总爱跟在她身后,看她写字,听她念诗。他说他是寄住在尚家的远房亲戚,父母都不在了。她还记得他会爬树,总能摘下最高处的枇杷,偷偷塞给她吃。
      后来有一天,战火纷飞,家里乱成一团,母亲拉着她逃难,她回头看时,只看到老宅的方向燃起了大火,那个小哥哥,站在火光里,冲她挥手……
      难道那个小哥哥,就是周慕城?
      尚思陵的心跳得飞快,既激动,又不敢相信。那个冷硬铁血的军阀,那个让金陵城百姓敬畏的司令,竟然是她童年记忆里,那个会给她摘枇杷的小哥哥?
      “尚小姐,我们该走了。”副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尚思陵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小匣子,跟着副官往外走。路过那幅巨大的地图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地名,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透着战争的迫近。
      她忽然想起莫烬言说的,他腰上的旧伤,想起副官刚才慌张的神色,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担忧。他要去前线了吗?那里是不是很危险?
      走出司令部,阳光有些刺眼。副官已经备好了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比黄包车稳当多了。尚思陵上了车,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缓缓后退,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周慕城是那个小哥哥吗?他找了她这么多年?他说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是什么话?
      还有,他要去前线打仗了,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小匣子,指节都泛白了。车窗外的街景渐渐熟悉起来,离“砚秋堂”越来越近,可她的心,却好像还留在那个青砖小楼里,留在周慕城转身时,那句“等我回来”里。
      车停在“砚秋堂”门口,副官恭敬地打开车门:“尚小姐,到了。司令说,等他处理完军务,会亲自来向您赔罪,今天实在是失礼了。”
      尚思陵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下车。刚走到铺子门口,就看到莫烬言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
      “思陵!你可回来了!”莫烬言快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我听说……周司令要带兵去前线了?”
      尚思陵的心一沉:“你也知道了?”
      “嗯,刚才听司令部的一个小兵说的,说是叛军来势汹汹,他亲自带兵去增援了。”莫烬言的声音很轻,“思陵,你……你没事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尚思陵摇摇头,看着莫烬言担忧的眼神,心里有些愧疚。她刚才只顾着震惊和担忧周慕城,却忘了莫烬言一直在这里等她。
      “我没事,他……他只是请我去写了几个字。”她轻声道,“烬言,我有点累了,想进去歇歇。”
      “好,好,你快进去吧。”莫烬言连忙松开手,帮她推开铺子的门,“我去给你煮点安神汤,你喝了好好睡一觉。”
      尚思陵点点头,走进铺子里,反手关上了门。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着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她走到案前,看着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商山早行》,看着上面“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的字迹,忽然捂住了脸,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原来那些以为早已遗失的记忆,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一直都在。
      只是重逢的方式,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惊心动魄。
      她不知道周慕城能不能平安回来,不知道他们之间那段被战火隔断的童年,还能不能续上。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心,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只装着笔墨和秦淮河的灯影了。
      它开始为一个人牵挂,为一场未知的战争担忧,为一段尘封的往事,泛起酸涩的涟漪。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砚秋堂”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尚思陵坐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玉簪,目光望着城北司令部的方向,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
      周慕城,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你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我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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