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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香药气共灯影 周慕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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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城送来的那锭徽墨,被尚思陵收在了樟木箱的最底层。
不是不珍视,实在是那墨太过贵重,搁在书案上,总让她觉得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心事。她依旧用着寻常的松烟墨,只是提笔时,偶尔会想起周慕城说“字由心生”时的眼神,像深秋寒潭里的光,冷冽,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度。
桑晚榆回金陵的第三天,拉着尚思陵去逛夫子庙。说是逛,其实是为了兑现承诺——她在信里说,要带尚思陵去尝尝城南新开的那家法国面包房。
“你看你,整天闷在铺子里,都快成画里的人了。”桑晚榆踩着高跟鞋,走在青石板路上,裙摆扫过路边的青苔,“法国的姑娘们每天都要去咖啡馆坐会儿,说这样才能保持灵感。你也该多出来走走,不然写出来的字都带着股霉味。”
尚思陵被她逗笑,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我的字可没霉味,上周还有位老先生说,我的字里有松涛声呢。”
“松涛声哪有面包香动人。”桑晚榆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果然挂着块洋文招牌,画着个戴白帽子的面包师。刚推开门,浓郁的黄油香就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和外面的秋凉形成鲜明对比。
店里的伙计是个留着小胡子的法国人,见了桑晚榆,立刻笑着打招呼,一口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桑小姐,您的朋友?”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尚思陵。”桑晚榆熟稔地跟他介绍,“给我们来两份牛角包,再来两杯热可可。”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巷子里的景象。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嘴里哼着时下流行的北伐小调;卖糖画的老先生支着摊子,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很快就画出一条鳞爪分明的龙。
尚思陵看着这画面,忽然觉得很安稳。就像她案头的砚台,磨了又磨,墨汁浓了淡了,日子总在笔墨香里缓缓淌过,没什么波澜,却也踏实。
“想什么呢?”桑晚榆把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是不是在想,这面包没有我的蟹壳黄好吃?”
“是挺好的。”尚思陵抿了一口,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不过还是觉得,不如你带回来的那罐草莓酱。”
桑晚榆眼睛一亮:“你喜欢?那罐是我特意让伊莎贝拉妈妈做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对了,后天我家有个派对,你一定要来。”
“派对?”尚思陵愣了一下,“我不太会应付那些场合。”
“应付什么,就是请了些朋友热闹热闹。”桑晚榆用银叉戳着牛角包,“有几个留洋回来的学生,懂油画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油画的笔触和水墨画有什么不同吗?正好跟他们聊聊。”
尚思陵有些犹豫。她性子喜静,最怕人多的场合,尤其是桑家那种商贾云集的派对,总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去吧去吧。”桑晚榆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就当陪我嘛,不然那些公子哥烦起来,我可招架不住。再说了……”她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听说,周慕城也会来。”
尚思陵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来做什么?”
“我爹说,想跟他谈谈商路的事。”桑晚榆耸耸肩,“现在城里的关卡都归他管,我家的货要想顺利运出去,总得跟他打好关系。不过你放心,他那种人,多半待一会儿就走,不会扫我们的兴。”
尚思陵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卖糖画的老先生收摊了,空荡的巷口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她想起周慕城送的那锭墨,想起他军靴上的泥点,想起他看画时专注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慌。
“我……我还是不去了吧。”她低声说,“铺子里还有些事要忙。”
桑晚榆有些失望,却也没再勉强:“好吧,不过你可别后悔。听说周慕城跳舞跳得极好,在北平的舞会上,好多贵小姐都想跟他跳第一支舞呢。”
尚思陵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象不出周慕城跳舞的样子,总觉得他那样的人,就该站在地图前,或者马背上,而不是搂着谁的腰,在舞池里旋转。
从面包房出来时,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灰瓦白墙镀上了一层金边。桑晚榆要去百货公司买些派对上穿的首饰,尚思陵便打算先回铺子里。
“那我晚上去找你。”桑晚榆在路口跟她道别,“给你带新做的马卡龙。”
“路上小心。”尚思陵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砚秋堂”的方向走。
路过“存仁堂”时,药铺的门虚掩着,飘出浓郁的草药香。尚思陵停下脚步,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莫烬言正在柜台后碾药,药碾子转得吱呀作响,把晒干的紫苏子碾成细碎的粉末。他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工笔画。
“莫先生。”尚思陵轻声唤道。
莫烬言抬起头,看到是她,眼里立刻漾起笑意,停下手里的活计:“思陵?怎么回来了这么早?”
“晚榆去买东西了,我先回来看看。”尚思陵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些整齐码放的药罐,“这是在碾什么?”
“紫苏子,专治咳嗽的。”莫烬言用小秤称出一些,包成小纸包,“前几天雨下得多,不少人受了寒,这药卖得快。”他顿了顿,又问,“你嗓子还好吗?上次听你说话,有点沙哑。”
“好多了,那天是被风吹的。”尚思陵心里一暖,“对了,晚榆说后天家里有派对,你会去吗?”
“应该会去。”莫烬言点点头,把包好的药递给伙计,“桑伯父让我去给几位老先生看看脉,他们最近总说睡不好。”他看着尚思陵,“你呢?晚榆没请你?”
“请了,我不太想去。”尚思陵拨弄着柜台边一盆文竹的叶子,“人太多,我怕拘束。”
“也好。”莫烬言轻声道,“那种场合,确实不适合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尚思陵,“这是我新配的香膏,里面加了薄荷和冰片,抹在太阳穴上,能提神。你写东西久了,容易头疼。”
尚思陵接过瓷瓶,入手冰凉,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钻进鼻腔,果然觉得神清气爽。“谢谢你,烬言。”她很少这样叫他的名字,此刻说出口,脸颊微微发烫。
莫烬言的耳尖也红了,低下头继续碾药,声音却比刚才更柔了些:“不客气。对了,昨天周司令的副官来过。”
尚思陵愣了一下:“来做什么?”
“说是司令夜里睡得不安稳,请我去给他看看。”莫烬言碾药的动作顿了顿,“我去了趟司令部,他……似乎是旧伤犯了。”
“旧伤?”尚思陵心里咯噔一下。
“嗯,在北边打仗时受的伤,在腰上,阴雨天就容易疼。”莫烬言的声音很轻,“我给他开了些外敷的药膏,嘱咐他少沾生冷,别太劳累。不过看他那样子,怕是也顾不上这些。”
尚思陵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香膏的瓷瓶。她想象不出周慕城受伤的样子,总觉得他像块钢铁,刀枪不入。可莫烬言的话,却让她想起他上午看画时,偶尔蹙起的眉头,原来不是在琢磨画,而是在忍着疼。
“他……他还好吗?”她忍不住问,声音细若蚊蚋。
莫烬言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随即又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大碍,就是得静养。只是他那样的人,怕是静不下来。”他把碾好的药粉装进纸包,“思陵,你是不是……对他有些在意?”
尚思陵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戳破的纸鸢,慌乱地别过脸:“我只是……觉得他毕竟帮过晚榆,关心一下而已。”
莫烬言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周司令那个人,心思太深,又身处高位,你……还是离他远些好。”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像兄长对妹妹的叮嘱。
尚思陵“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知道莫烬言说的是对的。周慕城是手握重兵的军阀,她是书画铺的小掌柜,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秦淮河的水,和城墙上的砖,看似挨得近,实则隔着天堑。
可心里那点莫名的牵挂,却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就爬了上来,缠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回到“砚秋堂”时,老张头正踮着脚往墙上挂一幅新裱好的画。见尚思陵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姑娘,刚才周司令的副官又来了。”
尚思陵心里一紧:“又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老张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那副官说,司令明天得空,想请您去司令部坐坐,说是……想请教您几个书法上的问题。”
尚思陵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硬挺的纸张,上面印着小小的“司令部”字样,透着一股严肃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上的字不多,笔锋凌厉,带着股杀伐决断的气势,和她的清隽截然不同。内容很简单,说感谢她上次的指点,明日午后备了薄茶,想请她去司令部小坐,聊聊书法,落款是“周慕城”三个字。
“姑娘,您去吗?”老张头搓着手,脸上带着些不安,“那司令部可不是随便能去的地方……”
尚思陵捏着信纸,心里矛盾得很。她想去,想知道他说的“故人”是谁,想知道他腰上的伤严不严重,甚至想看看他写的字,是不是也像他的人一样,带着股硬气。
可她又怕去。怕自己只是他口中“故人”的影子,怕靠近他那样的人,会被卷入说不清的纷争,怕莫烬言担忧的眼神,变成现实。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照在信纸上,把“周慕城”三个字晒得有些发烫。尚思陵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桑晚榆说的,他爷爷是前清的翰林。或许,他骨子里也藏着些文人的情结,只是被军装和硝烟盖住了而已。
“老张头,帮我研墨。”尚思陵忽然开口。
老张头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哎,好。”
尚思陵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拿起笔蘸了蘸墨。她想了想,提笔写下:“明日午后,当赴约。尚思陵。”
字迹依旧清隽,只是最后一笔,比往常多了几分犹豫,像风中摇摆的芦苇,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把回信交给副官派来的勤务兵后,尚思陵坐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秦淮河的灯又亮了起来,画舫上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软绵绵的,带着点脂粉香。
她不知道,此刻的司令部里,周慕城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她的回信。夕阳的光落在信纸上,把“尚思陵”三个字照得清晰。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娟秀的字迹,想起她上午握笔的样子,想起她眼底江南水色般的温柔,想起多年前那个在苏州老宅里,教他写“平安”二字的小姑娘。
“司令,该换药了。”副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周慕城把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进来吧。”
副官捧着药箱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腰间的绷带。伤口还泛着红,看得出是旧伤复发,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有些肿胀。副官一边涂药,一边低声道:“司令,明天的约见……要不要推了?您这伤……”
“不用。”周慕城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备车。”
副官不敢再多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药膏触到伤口时,周慕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里却没有丝毫痛楚,只有一片深沉的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遥远,却又执着地闪烁着。
他知道,明天见尚思陵,或许有些冒险。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甚至不知道她对自己,是不是只有敬畏和疏离。
可他还是想再见她一面。想看看她写的字,想听听她说话,想从她那双像极了故人的眼睛里,找到一点丢失已久的温暖。
夜色渐深,金陵城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砚秋堂”的灯还亮着,尚思陵在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却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砚台里的墨,映出窗外的灯影,和她自己有些迷茫的脸。
街对面的“存仁堂”也还亮着灯。莫烬言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尚思陵接过信时的样子,想起她写回信时犹豫的笔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有些东西,或许要变了。
而桑家公馆里,桑晚榆正对着镜子试穿明天派对上的礼服。镜子里的姑娘明艳动人,可她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她想起尚思陵犹豫的眼神,想起周慕城递信时的郑重,忽然觉得,这场看似平静的重逢,或许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夜风吹过金陵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带着书画铺的墨香,带着药铺的草药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未来的波澜。
尚思陵不知道,明天的司令部之行,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她只知道,当她写下“当赴约”三个字时,心里那点犹豫,终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那是好奇,是牵挂,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就像雨过天晴后,秦淮河上总会出现的虹,明知短暂,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