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砚底春深   北平的 ...

  •   北平的雪连下了三日,医馆的青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檐角垂下的冰棱像水晶帘子,映着日光闪闪发亮。尚思陵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指尖抚过那卷《兰亭集序》拓本,墨迹在宣纸上洇出淡淡的光泽,恍惚间竟与三年前在苏州老宅写下的第一笔重合——那时她还带着点稚气,写“永和九年”四个字时,手腕总控制不住地发颤,莫烬言站在身后,用温热的掌心裹住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永字八法”,说“写字如立人,横要稳,竖要直,撇捺得有收有放”。
      “在想什么?”周慕城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栗子糕走进来,白瓷碟沿沾着细碎的糖霜,像落在糕点上的雪。他把碟子放在拓本旁,目光落在那行“群贤毕至”上,忽然笑了,“那天在荣宝斋,老翰林说你这字里有‘气’,我当时还不懂,现在看着拓本才明白——是你心里的那股劲儿,藏都藏不住。”
      尚思陵拿起一块栗子糕,入口即化的甜香里带着点焦香,是他特意让厨房用北平的铜炉烤的。“哪有什么劲儿,不过是瞎写罢了。”她嘴上谦虚,嘴角却忍不住扬起——谁能想到,当年在金陵躲着周慕城的密信练字,如今竟能在北平的书展上得头名,连前清翰林都为她题字。
      周慕城在她身边坐下,手指轻轻点了点拓本上的“畅叙幽情”:“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写信,把‘幽’字写成了‘山’字头,被我笑了半宿。”他说这话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带着熟悉的暖意。
      尚思陵脸颊微热,拍开他的手:“那时候还小呢。”心里却泛起一阵柔软——那年她十五岁,躲在苏州老宅的枇杷树下,给驻守北平的周慕城写第一封信,笔尖在“幽”字上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少写了中间一竖。他后来回信时,特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山,旁边写着“这是你写的‘幽’,像座没长草的山”,逗得她对着信纸笑出了眼泪。
      “对了,莫先生让人送了些东西来。”周慕城起身从柜里抱出个樟木箱子,打开时飘出淡淡的樟脑香,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卷宣纸,还有几锭泛着幽光的徽墨,“他说这些是给你备着的,明年个展用。”最底下压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是莫烬言亲手抄的《书论》,字迹清隽,页眉处密密麻麻写着批注,都是针对她字迹特点的指点。
      尚思陵翻开册子,看到“捺画当如刀削,你偏带三分柔,可留七分刚”这句批注时,忽然想起莫烬言教她写字的模样——他总说她的捺画太软,像江南的春水,少了北地的凛冽,却在她写坏了几十张纸后,又悄悄在案头摆上新的宣纸,说“柔中带刚才是你的本色”。
      “他还说,让你别总熬夜练字,”周慕城拿起一锭墨,放在鼻尖闻了闻,“说你上次在书展后台咳得厉害,是积了寒气。”
      尚思陵合上《书论》,心里有些发暖。莫烬言总是这样,从来不说关心的话,却把她的习惯、她的毛病记得比谁都清楚。去年冬天她在苏州染了风寒,夜里咳得睡不着,他竟连夜从北平赶回来,背着药箱闯进她房间时,睫毛上还挂着霜,只丢下句“再不听话就扎针”,却守在她床边煎了三夜的药。
      “桑晚榆呢?不是说今日来送新做的旗袍吗?”尚思陵转移话题,不想让周慕城看出她的动容。
      “在偏厅试穿呢,说是要给你个惊喜。”周慕城挑眉,“她昨天跟我念叨了半天,说新旗袍上绣了‘兰亭集序’的句子,非要等你练字累了再拿出来。”
      话音刚落,桑晚榆就提着个朱漆木盒走进来,身上穿着件月白色的软缎旗袍,领口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裙摆上正是用银线绣的“惠风和畅”四个字,针脚细密,在日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怎么样?”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这是我让金陵最好的绣娘做的,特意把你写的字绣上去了。”
      尚思陵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书展那天,桑晚榆挤在人群里,举着相机给她拍照,镜头里的她正弯腰行礼,裙摆扫过展台上的拓本,而桑晚榆后来跟她说:“你站在那里,比字还好看。”那时她只当是玩笑,此刻看着裙摆上灵动的银线,忽然明白,有些情谊从来不用多说,就像这针脚里藏着的心意,细密得能织出一整个春天。
      “好看。”尚思陵由衷地说。桑晚榆总是这样,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她爱穿月白,便选了最柔和的缎面;知道她痴迷《兰亭集序》,便把字绣在最显眼的地方;甚至知道她不喜张扬,连银线都选了哑光的,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普通的暗纹。
      “你的在盒子里呢。”桑晚榆把木盒递过来,笑得狡黠,“我跟绣娘说,要绣得比我的更特别些。”
      尚思陵打开盒子,里面是件石青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梅枝,而裙摆内侧,竟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行小字:“笔落惊鸿定北宸”——正是老翰林给她题的评语。最妙的是,那行字藏在裙摆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秘密。
      “喜欢吗?”桑晚榆凑过来,“我特意让绣娘藏在里面的,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坐下时才能瞥见,像藏了句悄悄话。”
      尚思陵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忽然想起去年在金陵,桑晚榆偷了她的字帖去临摹,被她发现后,红着脸说“我就是想知道,能让周慕城魂不守舍的字,到底长什么样”。那时她们还总为些小事拌嘴,如今却能这样心照不宣,像两枝并蒂的兰,在岁月里慢慢靠近。
      周慕城在一旁看着,忽然插了句:“你们俩穿着新旗袍,下午正好去什刹海拍几张照片,我让人备了相机。”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尚思陵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总说她穿旗袍最好看,尤其是去年在苏州老宅,她穿着件浅碧色的旗袍站在枇杷树下,被他偷偷拍了张照片,至今还压在他办公桌的玻璃下。
      “好啊。”尚思陵应着,心里却忽然想起莫烬言送的那箱宣纸。她抬头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冰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宣纸上的飞白。“对了,”她忽然说,“下午拍完照,我们去趟琉璃厂吧,莫先生说那边有家‘墨韵斋’,新到了批婺源的松烟墨。”
      周慕城自然点头应下,桑晚榆已经开始盘算要给绣娘带些北平的点心当谢礼,屋里的笑声混着窗外的冰棱融化声,像支轻快的曲子。尚思陵低头看着石青色的旗袍,忽然觉得,所谓圆满,或许就是这样——有懂你字迹的严师,有知你心意的挚友,有护你周全的爱人,还有一整个慢慢铺展开的春天,在砚台里,在笔尖上,在彼此的眼眸中。
      午后的什刹海果然热闹,雪后的湖面结着层薄冰,岸边的柳树枝条上挂着冰晶,像一串串水晶。桑晚榆穿着月白旗袍站在冰面旁,正对着相机笑,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尚思陵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石青色旗袍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周慕城举着相机,镜头里的她微微侧着身,正望着远处的钟楼,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露出内侧那行“笔落惊鸿定北宸”,像句无声的诗。
      “往这边点,”周慕城轻声指挥,“对,就这样——思陵,看我一眼。”
      尚思陵转过头,恰好对上镜头,阳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周慕城按下快门,把这瞬间永远定格下来——照片里,她的笑容浅淡却真切,裙摆上的小字若隐若现,背景是什刹海的冰面和远处的钟楼,像把北平的冬天和江南的春天,都装进了同一个画框里。
      桑晚榆凑过来看照片,咋舌道:“周慕城,你这技术可以啊,把我们思陵拍得像画里的人。”
      周慕城把相机往怀里一揣,像护着什么宝贝,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媳妇。”
      尚思陵嗔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发烫。桑晚榆在一旁起哄,冰面上的笑声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蓝天,翅膀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从什刹海去琉璃厂的路上,周慕城的车特意绕了段路,经过荣宝斋时,尚思陵一眼就看到了门口挂着的海报——她的《兰亭集序》拓本被放大了嵌在海报中央,下面写着“明年春日个展,敬请期待”。老翰林的题字“笔落惊鸿”四个字,用烫金的字体印在旁边,格外醒目。
      “原来莫先生早就安排好了。”尚思陵望着海报,心里有些感慨。她想起莫烬言在书展结束时说的话:“你的字该被更多人看见,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字里藏着的风骨,比什么都金贵。”那时她还不懂,此刻看着海报上自己的字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想让她成名,是想让她相信,她的坚持、她的热爱,值得被这世界好好珍藏。
      到了“墨韵斋”,掌柜的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墨锭,见他们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周司令,尚先生,莫先生特意打过招呼,把新到的婺源松烟墨留着呢。”他引着他们到里间,掀开锦盒,里面整齐码着十几锭墨,墨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隐隐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这墨用的是今年新采的松烟,”掌柜的介绍着,“莫先生说,尚先生写小楷最讲究墨色层次,这种墨淡能显飞白,浓能沉得住,最合心意。”
      尚思陵拿起一锭墨,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松香混着淡淡的胶香扑面而来,正是她最爱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父亲教她研墨时说:“好墨是有灵性的,你对它用心,它就会在纸上替你说话。”那时她似懂非懂,如今握着这锭墨,忽然觉得父亲的话,竟在多年后,由一位北地的墨匠和一位严苛的先生,替她彻底悟透了。
      周慕城见她喜欢,立刻让掌柜的把所有松烟墨都包起来,又额外挑了几方端砚,说“配你的墨正好”。桑晚榆在一旁挑了些洒金宣纸,说要回去临摹尚思陵的字,被尚思陵笑着敲了下额头:“偷师也得光明正大些。”
      离开墨韵斋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尚思陵提着装墨锭的木盒,指尖能感受到墨锭透过木盒传来的微凉触感,心里忽然很踏实——就像这墨需要时间沉淀,就像这字需要岁月打磨,她和身边这些人,也正在这慢慢流淌的时光里,彼此滋养,彼此成就。
      回到医馆时,莫烬言派人送来的那箱宣纸已经被周慕城搬进了书房,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占了整整一层。尚思陵铺开一张,研上刚买的婺源松烟墨,提笔写下“春深”二字。墨色在纸上慢慢晕开,浅处如薄雾,深处似寒潭,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润的底气。
      周慕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说:“等明年开春,个展结束,我们就回苏州吧。”
      尚思陵笔尖一顿,转头看他。
      “把老宅修一修,”他继续说,“在院里种棵枇杷树,再搭个竹棚,你就在那里练字,我给你研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北平虽好,终究不是你的根。”
      尚思陵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苏州时,站在老宅的废墟前,眉头紧锁地说“这地方得好好修”;想起他在金陵的船舱里,把她写坏的字一张张捡起来,说“留着,等你成了名,这些都是宝贝”;想起他此刻眼底的认真,像这砚台上的墨,沉得能映出她的影子。
      她低下头,在“春深”二字旁边,又添了个小小的“归”字。墨色落在纸上,安稳得像个承诺。
      窗外的冰棱还在慢慢融化,一滴水珠顺着檐角落下,恰好滴在窗台上的兰草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书房里很静,能听到周慕城轻轻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一首未完的诗,正等着春风来续。
      尚思陵知道,无论北平的雪多冷,苏州的雨多柔,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方砚,这支笔,这份心,无论在哪里,都是春深之处。
      而那些写在宣纸上的字,那些藏在旗袍里的话,那些落在相机里的笑,终会像婺源的松烟墨一样,在岁月里沉淀出最温润的光泽,一笔一画,都是生活最好的模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