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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燕绕梁春正好   北平的 ...

  •   北平的初春总带着料峭的寒意,医馆后院的腊梅却已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光秃秃的枝桠间冒出点点嫩绿的芽。尚思陵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指尖抚过即将装裱的《兰亭集序》拓本,墨迹在宣纸上洇出温润的光泽,恍惚间竟与苏州老宅窗棂上的兰草雕纹重叠——那是王老汉去年特意请木匠按她的字迹修改的,说“姑娘的字有灵气,刻在木头上也能长出春芽”。
      “在想什么?”周慕城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走进来,白瓷碗沿沾着细密的水珠,是从院里新摘的腊梅花瓣上的晨露。他把碗放在拓本旁,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莫先生刚才派人来,说个展的请柬已经印好了,让你看看款式。”
      尚思陵抬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是她前几日亲手织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他却日日穿着,说“比军需处发的毛料暖和”。“请柬有什么好看的,你定就行。”她舀了勺莲子羹,清甜的味道里带着淡淡的花香——是他特意在炖盅里放了两朵将谢的腊梅,说“北地的春来得晚,让你先尝尝春天的味道”。
      周慕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请柬,米白色的宣纸上印着烫金的“尚思陵小楷展”字样,边框是用细墨线画的兰草,正是她惯用的笔锋。“莫先生说,这边框是他照着你去年写的《心经》描的,说有你的影子。”他指着右下角的印章,“还特意刻了方新章,‘燕归堂’,说等你回苏州,就把老宅的书房改名‘燕归堂’。”
      尚思陵摩挲着那方印章,朱文的“燕归”二字透着股温润的喜气,忽然想起临行前春桃在电话里说的话——“院子里的燕子回来了,在去年的巢里搭了新泥,王老汉说这是双喜临门”。那时她还笑春桃迷信,此刻看着印章上的“燕”字,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早已注定,就像那些绕着老宅飞的燕子,无论去了多远的地方,总会循着熟悉的气息回来。
      “对了,桑小姐寄了个包裹来。”周慕城从柜里抱出个锦盒,打开时飘出淡淡的檀香,里面是件石青色的马面裙,裙门绣着整幅的《兰亭集序》,银线在日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正是她在什刹海拍照时穿的那件旗袍同款纹样。“她说个展开幕那天,让你穿这个,配上周司令送的梅花簪,保证艳压全场。”
      尚思陵想起桑晚榆在电话里咋咋呼呼的语气——“我让绣娘在裙角藏了只小燕子,你找找看”。她翻到裙角,果然看到只银线绣的燕子,翅膀上还沾着颗细小的珍珠,像衔着晨露的模样。“她总爱弄这些花样。”嘴上嗔怪着,心里却泛起一阵柔软,就像那年在金陵,桑晚榆偷了莫烬言的药引给她煮糖水,说“喝了这个,写字手不抖”,明明是胡闹,却暖得让人记了许多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周慕城走到窗边看了看,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莫先生来了。”
      莫烬言穿着件藏青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个牛皮纸包,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些寒气。“刚从印刷厂回来,带了样东西给你。”他把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本线装的字帖,封面上写着“尚思陵小楷精选”,收录了她从金陵到北平的十幅作品,从最初略显稚嫩的《心经》,到如今笔力沉稳的《兰亭集序》,每一页都附有他的批注,“这是给个展准备的画册,先印了十本样刊,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尚思陵翻开画册,看到第一页的《心经》时,忽然停住了——那是她二十岁生日时写的,当时在金陵“砚秋堂”,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周慕城托人送了支玉兰花簪,她握着簪子写了整整一夜,笔尖总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颤抖。莫烬言在旁边批注:“字如其人,初显锋芒,却藏着三分怯,像未开的玉兰。”
      “那时候总怕写不好。”尚思陵轻声说,指尖抚过纸面,“你总说我太急,捺画收不住。”
      “现在不一样了。”莫烬言指着最后一页的《兰亭集序》,“这捺画有收有放,像你在北平雪地里站着的样子,看着柔,其实骨头里带着劲儿。”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欣慰,“周司令没说错,你的字里确实有股气,是从金陵到苏州,再到北平,一步步养出来的底气。”
      周慕城在一旁给他们续茶,闻言笑道:“莫先生这是夸我呢?毕竟是我把她从江南带到北地,经了风霜的。”
      “脸皮越来越厚了。”尚思陵嗔了他一眼,心里却明白,莫烬言说的“底气”,何尝不是这些年身边人的守护——是莫烬言严苛的指点,是桑晚榆没心没肺的陪伴,更是周慕城无论她去哪里,都紧紧跟着的脚步,让她有勇气把字里的怯,慢慢写成了韧。
      个展开幕那天,荣宝斋的后厅挤满了人。尚思陵穿着桑晚榆送的石青马面裙,鬓角别着周慕城打的梅花簪,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老翰林拄着拐杖,指着那幅《兰亭集序》赞不绝口:“这字里有江南的水,北地的山,还有人间的暖,难得,难得!”
      周慕城站在人群外,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着,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空荡荡的堂屋,背影倔强得让人心疼。那时他总怕给不了她安稳,如今看着她在笔墨间找到自己的天地,才明白最好的守护,不是把她护在羽翼下,而是让她有勇气飞向想去的地方。
      莫烬言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茶:“当年在金陵,你总问我她的字什么时候能成事,现在信了吧?”
      “信了。”周慕城望着尚思陵的方向,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桑晚榆挤过来,举着相机给他们拍照:“等回苏州,把这张照片挂在‘燕归堂’里,旁边就挂思陵的《兰亭集序》,一左一右,正好成对。”
      尚思陵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恰好对上周慕城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人群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眼底的笑意,像北平初春的阳光,暖得能化开残雪。
      个展结束后,他们启程回苏州。火车驶离北平站时,尚思陵看着窗外倒退的白杨,忽然从包里拿出那本《尚思陵小楷精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周慕城在什刹海给她拍的照片——她站在冰面旁,裙摆飞扬,露出内侧“笔落惊鸿定北宸”的小字,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钟楼。
      “在北平的日子,像场梦。”她轻声说。
      “不是梦。”周慕城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摩挲,“是我们一起走过来的路。”他从内袋摸出个小小的木盒,里面是枚新刻的印章,“这是我托老翰林刻的,‘南北和’,以后你写的字,就盖这个章。”
      尚思陵看着印章上的字,忽然笑了——江南的水,北地的山,终究在她的字里,在他们的日子里,和在了一起。
      回到苏州老宅时,正是清明前后。王老汉带着佃户在院里忙着种竹,见他们回来,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可算回来了!院子里的燕子孵出了雏儿,天天在‘燕归堂’的窗台上叫,像是在等你呢!”
      “燕归堂”果然收拾得雅致,临窗摆着张梨花木书桌,是周慕城特意从北平运回来的,窗外种着棵新栽的枇杷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灯笼。书桌上的端砚里,墨汁是新研的,旁边压着张字条,是春桃写的:“姑娘,桑小姐说下个月来住,让你教她写小楷。”
      尚思陵走到窗前,看着檐下的燕巢里,老燕正衔着虫子喂雏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混着竹棚下的蝉鸣,像支热闹的曲子。周慕城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格外安稳:“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尚思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爬在枇杷树上的少年,把黄澄澄的果子往她怀里塞,说“吃了这个,夏天就不热了”。那时的风,和此刻竹棚下的风,竟有着一样的温度。
      她转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江南的雨,像北地的雪,温柔得恰到好处。“嗯,不分开了。”
      院子里的竹苗在春风里舒展着叶片,新栽的枇杷树抽出嫩绿的芽,檐下的燕子绕着“燕归堂”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庆祝这迟到的圆满。尚思陵知道,那些从金陵到北平的颠沛,那些笔墨间的起落,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终究都化作了此刻的安稳——有他研墨,有她写字,有燕子绕梁,有春风正好,这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很多年后,尚思陵的小楷成了江南一绝,求字的人踏破了老宅的门槛。她总在“燕归堂”的竹棚下写字,周慕城坐在旁边给她研墨,偶尔指着某个字说“这个捺画太柔了,得像我当年教你的,带点劲儿”。
      桑晚榆成了北平有名的女医生,每年春天都来苏州住,缠着尚思陵教她写小楷,写得歪歪扭扭却乐此不疲,说“这字里有思陵的暖,莫先生的严,还有周司令的憨,得好好学”。
      莫烬言在北平开了家更大的医馆,每年冬天都寄来北平的蜜饯,附信说“今年的松子糕加了桂花,像苏州的味道”。
      而那本《尚思陵小楷精选》,被周慕城用红绸包着,放在“燕归堂”的书柜最上层,旁边摆着他给她画的梅下小像,和她在什刹海拍的照片。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个温柔的日子,静静流淌。
      檐下的燕子换了一代又一代,却总在每年春天准时回来,绕着“燕归堂”飞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江南与北地,笔墨与牵挂,等待与圆满的故事。而故事的结尾,总在那方砚台里,在那支笔尖上,在彼此紧握的手心里,写着——岁月漫长,幸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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