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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笔墨惊鸿定北宸   腊月十 ...

  •   腊月十六的北平,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荣宝斋”的雕花门脸上,簌簌落了一地白。尚思陵站在门内,指尖攥着周慕城给她打的梅花簪,冰凉的银器硌着掌心,倒让她乱跳的心安稳了些。
      “别紧张。”周慕城替她理了理狐裘的领口,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你写的字,连莫先生都夸有筋骨,那些评委定会喜欢。”他从内袋摸出个小巧的暖手炉,塞在她手里——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
      尚思陵抬头看他,他今天穿了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是特意托上海的洋行定做的,领口别着枚银质梅花扣,和她鬓角的簪子正好呼应。“你不去军需处了?”她记得他今早说过,有批过冬的棉衣要验收。
      “推给副手了。”他低头替她拂去肩头的落雪,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汽,“你的书法展比棉衣重要。再说,我得在这儿看着,免得有人不懂欣赏,委屈了我的新娘。”
      “谁是你新娘……”尚思陵脸颊微红,却忍不住想起出发前春桃的话——“姑娘穿月白旗袍配狐裘,周司令穿西装,站在一起就像画里走出来的”。
      莫烬言从里面迎出来,镜片上沾着层薄霜,他摘下眼镜呵了呵气:“评委都到齐了,就等你了。前清那位翰林公特意问了好几遍,苏州来的女先生怎么还不到。”他目光落在尚思陵鬓角的梅花簪上,笑了笑,“这支簪子倒是配今天的日子,红得正好。”
      展厅设在荣宝斋的后厅,十几张紫檀木长案依次排开,每张案上都摆着砚台、笔洗和上好的宣纸。来自各地的参展者已经就位,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见尚思陵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在这北地书展上,年轻的女先生并不多见。
      周慕城替她选了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窗外正对着棵老梅树,枝头的红梅被雪压着,透着股凛冽的美。“我就在那边的茶座等着。”他帮她把云母笺铺平,“渴了就招手,我让伙计给你送水。”
      尚思陵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茶座,背影挺拔如松。莫烬言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块徽墨:“就用咱们在文宝斋挑的‘万年青’,我试过了,发墨快,晕染匀。”他压低声音,“那位翰林公最看重笔力,你写‘之’字时,捺脚要再沉些,像你写《上林赋》时那样,带着股劲儿。”
      她想起在苏州老宅,莫烬言也是这样在她案头指点,那时她总嫌他严苛,如今却觉得这字字句句都透着暖意。“我知道了。”她研着墨,腕力沉稳了许多——这几日在医馆练字,周慕城总在她写累时,握着她的手帮她找感觉,说“就像端枪瞄准,既要稳,又要狠”。
      巳时三刻,主持展事的老先生敲响了铜锣。“今日加试现场书写,以‘兰亭集序’为题,一炷香为限,诸位请动笔吧。”
      尚思陵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笔尖落在云母笺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画面:苏州老宅的枇杷树下,她第一次握笔时,母亲握着她的手写下“平安”二字;金陵“砚秋堂”的油灯下,她对着莫烬言的字帖一遍遍临摹;司令部的梅树下,周慕城替她挡风,看她写下“执子之手”的誓言……墨色在纸上缓缓晕开,那些散落的时光仿佛都凝聚在笔尖,化作了沉稳的笔锋。
      她写得极快,却丝毫不显仓促。小楷的娟秀里藏着行书的流畅,每个字都像站在雪地里的梅,既有风骨,又有温情。写“崇山峻岭”时,笔锋陡然转沉,带着北地山峦的厚重;写“天朗气清”时,又忽然轻盈起来,像苏州春日的流云。茶座上的周慕城看得专注,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写字,既有女儿家的细腻,又有不输男儿的磊落,像极了她的人。
      莫烬言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尚思陵的字,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金陵,她拿着幅歪歪扭扭的《心经》来问他“是不是很丑”。那时她的字像没扎根的草,风一吹就倒,如今却像老宅的竹,早已在岁月里扎下了深根。
      一炷香燃尽时,尚思陵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文”字。整幅字布局匀称,墨色浓淡相宜,最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仿佛不是在应试,而是在自家书房,闲闲地写下心中所想。
      评委们围拢过来,那位前清翰林公扶着眼镜,手指在“惠风和畅”四个字上轻轻点着:“这字……有江南的润,又有北地的劲,难得,难得。”他转向尚思陵,目光里带着赞许,“小姑娘师从何人?”
      “家母启蒙,后得莫先生指点。”尚思陵起身行礼,动作从容得体。
      “莫先生?是‘存仁堂’的莫烬言?”老翰林笑了,“难怪,难怪有这般风骨。当年他父亲的小楷,可是连光绪爷都夸过的。”
      莫烬言走上前,拱手道:“前辈过奖了。思陵的字,更多是靠她自己琢磨。”
      周慕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尚思陵身侧,像座沉稳的山。有人认出他的军装,低声议论“这不是军需处的周司令吗”,他却浑然不觉,只看着尚思陵的字,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评选结果出来时,夕阳正透过窗棂照在展台上。尚思陵的《兰亭集序》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着“头名”的红签。老翰林亲自为她颁奖,是支象牙笔杆的狼毫,笔帽上刻着“笔落惊鸿”四个字。
      “小姑娘,你的字里有故事。”老翰林握着她的手,“往后多来北平走走,北地的风霜,能让你的笔更有力量。”
      走出荣宝斋时,雪已经停了。周慕城替她披上狐裘,忽然把奖杯抢了过去:“我来拿,别累着你。”他的手指缠着她的,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你能行!晚上去吃涮羊肉,我已经订好了‘东来顺’的包间。”
      莫烬言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相携的背影,忽然觉得北平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对了,”他快步追上,“医馆的学生们听说思陵得了头名,非要请你去吃碗庆功面,说是加了北平的黄酱,比苏州的阳春面够味。”
      尚思陵笑着点头,鬓角的梅花簪在夕阳下闪着光。她想起临行前王老汉塞给她的锦囊,里面装着老宅的泥土,说“带着家乡土,走到哪儿都踏实”。此刻握着周慕城的手,看着身边的莫烬言,她忽然明白,所谓家乡,从来不止是一方水土,更是那些无论走到哪里,都愿意陪着你、懂你的人。
      东来顺的包间里暖意融融,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羊肉片在沸汤里翻卷,带着诱人的香气。桑晚榆不知何时从金陵赶来了,正举着相机给尚思陵拍照:“我爹让我来给你道贺,顺便……蹭两盘涮羊肉。”她穿着件粉色的洋装,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莫先生说你得了头名,我就知道我家思陵最厉害!”
      “你怎么来了?”尚思陵拉着她的手,惊喜不已。
      “还不是周司令发的电报,说让我来当见证。”桑晚榆挤挤眼睛,“他怕你在北平受欺负,特意让我来给你撑腰。”
      周慕城正给尚思陵夹羊肉,闻言笑道:“就她这本事,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众人都笑起来,铜炉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把外面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莫烬言给大家倒酒,酒液在青瓷杯里晃出涟漪:“这杯敬思陵,笔落惊鸿,不负初心。”
      尚思陵举杯,目光扫过身边的人——周慕城眼底的温柔,桑晚榆脸上的雀跃,莫烬言镜片后的笑意,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想起那年在金陵堂屋,自己穿着嫁衣独自拜堂的委屈;想起回苏州的船上,撕碎婚书时的决绝;想起在老宅竹棚下,重新拾起笔墨时的忐忑……原来所有的坎坷,都是为了此刻的圆满。
      “也敬你们。”她轻声说,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温热的暖意,“敬……不离不弃。”
      周慕城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着圈。他想起在北平遇袭时,怀里紧紧揣着她写的信;想起在苏州老宅,看着她对着废墟掉眼泪时的心疼;想起此刻,看着她捧着奖杯笑靥如花的骄傲。有些话不必说,彼此的眼神里早已藏了千言万语。
      吃过饭,周慕城送尚思陵回医馆。雪又开始下了,路灯的光晕里飘着细碎的雪花,像无数温柔的絮语。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丝绒盒子:“本来想回苏州再给你的,现在觉得,在北平给你最好。”
      盒子里躺着枚戒指,铂金的戒托上镶着颗鸽血红的宝石,周围围着细小的钻石,像朵绽放的红梅。“不是玉的,怕北地太冷,冻着你。”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她,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尚思陵,从金陵到苏州,从江南到北地,我追着你跑了大半个中国。现在,你愿意……让我不用再追了吗?”
      尚思陵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落在戒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想起那年元宵夜,他在梅树下给她戴玉戒指时,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八抬大轿娶你”;想起婚礼那天,他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此刻,他跪在雪地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我愿意。”她哽咽着说,伸出手,任由他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和那枚玉戒指并排躺着,一红一白,像江南的玉兰和北地的红梅,终于在她的生命里相遇。
      周慕城起身,紧紧把她拥入怀中,军大衣裹着两人,挡住了所有的风雪。“思陵,”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发颤,“谢谢你。”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所谓岁月,就是让你在兜兜转转后明白,有些人,无论隔了多少战火,多少山水,多少误会,终究会走到彼此身边。就像这北平的雪,落在江南姑娘的发间,终究会化作最温柔的水,滋养出满世界的春天。
      回到医馆时,莫烬言和桑晚榆正在书房等着,桌上摆着尚思陵的《兰亭集序》拓本。“刚让人拓的,留个纪念。”莫烬言把拓本递给她,“老翰林说明年开春给你在北平办个个展,问你愿意吗?”
      尚思陵看着拓本上自己的字迹,又看了看身边的周慕城,笑着点头:“好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医馆的腊梅香混着墨香飘得很远。尚思陵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此刻她握着周慕城的手,看着纸上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忽然明白,所谓的“笔落惊鸿”,从来不止是笔墨的功夫,更是心底的那份安稳与坚定——有了这份安稳,无论在江南的雨里,还是北地的雪中,都能写出最动人的篇章。
      周慕城的指尖轻轻划过拓本上的字迹,忽然道:“等回苏州,就把这拓本刻在老宅的影壁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书法家。”
      尚思陵嗔他:“又胡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底的笑意像落在梅枝上的雪,又甜又暖。
      北地的夜,因为这份圆满,变得格外温柔。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北平的梅香里,在苏州的砚田边,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笔一画,都写满了“珍惜”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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