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北地风霜映梅霜   北平的 ...

  •   北平的冬天比苏州冷得多。车窗外的白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边的积雪结了层薄冰,车轮碾过发出咯吱的声响。尚思陵裹紧了身上的驼色大衣,看着周慕城正低头给她调试车窗的暖风,军绿色的肩章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微光。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琉璃厂了。”他把暖风旋钮拧到最大,掌心搓了搓捂在她手背上,“莫先生说那边有家‘文宝斋’,藏着上好的徽墨,正好给你挑几块参展用。”
      尚思陵指尖划过车窗上的冰花,想起出发前桑晚榆塞给她的暖手炉——铜制的炉身上刻着缠枝莲,和周慕城送她的那支玉戒指纹样一样。“桑小姐说,北平的涮羊肉最是地道,让咱们替她多吃两盘。”
      “等办完事就带你去。”周慕城从包里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春桃烤的松子糕,“刚从暖炉里拿出来的,还热乎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内袋摸出个小巧的木盒,“差点忘了这个。”
      盒子里躺着支梅花簪,银制的簪头雕着朵含苞的红梅,花瓣上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车厢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军需处的老匠人教我打的,手艺糙了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知道你喜欢素净的,可北平的冬天总得添点颜色。”
      尚思陵捏着那支簪子,冰凉的银器被她的掌心焐出了温度。想起那年在金陵梅树下,他说她戴白梅最好看,如今到了北地,他竟记得给她寻来更耐寒的红梅样式。“很好看。”她轻声说,把簪子别在鬓角,“比苏州的玉兰簪热闹。”
      车到琉璃厂时,莫烬言已经在“文宝斋”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件黑色棉袍,外面罩着件驼色大衣,见他们下车,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路上还顺利?周司令的车技比去年好多了,上次去天津,差点把车轮陷进沟里。”
      “那是路太滑。”周慕城笑着捶了他一下,侧身护着尚思陵往店里走,“快带我们看看你说的好墨。”
      文宝斋的伙计认得莫烬言,连忙引着往内间去。紫檀木的柜台后摆着一排排墨锭,有描金的龙纹墨,有刻着山水的松烟墨,最显眼的是块巴掌大的“万年青”,墨色如漆,隐隐泛着玉光。“这是去年徽州老墨工亲手制的,全市就这一块。”伙计哈着白气介绍,“莫先生上月就定下了,说等一位苏州来的女先生。”
      尚思陵指尖轻轻抚过墨锭,冰凉的触感里透着温润:“太贵重了。”
      “参展就得用最好的。”莫烬言打开砚台替她研了点试墨,“你看这墨色,写小楷最显筋骨。”
      周慕城在一旁看得认真,忽然指着块梅花纹的墨锭:“这个也要。”那墨锭上雕着疏影横斜的梅枝,和他送的银簪正好配成一对。
      从“文宝斋”出来,莫烬言带着他们往医馆走。路边的茶馆飘来炒栗子的甜香,穿棉袍的小贩推着冰糖葫芦叫卖,红得透亮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寒风里晃出细碎的光。“前面就是医馆了。”莫烬言指着街角那座青砖小楼,“楼上收拾出了间客房,带个小书房,正好给你练字。”
      客房果然雅致,临窗摆着张梨花木书桌,窗外是棵老槐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灯笼。莫烬言指着书桌上的宣纸:“特意让人从苏州捎来的云母笺,还是你惯用的那种。”桌角的铜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缠着窗棂,倒有几分苏州的温润。
      “书法展定在腊月十六,还有十天。”莫烬言给他们倒了杯热茶,“评委里有位是前清的翰林,最喜小楷,你把《心经》写得稳些,定能出彩。”
      尚思陵点头应着,目光落在窗外——医馆的院墙下种着排腊梅,光秃秃的枝头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花,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清冽中带着暖意。“这梅花开得真好。”
      “是周司令让人从苏州移来的。”莫烬言看向周慕城,眼底带着笑意,“上月他来信说你要来,特意托人运了十棵,说北地风霜重,得让你看着眼熟的花才安心。”
      尚思陵转头看向周慕城,他正低头给暖手炉添炭,耳根悄悄红了。“军需处正好有车去苏州拉物资。”他含糊地解释,“顺带的事。”
      接下来的几日,尚思陵每日在医馆楼上练字,周慕城去军需处处理公务,傍晚回来时总提着些新奇玩意儿——有时是护国寺的豆汁儿,有时是天桥的糖画,昨天竟抱回只雪白的波斯猫,说是“给你解闷,它比春桃还听话”。
      那猫确实黏人,总蜷在尚思陵的书桌一角,看着她写字时尾巴轻轻扫过砚台,墨汁沾了些在雪白的毛上,倒像只偷喝了墨的小兽。周慕城见了,就拿软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嘴里念叨着“下次再捣乱,就把你送回苏州陪王老汉”。
      腊八那天,莫烬言的医馆休诊,三人围着炭炉喝腊八粥。红豆、莲子、桂圆在砂锅里翻滚,甜香混着腊梅的清气,倒驱散了不少北地的寒气。“听说司令部后面的梅园开得正好。”莫烬言舀了勺粥,“明儿让周司令带你去看看,比医馆这几棵热闹多了。”
      尚思陵看向周慕城,他正往她碗里添桂圆,闻言立刻点头:“我已经跟守卫打好招呼了,那儿的朱砂梅是贡品品种,开得比胭脂还红。”
      次日去梅园时,天竟飘起了细雪。周慕城给尚思陵裹紧了大衣,连围巾都替她绕了三圈,只露出双眼睛。梅园里的红梅果然开得盛,雪落在花瓣上,一半嫣红一半莹白,像极了她鬓角那支银梅簪。
      “站这儿别动。”周慕城忽然从怀里摸出个画夹,是他前几日特意去王府井买的,“让我给你画张像,回去好给春桃看看,就说你在北平偷戴红妆了。”
      尚思陵被他逗笑了,依着梅树站定,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转眼化成了水珠。周慕城拿着炭笔的手顿了顿,忽然放下画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粒:“还是笑起来好看。”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带着雪的清冽和他独有的温度,“比这满院的梅花都好看。”
      远处传来卫兵的咳嗽声,尚思陵脸颊一红,拉着他往梅林深处走。雪越下越大,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只留下两人相携的身影,在一片嫣红洁白中格外显眼。她忽然想起那年在苏州老宅,周慕城说要在院子里种蜡梅,如今到了北地,倒先见了更热闹的红梅。
      “书法展那日,我穿什么好?”她踢着脚下的积雪,忽然问。
      “就穿你带来的那件月白旗袍。”周慕城不假思索地说,“外面罩件狐裘,再戴我给你打的梅花簪,保证压过北平所有的小姐。”
      尚思陵嗔他:“就你嘴甜。”心里却想起临行前,春桃特意把那件月白旗袍熨烫平整,说“配北地的雪最好看”。
      回到医馆时,莫烬言正在书房等着,案上摊着张宣纸,上面是他写的参展说明。“刚接到通知,评委想加试一场现场书写。”他指着宣纸上的“兰亭集序”四个字,“就写这个吧,你最熟。”
      尚思陵拿起笔,蘸了点新磨的徽墨,在废纸上试了试笔锋。北地的墨似乎比苏州的更沉些,落纸时竟带着股凛冽的劲儿。“这样可以吗?”她写了“永和九年”四个字,笔锋比在苏州时凌厉了些。
      “正好。”莫烬言点头,“北地的字就该带点风霜气,太柔了反而不讨喜。”他忽然看向周慕城,“军需处的事忙完了?”
      “嗯,剩下的让副手盯着。”周慕城替尚思陵把墨研得更细些,“接下来几天,我专心陪她练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医馆的腊梅香混着檀香漫进书房。尚思陵低头看着宣纸上的字迹,忽然觉得,所谓的安稳,或许并不只是苏州老宅的暖炉与竹影。当北地的风霜遇上身边人的温度,当异乡的梅香缠着熟悉的墨气,同样能酿出岁月的绵长——就像此刻,他磨墨,她写字,远处传来莫烬言翻书的沙沙声,时光慢得像檐下的冰棱,却在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踏实的暖意。
      周慕城忽然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笑意:“等回苏州,就把这张‘兰亭’挂在书房,旁边再挂上我给你画的梅下小像,一南一北,倒也有趣。”
      尚思陵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滴落在“之”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个小小的团。她笑着点头,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写下“惠风和畅”四个字——北地虽寒,有他在侧,便处处是春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