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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竹下茶烟共书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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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雨总带着点缠绵,淅淅沥沥打在竹棚的叶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尚思陵坐在竹棚下的石桌旁,手里捏着支小楷笔,在莫烬言送的云母笺上写着《心经》。纸面上的银星被雨水打湿,晕出朦胧的光,像她此刻的心境。
“歇会儿吧,眼睛该酸了。”周慕城端着个白瓷碗从屋里出来,碗里是刚炖好的银耳羹,甜香混着竹香飘过来。他把碗往石桌上放时,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沾了些泥,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怕蹭脏她铺在地上的毛毡。
尚思陵放下笔,指尖在微凉的笺纸上轻轻一抹:“刚写到‘心无挂碍’,倒是应景。”她抬眼看向院门口,那里停着辆半旧的黄包车,车把上挂着个蓝布包袱,“莫先生到了?”
“嗯,王老汉刚去接的,正在堂屋喝茶呢。”周慕城替她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垂,带着点炭火的温度,“他说给你带了北平的蜜饯,说是那边的老字号,比苏州的甜。”
尚思陵笑了,拿起桌上的字稿仔细叠好:“他总记着这些小事。”那年在金陵,她随口说过一句爱吃蜜饯,没想到他到了北平还惦记着。
两人往堂屋走时,正撞见莫烬言跟春桃打听后院的蜡梅。他穿着件灰布长衫,比去年清瘦了些,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倒添了几分斯文气。见他们进来,便笑着起身:“思陵的字想必又长进了,刚才听春桃说,周司令把你写的《上林赋》裱在了书房正墙?”
“他就爱胡闹。”尚思陵让春桃把字稿拿来,“你看看,这几日练的小楷,总觉得腕力还是不够。”
莫烬言接过字稿,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目光在“观自在菩萨”几个字上停了停:“比从前稳多了。你这字啊,从前像初春的柳丝,飘得厉害,如今倒像深秋的竹,有了筋骨。”他抬眼看向周慕城,“定是周司令把你管得严,连写字都添了几分英气。”
周慕城正给莫烬言续茶,闻言笑了:“莫先生就别取笑我了,她肯让我在旁边磨墨就不错了。”
三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春桃端来刚炒的碧螺春,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清香四溢。莫烬言喝了口茶,说起北平的事:“那边的西医堂比想象中忙,常有伤兵来诊治,我带的几个学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那你还回来吗?”尚思陵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回,怎么不回。”莫烬言摘下眼镜擦了擦,“苏州的雨比北平的温柔,再说……”他看了眼周慕城,眼底带着笑意,“总不能让周司令独占着思陵的墨宝。”
周慕城哈哈一笑,拍着莫烬言的肩:“放心,她写的字,少不了你的份。前几日还说要给你抄部《千金方》,说是给你医馆当镇馆之宝。”
尚思陵脸颊微红,嗔道:“就你嘴快。”
午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竹棚下的水珠折射出彩虹。莫烬言从包袱里拿出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支新制的狼毫笔:“北平的笔匠做的,说是用的黄鼠狼尾尖的毛,写小楷最顺手。”
“你总给我带这些。”尚思陵拿起一支,笔杆温润,果然是好东西。
“谁让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莫烬言笑道,“当年在金陵,你总偷我的笔用,说我的笔比你的顺手。”
周慕城在一旁听着,插了句:“现在不一样了,她用我的砚台,说我的砚台发墨快。”
尚思陵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俩啊。”
莫烬言在苏州住了三日,每日午后便和尚思陵在竹棚下写字,周慕城要么在旁边看书,要么就去军需处处理公务,回来时总不忘带些新奇玩意儿——今日是城南的糖画,明日是城西的酱鸭,把莫烬言的行李包塞得满满当当。
临走前一晚,三人坐在竹棚下看月亮。莫烬言忽然说:“思陵,明年开春,北平有场书法展,我替你报了名。”
尚思陵愣了愣:“我?”
“嗯,就写你最拿手的小楷。”莫烬言看着她,“你的字该让更多人看到。”
周慕城立刻道:“我陪你去北平!军需处正好有笔公务要办,顺道。”
尚思陵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好啊。”
莫烬言走的那天,周慕城派了辆军车送他去码头。尚思陵站在竹棚下挥手,看着车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周慕城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舍不得?”
“有点。”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不过想到明年能去北平见他,又觉得挺好。”
“那我们就多待些日子。”周慕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带你去看长城,去逛琉璃厂,把你爱吃的蜜饯都买一遍。”
春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在应和他的话。尚思陵抬头看向竹棚上的燕巢,去年的雏鸟已经长大了,正绕着竹棚飞旋,时不时落在棚顶的横梁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说这院子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石桌上的砚台里,墨汁还未干,映着天上的流云,也映着两个相偎的身影。尚思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战火中拉着她奔跑的少年,那时她以为未来是遥远的星光,却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午后,能在他怀里,听着雨声,闻着墨香,把日子过成一首温柔的诗。
“回去写字吧。”她转过身,拉起周慕城的手,“刚写到‘远离颠倒梦想’,还差最后几句。”
周慕城任由她拉着,看着她指尖的墨痕,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就是这样——有个人陪你磨墨,有个人等你写完最后一笔,而窗外的竹影,总在纸上投下恰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