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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月温茶共砚田 ...

  •   苏州的冬日常是细雨濛濛,老宅的书房却总暖着一炉炭火。尚思陵临窗坐着,手里握着支狼毫笔,正往洒金红纸上写春联。周慕城调去军需处已有半年,每日清晨去营部点卯,午后便准时回来,要么陪她在书房磨墨,要么去后院摆弄那棵新栽的蜡梅,日子过得像檐下的雨,绵密而安稳。
      “这‘春’字的捺脚再舒展些,就更有精神了。”周慕城端着杯热茶凑过来,军靴踩在青砖地上没什么声响——他怕打扰她写字,特意让人把鞋底缝了层软布。
      尚思陵抬眼嗔他:“就你懂行。前几日还把‘福’字贴倒了,被王老汉笑了半天。”
      他挠挠头,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那不是想讨个‘福到’的彩头嘛。”指尖划过她写废的纸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莫先生托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你练笔的。”
      春桃抱着个木箱进来,打开时露出层层宣纸,最上面铺着张字条,是莫烬言清隽的字迹:“新制云母笺,宜书小楷,附上年节用的朱砂,望笑纳。”箱底还压着罐新茶,茶标上印着“碧螺春·雨前”。
      “他总记着这些。”尚思陵拿起张云母笺,纸面上的银星在炭火映照下闪闪发亮,想起那年在金陵,莫烬言也是这样,总在她案头悄悄添些合用的笔墨。
      周慕城替她把朱砂研开,暗红的粉末在砚台里慢慢融成膏状:“桑小姐说,莫先生开春要去北平学医,那边新开了家西医堂,想请他去坐诊。”
      尚思陵研墨的手顿了顿:“北平?那岂不是很远。”
      “说是去三年,学好了就回来。”他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笔锋,“临走前想来苏州看看,问咱们年初二有空没。”
      笔尖在红纸上落下工整的“吉祥”二字,尚思陵轻轻点头:“让他来住几天吧,正好尝尝春桃新学的松鼠鳜鱼。”
      除夕守岁时,老宅的灯笼亮到天明。王老汉带着孙子来拜年,小家伙捧着个布包,里面是用油纸裹好的桂花糖,说是“给尚婶婶添甜”。周慕城把孩子架在肩头看烟花,军大衣的下摆扫过廊柱,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那对新燕开春时筑的巢,如今已添了雏鸟,每日清晨总在窗棂上叽叽喳喳。
      “当年在滁州打仗,哪想过能这样守着暖炉看烟花。”周慕城给她剥着橘子,指尖还留着枪茧,“那时候总想着,等天下太平了,就带你回苏州,现在倒真像做梦。”
      尚思陵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嘴边,火光在他眼里跳动:“不是梦。你看这书房的砚台,还是你从金陵带回来的呢。”
      案头那方端砚是当年司令部的旧物,周慕城特意让人从金陵运来,说是“上面有咱们一起写《上林赋》的墨香”。此刻砚池里的墨还未干,旁边压着张字条,是他中午写的:“军需处明日休沐,陪你去太湖采莲。”字迹依旧带着军人的凌厉,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和。
      年初二莫烬言来的时候,正赶上春桃在厨房炸响铃。他穿着件藏青棉袍,手里提着个药箱,见了周慕城便拱手:“听说周司令最近在学写春联?”
      “莫先生取笑了。”周慕城把他往书房引,“思陵说你带了好纸来,快让我们开开眼。”
      尚思陵正在临摹《灵飞经》,案上摊着云母笺,小楷写得娟秀灵动。莫烬言站在一旁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行:“这‘玉’字的点画比从前沉了些,倒是多了几分筋骨。”
      “她现在写《上林赋》才叫厉害。”周慕城搬来把椅子,“前几日抄完一卷,军需处的老夫子见了,非要借去裱起来挂在堂屋。”
      莫烬言笑着摇头:“还是周司令会夸人。”目光扫过案头的红笺,忽然道,“听说你们要在院里种片竹林?”
      “是啊,王老汉说开春种最好。”尚思陵放下笔,“到时候搭个竹棚,夏天就能在里面喝茶写字。”
      “我认识个竹匠,能编最好的竹帘。”莫烬言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册子,“这是我画的竹棚图样,你们看看合不合用。”
      册子上的竹棚旁还画了个秋千架,正是周慕城去年在后院搭的那个,旁边添了行小字:“可挂香囊,填晒干的桂花。”
      尚思陵心里一暖,想起那年太湖船上,他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记着她的喜好。周慕城接过册子,指着图样:“这里再加个小桌,能放茶具。”
      三人围着册子讨论了半晌,春桃来请吃饭时,桌上已摆了满满一桌菜。桑晚榆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拿着支银簪逗檐下的雏燕:“莫大哥偏心,给思陵带了好纸,都不给我带点胭脂。”
      “桑小姐要是想学书法,我下次给你带描红本。”莫烬言给她夹了块鱼腹,“北平的西医堂有位女先生,据说医术极好,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
      “真的?”桑晚榆眼睛一亮,“我爹总说女子不能行医,要是能去北平学学,看他还怎么说!”
      周慕城给尚思陵剥着虾壳,笑道:“桑伯父要是知道,怕是要提着枪去北平找莫先生算账。”
      众人都笑起来,檐下的燕子被笑声惊起,绕着红灯笼飞了两圈。尚思陵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想起那年在金陵司令部,她写《上林赋》,他处理军务,阳光落在两人肩头,也是这样安稳的光景。
      莫烬言走的前一天,周慕城请他去军需处的靶场。两人站在雪地里,周慕城递给他一把手枪:“听说北平不太平,带着防身。”
      莫烬言接过枪,掂量了两下:“周司令放心,我虽不擅武,自保还是能行的。”他瞄准靶心,扣动扳机,子弹竟稳稳落在十环,“当年在金陵,跟着你学过两招,没忘。”
      周慕城挑眉:“看来莫先生藏着本事呢。”
      “比起周司令在婚礼上抢亲,还是差远了。”莫烬言笑着收枪,“思陵性子柔,却最是执拗,你往后多担待。”
      “我知道。”周慕城望着远处的营房,“她要是受了委屈,我这军需处的差事不干了,也得护着她。”
      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融成水珠。莫烬言忽然道:“那卷《上林赋》,你当真挂在书房了?”
      “是啊,她写的字,怎么看都不够。”
      “我当年教她写字,总说她太急,如今倒沉得住气了。”莫烬言的声音轻了些,“是你把她护得好。”
      周慕城拍拍他的肩:“三年后回来,我让她给你写幅《兰亭集序》,就用你送的云母笺。”
      开春后,老宅的院子里果然种上了竹林。周慕城按莫烬言的图样搭了竹棚,春桃在棚下挂了串桂花香囊,风一吹,满院都是甜香。尚思陵常坐在竹棚下写经,周慕城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给她读军需处的公文,读到枯燥处,她便蘸着墨汁在他手背上画个小老虎。
      “军需处要添个文书,我举荐了老张头的孙子。”一日午后,周慕城忽然说,“那孩子机灵,就是家里穷,没读过多少书。”
      “我可以教他认字。”尚思陵放下笔,“正好书房里有多余的描红本。”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他凑过来,鼻尖蹭过她的鬓角,“晚上让春桃做你爱吃的糖粥。”
      竹影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尚思陵忽然指着远处:“你看,燕子又回来了。”
      去年的燕巢里,果然又有了新的呢喃声。周慕城握住她的手,指尖缠着她的发丝:“等秋天,咱们去太湖采菱角,就像小时候那样。”
      “还要去看红枫。”她补充道,“你说过天平山的枫叶比胭脂还红。”
      “都依你。”
      夕阳透过竹棚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层金边。案头的端砚里,墨汁映着天上的流云,仿佛盛着一整个江南的春天。尚思陵看着砚台里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爬在枇杷树上的少年,把黄澄澄的果子往她怀里塞,说“吃了这个,夏天就不热了”。
      原来岁月真的会绕一个圈,把失散的人重新带回原点。那些战火里的牵挂,误会中的眼泪,终究都化作了此刻的温茶与砚田,在这座老宅里,酿成了最绵长的滋味。
      周慕城的公文还摊在膝上,却早已忘了读到哪里。他看着尚思陵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像落了层金粉。他忽然觉得,比起当年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此刻能守着一炉炭火,看她写下“岁月静好”四个字,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竹棚外的蜡梅开得正好,香气混着墨香飘远,连檐下的燕子都安静下来,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温柔。属于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在这一笔一画、一茶一饭里,写就了最动人的篇章,如同老宅天井里的那汪鱼池,清澈见底,却能映出整个天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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