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筝》桐觉

56、背影 “你，好不

　　姜蕴刚走出酒店的旋转门，微冷的风扑过来，浸透着酒液的外套在她一身浅色的穿搭上格外醒目。
　　她的右手攥着包的链条，低着头，想要快点穿过马路，想要离这里越远越好。
　　斑马线前，红灯亮着。
　　姜蕴微微低下头，看着那一片痕迹，风带着发丝拂过脸颊。
　　她无意识地抬眼，车流穿梭中，她的目光突然顿住。
　　马路对面，复古装饰的咖啡厅前，站着一个人。
　　付栕安。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安安静静地站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站着等待了很久。
　　两个人的眼里此时都有着对方从未见过的慌乱。
　　四目相对的瞬间，近乎破碎的情绪，想要遮掩住的痕迹，无处遁形的脆弱，镜子背面的强装和自尊，尽收眼底。
　　这一刻，她做不出任何表情和动作。
　　被风吹乱的头发遮挡住了她的一半视线，绿灯亮了，两侧的车流停下，付栕安穿过无人的斑马线，快步地朝她走过来。
　　姜蕴低着头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
　　看着面前的人脱下他的黑色大衣，伸出手臂将大衣披在自己的身上。
　　“风大，把姜蕴同学的发型都吹乱了。”付栕安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小梳子，轻轻梳着姜蕴额前的碎发。
　　她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
　　付栕安伸出手从姜蕴手里拿起她的包，轻轻俯身，低声问着，“是不是没有吃好？要不要先回家换个衣服，然后我们去吃大餐，姜蕴同学？”
　　她的心口一紧，抬头看着付栕安，眼神空茫，他还是那样的笑容，记忆里的那个笑容，只是此时的笑容里带着关切和恳求。
　　姜蕴轻轻点了点头。
　　付栕安的笑容释然了一些，转身轻牵着她的手腕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回家的路。
　　“车在前面，辛苦姜蕴同学和我一起走一段路。”
　　落日已沉至天际，她就这样任由他牵着自己，他的背影就这样真切地在自己面前。
　　付栕安的车开到了尚景苑门前，下车后，他还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走着同一条路。
　　姜蕴一路上都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身上的黑色大衣此刻沉甸甸的，还有身后的那道目光。
　　走到楼下，她停住脚步，终于回头看向他。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单薄的黑色衬衫被微风吹动着，高挑的身形被衬托得更显著，眼神里有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着，带着轻轻的哽咽。
　　还没等姜蕴说完，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着，“我看着你上楼再走。”
　　她看着他，眼眶再一次忍不住发热。
　　姜蕴低头望着地面，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要不要上去坐一坐？”
　　“好。”
　　这一次，她和他同一个方向转身。
　　付栕安跟在姜蕴身后上了楼，姜蕴停在门前，从包里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我先去超市买些用品，你先进去吧。”
　　“好。”
　　“钥匙。”他低声说着。
　　“好。”
　　姜蕴进门后，脱下身上的大衣，这时她才意识到刚刚忘记将大衣还给付栕安。
　　她坐在沙发上，深红色的痕迹还在身上存在着，看着空荡沉寂的房间，空气里变得安静。
　　回到这间房子的那天，她还听到邻居说这些年姜可唯几乎每隔半个月就会来打扫一次。
　　耳边又突然响起包厢里的那些话，连带着这些年关于这份将决未决的亲情的酸楚与反复折磨。
　　从前她最害怕夜晚的到来，因为那时的夜晚于她而言，意味着争吵和谩骂，像是打开了某个机制一样。
　　夜里失眠的辗转反侧，被泪水浸湿的枕头，拼命克制的挣扎。
　　她以为姜家只是重男轻女，可如今才明白原来只是单单不喜欢自己而已。
　　她以为李郁只是因为凇城和宜泽的距离而不去联系自己和拒绝联系。
　　都是她以为。
　　她的内心开始撕裂，压抑的情绪随着一声嘶吼发泄着，沙发前茶几上的物品被姜蕴扫落在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音。
　　狼狈的、不堪的、凌乱的。
　　拼命想要抑制住的，最后还是攻破了防线。
　　两边的碎发贴在脸上，带着酒渍的外套随意地落在地面，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默不作声，承担着某一份自始至终的沉重。
　　她就那样静滞地坐在沙发上，僵硬又麻木。
　　直到门锁的响动，才将她拉回现实。
　　付栕安提着购物袋走到门前，姜蕴偏头看着他，所有的狼狈都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将购物袋放在沙发上，然后弯下身一件一件地拾起被姜蕴扫落在地面的物品。
　　将物品重新摆放到茶几上后，他蹲在姜蕴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手里握着小梳子，一点一点地梳顺着她凌乱的头发。
　　“现在，有没有好一点？”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姜蕴抬眼注视着他，突然觉得鼻子又酸了，闷声回应着他：“嗯。”
　　“我刚刚买了一些蔬菜和水果，还为挂钟买了新的电池，我们一起整理，好不好？”
　　“好。”
　　她迟钝又坚定地说着。
　　姜蕴随着付栕安起身，付栕安提拉起衬衫的袖子，露出小臂，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辛苦姜蕴同学帮我找下电池。”
　　“好。”
　　付栕安伸出手臂拿下挂在门上的挂钟，姜蕴站在他的身侧，眼神跟随着他的动作。
　　这时姜蕴才看到他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不长不短的疤痕。
　　那个夜晚，因为她而留下的疤痕。
　　“电池。”
　　付栕安右手托着挂钟，伸出左手朝向姜蕴，“电池。”
　　姜蕴此刻正盯着他的小臂发呆。
　　“姜蕴？”他轻声问着。
　　“嗯？”
　　“累了？”
　　“没有，”姜蕴摇了摇头，伸出手将电池放在了付栕安的左手掌心上。
　　“那下一步，你指挥我将这些食物放在冰箱里，好不好？”
　　“好。”
　　两个人站在冰箱前，付栕安跟随着姜蕴的指挥将购买的食物一一放进了冰箱里。
　　“你买了好多青提汁。”
　　“嗯，给你开一瓶，怎么样?”
　　“好。”
　　付栕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青提汁，伸出手拧了拧瓶盖，笑着递给了姜蕴。
　　姜蕴伸手接过，本想着轻轻一拧，没想到迟迟拧不开。
　　这时，付栕安单手扶着冰箱门低头笑着看向姜蕴。
　　好多年前，他也做过同样一件事，对同一个人。
　　姜蕴蹙着眉，看向付栕安，“付栕安。”
　　“在。”
　　“你是不是……”
　　“真聪明，姜蕴同学，这么高超的把戏都被你识破了。”
　　姜蕴还是像从前一样，生不起他的气，将那瓶青提汁递到他身前。
　　“来，让我试试。”
　　付栕安一脸得意地拿起青提汁，又挥了挥右手，笑着拧动着瓶盖，却发现有些吃力。
　　姜蕴看着他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我如果拧开了，你就陪我去吃饭，好不好？”
　　姜蕴佯装低头思考了一会，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
　　“好！”
　　话音刚落，青提汁被拧动了。
　　“给你。”
　　姜蕴接过青提汁，轻轻抿了一口，正准备伸手去找瓶盖，付栕安便伸出手想要接过瓶子。
　　“给我吧。”
　　“好。”
　　瓶子的底部贴近地落在他的掌心，是有重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