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筝》桐觉

55、浸透 “各不相干

　　姜蕴从凌晨醒来后，便没有再入睡，只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么多年发生了太多，熟悉的人里如今只剩下自己还在京滨。
　　魏舒格去了漠疆，程译去了柏远，李慕歌也将启程前往柏远，林祎宁还在国外，张然依然在阮南，戴璐在洛州，张檬和唐悦盈回到了宜泽。
　　不，陈歧也在，还是婚礼结束后从彭泽阳口中听说的。
　　那付栕安呢?
　　姜蕴在上个月去阮南参加签售会时，还经过了付栕安所在的公司，从李慕歌那里得知的公司名字。
　　可是，她却不敢靠近。
　　在和助理走在阮南的街头时，身边人潮拥挤，车流如织。
　　就在她们思索下一步要去向哪里时，姜蕴抬眼间，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好似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定在那里，想却又不敢过于刻意去确认那张面孔。
　　与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直到擦肩而过，姜蕴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张脸，脑海里跳出太多想法和错愕。
　　她和他已经太久没见了，但那一刻，她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那个人，真的不是他。
　　周围所有的喧嚣都被自己的心所忽略，那份认为久别重逢的喜悦也被失望与回忆淹没。
　　她愣了一瞬，过往的情感在内心疯长。
　　她的心在自顾地念着：“我以为我遇见你了。”
　　再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莫名的酸涩在心中萌生。
　　姜蕴睁眼望着天花板，眼角还是控制不住地留下了眼泪。
　　喜欢和不甘心是两种感受，但当它们融合在一起，便成了一个人的无法释怀。
　　如果没有他，自己的现在应该也不会这样完整，尽管还有太多的残缺。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被耳边的闹钟叫醒。
　　昨晚姜可唯的电话里，焦急又恳切地想让姜蕴参加今天的宴席。
　　姜蕴挑了一件白灰色的短款外套，整体都是浅色的搭配。
　　走到楼下，姜可唯已经站在车边等候。
　　对于眼前的这个父亲，她也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面了，上一次还是在她的十七岁生日那天。
　　时间并没有在姜可唯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样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姜可唯望着姜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和复杂的情绪，下一秒又转为微笑。
　　“蕴蕴，上车。”
　　姜可唯向姜蕴招完手，又转身拉开后排的车门。
　　姜蕴头也未偏地坐进车里，一路上，姜可唯寒暄着，姜蕴也只是简略地回复。
　　她看着姜可唯眼里的笑意，不知是真心还是假装。
　　临下车前，姜可唯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姜蕴，轻轻地说了一句：“蕴蕴，瘦了。”
　　姜蕴心里起了一丝波澜，只那么一下，她轻轻抿嘴笑了一下，转身打开了车门。
　　姜可唯带到姜蕴走到了包厢里，姜蕴轻轻扫了一眼餐桌，灯光下最多的菜品是海鲜。
　　包厢里坐着武秋华、姜振、冯雁和姜暖一。
　　包厢里的对话在姜蕴进入后便停止了，姜暖一从座位上跑向了姜可唯，姜可唯笑着伸出双手半蹲，接住了姜暖一，冯雁在身后托着姜暖一的后背。
　　“我的暖暖！”
　　武秋华在座位上轻咳了一声，姜可唯便把姜暖一放了下来。
　　“暖暖，快，这是姐姐。”
　　姜暖一望着姜蕴有些发愣，冯雁拉起姜暖一的袖口走到姜蕴身边。
　　“暖暖，快拉着姐姐坐下。”
　　姜蕴低头对着姜暖一微微笑了一下，轻轻松开了姜暖一的手。
　　“不用这么麻烦，我坐在奶奶身边吧。”
　　姜蕴坐到了武秋华的身边，冯雁将自己放在座椅上的包拿起，转身去到了姜暖一另一边的位置。
　　“蕴蕴，变漂亮了。”
　　“是啊，气色也变好了，越来越漂亮。”
　　武秋华和姜振互相附和着，一脸微笑地看着姜蕴。
　　“蕴蕴现在在京滨，京滨的环境好啊。”
　　“京滨的发展机会也多，蕴蕴的工作就很好，暖暖，可要向姐姐多多学习。”
　　……
　　姜蕴听着耳边对自己的夸赞，只觉得别扭，抬手拿起公筷夹起了面前的那道凉菜放进了武秋华的餐盘上。
　　“奶奶，多吃点。”
　　“蕴蕴真贴心啊，不像暖暖，每天只知道画画。”
　　“是，暖暖最喜欢画画了，绘画班的老师还夸她有天赋呢。”冯雁用手抚摸着姜暖一的头，眼睛却在看着姜蕴，“蕴蕴，京滨是不是有一家很著名的艺术学校啊？”
　　姜蕴望着面前这道餐桌上唯一一道不是海鲜的凉菜，似乎明白了姜可唯在电话中一定要她来赴宴的原因。
　　“是啊，那所学校就在蕴蕴的工作单位附近。”姜可唯接着冯雁刚刚说的话。
　　“是吗？我不太清楚。”
　　“那一定是蕴蕴工作太忙，没时间注意。”
　　“对，一定是工作太忙。”武秋华将一只剥好的虾放进了姜蕴面前的餐盘上，“蕴蕴，你还没看过暖暖画的画吧，我给你看，画得特别漂亮。”
　　武秋华将手机里的相册打开，递到姜蕴面前。
　　“怎么样，蕴蕴，这些都是暖暖画的。”
　　“很漂亮。”
　　“暖暖是不是还是很有天赋的？”
　　“嗯。”
　　“蕴蕴，那你能不能托朋友让暖暖去京滨的那所艺术学校啊，你妹妹这么有天赋，不去就可惜了。”姜可唯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姜蕴。
　　姜蕴看着姜可唯现在在恳求她的神情，只觉得太过于陌生，原来只是为了这件事。
　　她的眼睛注视着姜可唯，手指摩挲着红酒杯的边缘，异常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只有姜悠一个妹妹。”
　　“姜蕴，你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暖暖也是你的妹妹，也是我们姜家的孩子啊。”
　　姜蕴听着武秋华的话，只觉得讽刺，一反常态地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涩。
　　“奶奶，您之前不是还说过不认我和姜悠了吗？”
　　“还有，爸，这些年，你有和姜悠联系过吗？”
　　“姜家不是只有姜暖一这个唯一的宝贝吗？”
　　武秋华和姜可唯的脸色阴沉下来，说不出话。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姜蕴，今天是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日子，就不要提过去的事了吧。”冯雁见没人说话，插了一句话。
　　“今天难道不是因为艺术学校这件事才叫我过来的吗？过去，为什么不提过去？你们的过去难道不值得一提吗？”
　　冯雁被姜蕴的话堵得语塞，一个眼神看向了姜可唯，姜可唯只在对面摇了摇头，示意着冯雁。
　　“姜蕴，有你这么对长辈这么说话的吗？”
　　“那有人像您曾经那样对亲孙女说那样的话吗？”
　　姜蕴站起身，牵起姜暖一的手向门外走，武秋华和冯雁急得站起了身。
　　“姜蕴，你要带暖暖去哪？”
　　姜蕴没有回头理会她们，走到包厢外的走廊里，蹲下身轻轻对着姜暖一嘱咐着：“暖暖，你先一个人在外面玩一会，不要乱跑，好不好？”
　　“好。”
　　安顿好姜暖一后，姜蕴一个人返回了包厢。
　　饭还没吃完，那层薄薄的空气就已经被戳破了。
　　“姜蕴，你至于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让你帮忙办这样一件小事都不肯吗？”刚刚一直没有开口的姜振此时才说了一句。
　　“我帮不了。”
　　姜蕴抬眼，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简直是白养你了，当初就应该听我们的，不让你去重点高中。”
　　姜蕴听完冷笑了一声，紧握着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们不是一直在赌吗？赌我没有前途，赌我会忍。怎么，如今却要来求我了？”
　　“蕴蕴，我们也是想让暖暖以后有个好前途，你在京滨认识的人多，我们也……”冯雁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说着。
　　“闭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了。
　　姜可唯站起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姜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怎么可以对长辈这样说话！”
　　“长辈？”
　　姜蕴冷冷地注视着姜可唯，眼眶红了，却一滴泪也没掉，“她也算吗？你们当初的事，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这层遮羞布难道要给你们摘下来吗？”
　　“姜蕴，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家里的？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在你心里一点亲情都没有，白眼狼！”武秋华站起身，指着姜蕴就破口大骂。
　　“姜蕴，你今天如果不答应帮这件事，就别想出这个门！”姜可唯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
　　姜蕴站在距离姜可唯两步的位置，声音都在发着抖。
　　“这个忙我一定不会帮。”
　　“你再说一句！”
　　“我一定，不会帮。”
　　“姜蕴，你是不是以为现在你成为姜家的主人了！”
　　“我不是姜家人，和你们更不是一家人。”
　　“你说什么？”姜可唯扬着声音，抬起胳膊。
　　冯雁连忙端着一杯红酒走了过来，轻轻拉着姜可唯的衣服，“你们有话好好说，蕴蕴，你别听你爸说的气话……”
　　冯雁的话音还未落，姜可唯的胳膊落了下来，她的手不知是被姜可唯的胳膊撞歪还是其他，整杯红酒，突然转了个方向，全部被泼在了姜蕴的衣服上。
　　深红色的酒液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大片刺眼夺目的红，浸透着，耻辱的，难堪的，毫无体面的。
　　全场静了一瞬。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姜蕴没有再争辩，狼狈地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扫向所有人。
　　她走回座位上，拿起包，挺直脊背，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前。
　　“从此以后，我和你们姜家，再无任何瓜葛。”
　　包厢里又传来一阵骂声和斥责声，说她不孝，说她没有心，说她冷血。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各不相干，再无位置。
　　姜蕴面无表情地、平静地、没有重心地在走廊里走着，在不远处看见了向她走来的姜暖一。
　　眼前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公主连衣裙，珍珠小皮鞋。
　　“姐姐，你的衣服脏了。”
　　“没关系。”姜蕴勉强向姜暖一扯出一丝笑。
　　“姐姐，我觉得你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照片？”
　　“我在爸爸手机上看到的，他每天都会点开看的。”
　　姜蕴的心轻轻地被抽离一下，可是却抵不过冷。
　　她低头从包里翻出了一颗青提味的糖，递到了姜暖一的手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