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筝》桐觉

47、错吻 复杂的情绪

　　时间回溯到两天前，程译在晚上九点刚回到寝室，便接到了李慕歌的一通电话。
　　这时他才注意到，十分钟前，李慕歌就给他发了消息——“程译，可以出来见一面吗？”
　　“喂？”
　　程译带着疑问地说了一句，因为这是毕业后李慕歌第一次联系他。
　　“程译？”
　　“是我，怎么了，慕歌？”
　　另一端的李慕歌笑了两声，带着醉意。
　　“你能，”李慕歌一手将手机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握着酒瓶，打了个酒嗝，“你能出来一下吗？”
　　“嗯？你是不是喝酒了？”
　　“对啊，我一个人正在喝呢，你要不要来陪我喝啊？”李慕歌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摁下了“免提”键。
　　“怎么不说话了？程译！”
　　“你一个人在外面？”
　　“对啊，你可以出来陪我喝酒吗？”
　　程译停顿了一会，又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在，我在秘密酒馆。”
　　“好，等着我。”
　　程译挂断电话后，一站起身，就看见寝室里剩下的三个人目光都一齐看向这边。
　　“我，我今晚应该不回寝室了。”
　　“去吧，不醉不归啊，程译！”
　　“你这铁树，也该开花了。”
　　“他这不能叫该开花了，应该叫终于不在一棵树上吊着了。”
　　程译站在原地无奈地笑着，“别误会啊，你们。”
　　“没误会，去吧，都快毕业了，没人查寝。”
　　程译在学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秘密酒馆和江海大学不在同一个区，和江北理工大学在同一个区。
　　四十分钟左右，程译才来到了酒馆。
　　昏黄浓郁的灯光氛围下，程译找到了坐在最里侧靠窗位置的李慕歌。
　　“程译！你来啦！”李慕歌伸出手打着招呼，“服务员，再来一瓶酒。”
　　“不了，谢谢。”
　　程译示意着服务员。
　　程译坐到对面的位置上后，李慕歌将手中的酒放在了桌子上，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只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程译。
　　李慕歌今天没有戴眼镜，也不如从前的低丸子头，而是披着较长的直发。
　　她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湿雾。
　　程译被李慕歌这样看着觉得有些尴尬，只能别过脸。
　　“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温和地笑着，安静地看着李慕歌。
　　“没有啊。”
　　李慕歌低头抿嘴笑着，深呼吸地平静着自己。
　　“程译，你可以带我去你的学校转一转吗？”
　　程译打开手机，看着时间点，“现在太晚了，学校已经关门禁了。”
　　“好吧，那我们出去走一走？”
　　“好。”
　　出了酒馆门，李慕歌下着台阶，险些踩空。
　　“小心！”程译在背后轻轻拉着李慕歌的胳膊。
　　“你走里面。”
　　程译绕到了马路外侧。
　　“你想去哪？”
　　“你想去哪？”
　　两个人走着走着同时问了这个问题。
　　李慕歌抬起头望着程译，透过她的眼睛，可以看见程译头顶的路灯投射的光。
　　“去前面的公园走一走吧。”
　　“好。”
　　程译总是这样附和着她，不会提太多要求，不会说太多话。
　　夜半里的公园带着夏日的余温，和他们同行的只有两个人的影子，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程译，这几年你在大学里，过得好吗？”李慕歌努力理清自己的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
　　“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好。”
　　李慕歌的醉意像是被临走前一口喝完的半瓶酒侵占，走路都开始走成了歪曲的线。
　　“你毕业之后想去哪？”
　　“不知道。”
　　“你和我们高中的同学还有联系吗？”
　　“关系好的还有。”
　　李慕歌踩着微醺的脚步，超过了程译两步，先一步走上了白灰色的石桥。
　　程译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她，回答着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你和蕴蕴现在还经常见面吗？”
　　“还好，我们系别不一样，寝室楼也离得很远。”
　　李慕歌站在桥上，看向夜色中无比平静的湖面。
　　“你们，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江海大学啊？为什么不是别的学校。”
　　“啊？”
　　程译没有听懂李慕歌的问题，“慕歌，你有些醉了。”
　　“我，没，醉！”
　　李慕歌笑着继续向前走，走出几步远之后，又转过身看着程译。
　　“我刚才，是想问你，你们是一起约好去的江海大学吗？”
　　程译疑惑地在原地，一字一字地理解着李慕歌刚才的问题。
　　“不是。”
　　“不是？”
　　“嗯。”
　　“你骗我，对不对？”
　　“没骗你，真的不是，而且姜蕴的第一志愿应该也不是江海大学。”
　　李慕歌愣在那里，酒像是醒了一半，又像是醉意更浓了。
　　“慕歌，你是不是，误会了一些什么？”
　　李慕歌在微微的晚风中低头自嘲又庆幸地笑了一声。
　　“所以，所以，程译，”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醉意，尽力理清自己想说的话，“程译，你和姜蕴没有在一起，对吗？”
　　“是，从来没有在一起。”
　　李慕歌摆了摆手，“对，对不起，我误会了。”
　　“没关系，你醉了，学校应该都关上了，我送你去酒店休息一晚吧。”
　　程译向前伸出手走到了李慕歌的正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总是这样温和地笑着，不会发脾气，也不带着任何尖锐，像是温热的河。
　　“程译，不要这个样子了，好不好？”李慕歌在心里劝着自己。
　　她蹙着眉微笑着，吸了吸鼻子。
　　“程译。”
　　“嗯。”
　　“我，喜欢你。”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其实那些物理题我都会，复习了好多次。”
　　酒意让她暂时卸下了所有伪装，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刚才说出那句话的微微颤抖。
　　现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突然抬起头，又撞进了他温和的眼眸里。
　　踮起脚尖，闭上双眼，带着自己满身的酒气，吻上了程译的唇。
　　仓促又青涩，酒的微苦，心中的酸涩，唇间的微热，转瞬即逝。
　　程译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底写满错愕和无措。
　　李慕歌像是触电般后退半步，只剩下无尽的窘迫与慌乱。
　　两个人的耳朵都泛着红。
　　“对，对不起……我……”李慕歌的醉意醒了大半，也被自己刚才的动作拉回现实，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低着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译站在原地，尴尬地将双手自然垂落。
　　他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这些情绪是复杂的，却唯独不带着鲜明的喜欢。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几秒，程译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不忍，比平时更温和，也更沉。
　　“慕歌。”
　　他避开她的目光，只看向别处。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程译顿了顿，他不想伤害她，更不想她继续执着。
　　“对不起，我其实一直把你当做很好的朋友，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我有，我们还是继续做朋友更好。”
　　他的话温柔又锋利，李慕歌心里只剩下钝钝的疼。
　　她扯了扯嘴角，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可是声音里的颤抖和不甘却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她回复着程译，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程译递过来了一张纸巾，李慕歌想伸手接住，却没接稳，纸巾被风轻轻吹到了地面上。
　　“没关系，”程译又抽出了一张纸巾，放在李慕歌的手心上。
　　又弯下腰，捡起了落在地面上的那张纸巾。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她的醉意也完完全全地醒了。
　　“很晚了，我送你去休息吧。”他轻声说着。
　　回去的路上，程译坐在了前面的副驾驶，李慕歌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里很安静，很安静。
　　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江北的街景，脑海里闪过匆匆的青春岁月。
　　而她今晚错吻的人，她在高三那年不知不觉喜欢上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斜前方，她一偏头便可以看见他的侧脸，就像从前在高中一样。
　　李慕歌的家原在宿宁，父亲在她高二的暑假出了车祸去世，所以她才会在高三来到宜泽。
　　来到宜泽后，她和妈妈先是一直住在付栕安的家，因为不想给妈妈和舅舅家添麻烦，便申请了住宿。
　　李慕歌的妈妈从前是宠物医生，后来便在付栕安的父母帮助下，在宜泽第一高中附近开了一家宠物用品店。
　　今晚的那个吻，也算是她从高三那年到现在，做过最大胆、最冲动的事。
　　到了酒店楼下，李慕歌先下了车，程译也跟着她下了车。
　　“师傅，麻烦您在这稍等一下。”
　　李慕歌站在台阶上回头对着程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又带着一丝苦涩。
　　“程译，谢谢你，谢谢你今天能来，”她抿了抿嘴，认真地看着对面的程译，“谢谢你一直这么好，希望你一切都好。”
　　程译点了点头，连带着他温和的笑容，“慕歌，你也是，祝你越来越好，谢谢你。”
　　“我们还是朋友，对吗？”她努力让自己笑得更自然。
　　“当然。”
　　“那就好。”
　　她的这句“朋友”，也为她的坚持垫上了莫须有的终点。
　　车子驶离的那一刻，李慕歌仍然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今晚仓促、笨拙、冲动、带着酒气和心跳又赌上了勇气的一个吻，换来了什么呢？
　　她问着自己。
　　换来了他不带着激烈的拒绝，也没有拖泥带水的安抚？
　　她想，都不是。
　　或许换来的是另一种告别。
　　换来的是她的不后悔。
　　因为她早就知晓了程译的答案。